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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这时候盛东声会不会吓死。但是相比出来就是个死,大概是老老实实的。 老老实实怕死的也不错。 她和丁雅立一道上了车,让司机按她的路线往一个方向开,七弯八绕,回到了自己刚才转身的老虎灶不远处,就准备下车。 正要走,丁雅立抓住她手腕,她回头一看,丁雅立已经是一副紧张的表情——也许刚才是她不察,一路上都只关心跟踪的人了,没看这被保护对象——关切地望着她,“小心!” 那语气里尽是深重的担心,却又被强装的平静给兜起来,坠坠晃晃的,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与自己的真实身份毫无关系的人关心自己的安全。 “没事儿。放心吧。”她拍拍丁雅立的手,下车离去。 采用同样的路线,除了手上多一块砖头之外,她轻易就返回了古董铺。进来之前,因为果然没有遇到围堵于此的瘪三们,她得以观察了一下附近的情况,打定注意,把砖头放在了自己认为盛东声一定可以翻得过去的那个位置。 往下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她带着惊慌不已的盛东声,从小巷翻出来,挽着他的手快速进入附近一个戏院,混进后台,溜门撬锁,用人家的化妆品和衣服把盛东声换了个模样,然后安排盛东声上黄包车离开。自己呢,则又从另外的小路回到古董铺对面的酒店,监视着瘪三们等不及了进去,吵嚷一番才知道上当了——那老板,被她和盛东声一通天花乱坠地哄住、去翻更金贵的佛像,回身出来一看,两人已经不见了。 也是个开不长的主儿,她想,看看手表,时间还早,咖啡喝完,这时候妆化得全然不是自己的盛东声,必然已经到家了。 哎呀,这一天还很长,很长…… 她心满意足地托着下巴,品尝咖啡。暂时什么都不想。 盛东声回到家,第一件事是去洗澡。也不知道是为了洗去脂粉还是洗去晦气。丁雅立懒得理他,心里也觉得该好好洗洗,因为他进门的时候,她简直认不出来这是谁。 女佣下来说老爷在浴室里嚷嚷,但是听不清是什么。她只好上去,推开门,水汽氤氲里,“你说什么?” “我说——”不知道是在洗头还是搓脸,听上去满嘴是水,“那西服——要干洗——有——脂粉——” 她又下楼去,专门把西装外套拿起来看,蹭了点粉,其实不算什么,擦一擦就好了,裤子才是问题多多,蹭破弄脏,泥点草痕,简直不知道是怎么滚出来的,明晃晃只有两个字,“狼狈”。她甚至不想多看一眼,直接扔给了女佣。“能怎么收拾怎么收拾。” 争夺利益的时候趾高气昂,被人威胁的时候屁滚尿流。那西装领口的脂粉,肯定是他坐在黄包车上还埋着头导致的。即便被万小鹰画的全不像自己、外面还批了一件风衣头顶还多一套假发,他还是胆小如鼠,一路逃回来。 富贵险中求,都是猴子火中取栗,还怕火烫? 她可以接受人谨小慎微,也可以接受胆大妄为,都可以,只要这人是知行合一的,里外里就一根铁棍绝没有夹带别的东西。不能是这样,不能是铁皮里包着锌,假装自己是铁棍,事到临头弯折得比谁都快,她不喜欢这样的人。 可这样的人偏偏是她丈夫。 想起三人在古董铺合计怎么逃跑的时候,盛东声提出要自己先走的那副表情,眼珠子都要蹦出来,比看见了千两黄金还要激动,比千两黄金需要他争先抢夺还要积极。是万小鹰瞪了他一眼,她才没有表现。不然,她也想瞪一眼。 她不觉得那时候瞪他一眼,回家就会怎么样。怎么,平日里对你顺从惯了,现在生死关头,你就要弃我而去,我还不能瞪你一眼了? 本来她还想问问盛东声是怎么逃出来的,坐在家里的时候还十分不安,担心盛东声和万小鹰的安全。结果看见盛东声平安回来、几乎是抱头鼠窜跑进家里的时候,她心里的担忧都没了,反而转化成恶心。幸好这恶心只是一部分,她还可以去想别的。盛东声逃回来了,万小鹰估计也安全了——一定吗?她有点不可置信,想信,不敢全信,犹豫不决,终于在晚上吃完饭之后给万小鹰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万小鹰说不用担心,明天见。 第二天下午,万小鹰来了,盛东声也请了病假在家等着。万小鹰进来先是和夫妇二人聊了一会儿,问昨天二人可还好,回来之后还有没有奇怪的人,盛东声立刻反应说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人才是奇怪的,哪里判断得出来!她要是太阳穴上还有一只眼睛,肯定对盛东声翻了无数个白眼,“你呢?后来怎么收场的?” “后来?可热闹了!”万小鹰放下手里的茶杯,“昨天我先守着,一直等着那些瘪三蠢货等不及了,傻不拉几地走进去。听到一阵吵闹,我就走进去。见他们围住了老板,正好摔了一个花瓶,我就开始和他们闹,说那个花瓶是我订的,要买了送给李士群的老婆的,全上海就这一个,现在好了,给我摔了,怎么办!我就上去揪着摔花瓶的瘪三的领子,嘿!我都后悔!” 她像是听入了迷,痴痴地问:“怎么后悔?” “又油又脏!黑漆漆的!一下子差点儿捏不住,捏不住又下手劲儿,结果好了,满手黑!” 她笑,罔顾盛东声没什么表情,特别轻松地笑。万小鹰继续道:“我就闹,闹得那伙人都不知道怎么办,全吓住了。说机灵还是老板机灵,反应了一下就知道我在救他,立刻一起演,眼看就要背过气去。闹着闹着才有人把我认出来了,这才讪讪地退了。就是可惜花瓶碎了,我给了店主一半的价钱当赔偿才走的。” 她听见“一半的价钱”,用冰冷的目光瞟了一眼盛东声,盛东声却像根本没看见一样。 “哎呀总之,能脱身就好!要不是昨天我闲逛正好遇见姑父的车,想过来找你们二位玩,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情!” 盛东声听见这话就像得了救一样,立刻开口感谢,那姿态在丁雅立看来不像昨日的丧家之犬、也许也不是面对日本人的摇尾乞怜,但实在还是条狗,只不过觉得对方也是狗罢了。 “总之如今是保住了,姑父不要担心,也不用过于谢我。”万小鹰说,说完拿起茶杯,眼睛却依旧看着对面的盛东声。盛东声立刻道:“也只是如今,不知道长期是否安全,不知道——到底是谁,想下手害我。” 万小鹰狡黠的目光射向盛东声,叫丁雅立看了一愣,接着有觉得有些寒冷,几乎伸手想去关掉电扇。 她是鹰啊,毕竟。 “现如今说,也只能是吴四宝。不然姑父也没犯着谁,别人也犯不着对你下手。”万小鹰一手捏着杯耳,一手一边婆娑杯壁一边说话,“毕竟姑父也不是什么闲人。有头有脸,也只有吴四宝觉得自己是个玩意儿了,才敢动手。” 盛东声听了这话,皱着眉头垂下脸去,思索半晌,问道:“照你这么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吴大队长网开一面?” 万小鹰笑起来,“姑父且想,要让他们网开一面,就要给他们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想要的东西,姑父给得起嘛?就算给得起,值得吗?” 盛东声不语,似乎在默默地盘算代价,万小鹰见状继续道:“或者说,不给他们想要的东西,就要让他们不敢要别的。姑父能让他们不敢吗?” 说到这里,万小鹰冷笑了一声,丁雅立几乎觉得这冷笑有些陌生。 “他们,什么都敢。” 这话似乎吓着了盛东声,盛东声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那要这样,那要这样,我岂不是明天出去,也有危险!我还不如,不如去拜个青帮的码头——” 眼看盛东声越来越激动,丁雅立正想出声制止,万小鹰却放下了茶杯,杯盘放在桌面上,茶水没有溅出来,却非常响,“姑父不要着急。他们在这边下手不成,吃了瘪,明日就会去想别的好处。他们无非是想要利,这头没有,我们引他们去别处就行了。” “可你刚才说我给不了——” “姑父可千万不能直接去收买吴四宝,那个人是一百根的金条也收买不动的,他第一次收了一百根,下次就会找你要一百零一根。‘童叟无欺’!” “那我——” “姑父放心,不日我会找姑父要点消息,姑父告诉我就行。别的一概不用操心。从我这里经手,我自有渠道让他知道,知道了就会上去咬肉骨头,此其一。其二嘛,要干掉这号人就只有借刀杀人,到时候我还会找姑父,给我点消息,我给他弄点事情,惹到日本人的事情。到时候,要么是宪兵队,要么是李士群,要么是别的人,不愁他不死。” 这最后一句“不愁他不死”,万小鹰说得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又有点儿得意,和那个平日里与自己嘻嘻哈哈的姑娘几乎是两个人,丁雅立看得几乎愣了。那时她还不知道万小鹰计划的是什么,直到后来,日本人的金车被人劫了,她才明白过来盛东声的紧张是为什么。吴四宝确定被抓的当晚,万小鹰带着酒肉上门做客,三个人吃吃喝喝,高兴非常。 那已经是冬天了。很多年后丁雅立想起来,想起来时人已经在香港了。记忆中别的部分都已经模糊了,她记不得万小鹰带的是什么酒肉,也不记得盛东声的说了什么,只记得席间盛东声去上厕所的时候,万小鹰忽然问她,你最近还好吗? 就像那个惊心动魄的下午,上车的时候,万小鹰也问她,你没事吧? 她记得万小鹰的神态,记得万小鹰的认真,更记得自己有些诧异、还有些感动的心情。 那其实是一个还算暖和的冬天。
第十四章 那天被送回家之后,裴清璋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和汤玉玮见面。汤玉玮也不主动来约她出去这样那里玩。两人就如此不尴不尬地任由日子过了一个多月。裴清璋保持着警戒,也保持着惴惴不安。她一方面不能告诉郁秉坚备份电台的位置暴露了,因为实际上也不能说那就是“暴露”了,后来没人上门来收缴,自己没有被捕,从技术上可以判断没有被监听,发报内容没有拦截,事情往后的发展也很顺利,什么问题都没有——除了她本人几乎是暴露给汤玉玮,根本什么都没发生,她怎么和郁秉坚说?一方面,她还是那个想法,不能反过去暴露汤玉玮,都不说她对于汤玉玮此刻的感情是什么、和几十年后有什么区别联系,现实地考虑一下,她现在说,就势必要把之前的事情都说出来,那更加不能解释,按她对巫山的认知,巫山也一定会认为她是不忠诚的。 她不知道所谓军统的手段到底多可怕,她也不认为自己会成为76号的“麻袋”,但她不觉得比这些下场好的她就能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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