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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姐姐,”她凑上去,出现在丁雅立的视野里,迫使丁雅立看着她,“我是知道,但我不想说。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只是觉得,说出来怕你伤心。现在看看——也没好到哪里去,人多嘴杂,总会有人……不管怎么说,丁姐姐,男人要是不可靠,你还有你自己的生活,你是你自己,不是他的附庸。你可以选择自己快乐不快乐,你可以——” 越说越词穷,直到听见女佣一边走过来一边问,花怎么办。 “你还有花。” 只是不好意思说“你还有我”,即便心里是想到了这句话的。 丁雅立久久地望着她,直到女佣进来才移开眼神去回答问题。然后才对她说,谢谢。 那天晚上她陪着丁雅立吃完饭才走。天黑了,回家去的路上,她像是剧评家一样审视着自己今天的发挥,又像是帐房先生一样计算着今天的“盈亏”:所有的故意伤害和安慰都是计划内的,目前看来也都达到了结果,尤其是晚上吃饭的时候丁雅立虽然依旧难掩伤心,但从言语判断已放松了一些。从这一点来说,她今天是成功的,既是成功的演员,也是获利甚丰的投资人。 但也有计划外的东西,那就是她的恻隐之心,还有那些心疼。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让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太投入的演员,戏散了却走不出自己的角色。 她说不出好坏,也不知道这一份恻隐之心在未来的日子里,终将使她发生更加计划外的改变。 作者有话说: {45}曾任历届汪伪中央政治委员会委员、经济专门委员会主任委员,行政参事厅厅长、中央银行筹备委员会委员、中央储备银行理事,全国经济委员会委员、秘书长。1941年任汪伪文物委员会委员、行政院政务委员、物资统制委员会委员、粮食管理委员会常务委员、侨务委员会委员长。
第二十一章 春末夏初约6月,天气好得令人恼。裴清璋每天往返在这条路上,两眼看见的是荒废也是绿意,总是在心中默然背诵写夏日天气好的古诗。一天是“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46}”,一天又是“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47}”,之前还有“满树嫩晴春雨歇,行人四月过准时{48}”以及“长养薰风拂晓吹,渐开荷芰落蔷薇{49}”。天气一天一天热起来,往下她肯定会开始背“永日不可暮,炎蒸毒我肠。安得万里风,飘飖吹我裳{50}”和“一霎荷塘过雨,明朝便是秋声{51}”—— 怎么背着背着变成词了?她一边暗笑自己,一边伸手抹去一滴汗珠。 清人所写到底不行,还是苏东坡的好,比如这句“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风惊绿{52}”…… 黄包车还在日头底下向前移动,车夫汗津津的脊背在视野当中摇晃。 秋风惊绿,秋风惊绿。她摇摇头。后面是“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 现在她彻底明白古人会为什么会说春光好天气好令人烦恼了,因为她也有这么多烦恼。以前的烦恼是,这么好的日子,我却独自一个,也无法去享受。现在的烦恼是,这么好的日子,却没有了汤玉玮。有她没她的生活,前后差别竟然这么明显,明显得自己看一花一木、云舒云卷都能感受到这种差别。 车夫问小姐,还有多远。问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有点不忍。但是她必须这么做,她必须让车夫多跑一段路,跑得远了,她才安全。 她安全,郁秉坚才安全,电化厂才安全,他们每个人才安全。 “就快到了,”她支起身子,“前面那个当铺,你在那里停就好了。”和说好的车资也差不多。 因为看见一花一草一木一朵云都会想到汤玉玮,所有的美好都会把她引向汤玉玮,她只能封闭自己,不要去感知,不要去欣赏,不要去看——这是多么令人恼怒,可自己只有无奈。 美好使自己想到汤玉玮,美好使自己无奈,汤玉玮使得自己无奈,汤玉玮也许就可以等于美好。 是吧,是,也许是。 打完电话,她第二天照旧去上班,虽然有点失魂落魄浑浑噩噩,到底还是把自己正常的生活继续了下去,甚至能够通过忙来封闭自己,对汤玉玮和整件事不想不问——结果这件事竟然就这样过了。唯一结尾是,过了好几天后巫山才派人告诉她,那人已经死了,自己逃跑,不听指挥,结果被军统干掉了。她没问到底是谁下的手,不知道最好。巫山还说,那天那把火就是这家伙放的。 这样。 她也没什么多余的想法。蒙混过去,再不必担惊受怕,就继续封闭自己好了。 然后汤玉玮一直没有消息,一直没有,一直没有,直到今天。她没有指望汤玉玮一定会给她一个什么回复,但是她也没有想着会是不告而别,又或者其实她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预备,只是放任自流,只是…… 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汤玉玮一定是放弃了吧?这么久了。 放弃了自己,放弃了这件事,放弃了这一切。 这样多好。 她下了车,付了说好的车资,然后如常开始徒步绕路。她倒不觉得自己会被跟踪,但是既然大家都以防万一,那她也得这么干。这件事是为了大局,也是为了大家的生计。她是不需要,至少不是完全依赖电化厂来生存,但别人需要啊。 走到背街小巷,阴凉下一片萧瑟破败。听郁秉坚说,这样的地方便于隐藏。她能想到,但看不出来哪里适合隐藏。也许汤玉玮能。 不,别想她了。你老想她。 她走过早已关门的粮油铺,门板上还看得到点点油渍。风过,吹动地面上的垃圾,翻滚出去好远,看着好像是什么当票一类——现如今,当票也随便扔?只是刚才下车的时看了一眼,发现当铺也冷清得很,市面萧条,什么都不例外。 听汤玉玮说过,什么美国也曾经是这样,大家都吃不饱,没有工作也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钱,光秃秃的土地上也找不到吃的,人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时候不知道是如何活下来的,现在却必须要活下来。要活下去就不要想她了,不要想了。想有什么用呢?你要克制自己,尽量不要想,不去想,渐渐就不会想起,渐渐就会忘记,渐渐地这无缘由的想起就会变成偶尔一阵凉风吹过时不经意间打的寒颤,而对自己说的安慰和告诫就会变成抚摸手臂的安慰,接着就不会冷了,至少,冷会被无视。 她走过十字路口——看都不用看,人都没有,更遑论车——从暗里走到阳光中又走入暗里,两边没有一家店铺开门,楼上的住家也是寂然无声,好像全都没有人在。郁秉坚真会挑地方。 巫山告诉她那人已经死了之后,她想了几天,然后在郁秉坚来找她的时候,提出自己想离开这行的想法。现在想想当然是丝毫不成熟完全不切实际的想法,但那时候就是想,那时候已经被恐惧所攫取——万一下一个被干掉的是自己呢?这一次是多侥幸啊,万一汤玉玮那边也有后手、而自己这边也有自己不知道的后手呢?巫山那样的人,天知道会不会准备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在后面瞄着自己,在自己做错了的时候及时、精准地把自己干掉? 而自己的做错可能只是想要逃命,并且不信任巫山。巫山不喜欢不被信任,可是谁又能信任这样的上峰? 她当然不能把这话对巫山说,于是只能对郁秉坚说,她相信郁秉坚总不会出卖她。 郁秉坚皱着眉头看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一阵,继而开始劝说她,不要离开。 郁秉坚说她的重要性,说这件事的重要性,说他们的一切准备、一切工作对于战局和后方的重要性,说她的天分,说她的能力,说她的成熟度与习惯老道,说她生活的迫不得已,说这份事业不止是事业对她而言也是工作也有帮助——就是不说巫山不会同意这一点。 “清璋,我知道你不是愿意去当亡国奴的人,我也知道你不是能够扛枪上战场的人,我觉得,咱们的这份事业,是你能为国家为民族做的最好、最重要的事情。你看,你现在在公董局,法租界公董局,法租界是维希法国,日本人还不敢把你们怎么样,至少是现在。这样的身份对我们很有帮助,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好的掩护。眼下除了你,没有谁是比较安全的了。下一步,我们要组建一个厂子,以它为依托,一方面给大家打个掩护好做事,一方面也给大家一个生计。而你——” 她看着郁秉坚的双眼,迎上里面的灼灼目光。说未来的时候他总是如此真诚。 “我们要依靠你,你的职位你的关系,把我们的电台运输进来,把我们的器材……” 他说了很久,说了很多计划很多细节,裴清璋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桌面。这很正常,她想,本来他今天就是来和自己说这些的,现在也不过是…… “清璋,我——”他说了半天,似乎反应过来了,可她打断了他:“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提了。” 她需要这份工作的收入,即便不多,但是看上去至少有希望持续下去。而且巫山不会同意。而且他需要她。 为了求生她必须这样继续,为了求生她按照郁秉坚的指示正在帮他们组建这家电化厂。她用来掩护的借口是帮助郁秉坚处理执照等文书工作,这她在行,说得过去,而且仅限于被人发现的时候这么说。如果没人—— 又一个十字路口,马上到电化厂了,视野中突然出现了吸引她注目的人,她两眼一亮,还没做出判断就先看了过去,结果发现,只是个普通的女性。衣服乍看光鲜,细看显旧,不过是出门去上班,没什么可疑之处。 也许自己观察到她也不是因为什么“可疑之处”,也许只是因为,那人的身影有些像汤玉玮。 裴清璋啊裴清璋,距离你上一次想起她来,才一条街,三分钟。真可笑,我要为了一件危险的事去放弃一个靠近我的心的人,在做这件危险的事的路上还不断地想起那个人来,而且这种思念我竟然别无他人可以倾诉,一个都没有,我只能自己承受,自己憋着,自己想,自己缠绕,自己把自己关在里面。 就像自己打开了一扇门,让一个人进到自己的小房间来,现在又把人家赶走—— 不。不是我赶走的。不是。是她自己…… 我对她能做出这样的事,我也竟然能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对我们的心做出这样的事。 她过了马路,不动神色地四下看看,然后走进电化厂。 “欸,利亚,” 第二天,在公董局的办公室,一向喜欢用法语名字喊她、声音总是显得尖细的中国男同事道,“我看明天那个、那个兰心大戏院,有个什么,啊——《古刹惊梦》!说是舞剧,你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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