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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也许还可以依靠那些亲戚,然而现在连讲茶也吃过了,她是不敢再信任他们。别人就更不值得信任。自己摸索等于盲目,真真不知如何是好。 原先自己也曾有一个人—— 不。她摇摇头,把包背好。 金价一天一变,币值一日一贬。也不知道薪资能发到几时。现在的女佣倒是个爽利人,镇日与她算哪天去换菜钱最划算,省是省了,可也挨不住形势变化。昨夜她与女佣算得累了,两人苦笑,她说:“开源节流,开源节流,如今这流就如堤坝管涌,处处翻花,根本打不住。还是要开源。” 女佣满头银发,除了瘦了点,可谓慈祥非常,此时揪着眉头笑道:“小姐,也不要太过操劳。如今就是生病,也不好看大夫。” 她点点头,说谢谢你,心里想着的却是别说大夫,就是抓药也不便,西药珍贵得如同金子,中药流通困难,一样涨价。生了病静养?不,只能扛着。 扛。 就跟郁秉坚一样。出了事就扛。 郁秉坚已经是第二次被抓进去了{57}。至少,是她知道的第二次。以前他们素未谋面的时候有没有被抓过,她不知道。只是从郁秉坚被抓后安排诸般事宜的熟练,她觉得郁秉坚恐怕被抓了不止一次。可是现在抓他的不止是巡捕房了,是汪政府,她实在不很放心。 即便郁秉坚这一次完全按照他说的那样、找了个名人把自己保了出来、还送来一张条子说明天要见她,她还是担心。 说起来,郁秉坚实在是个君子。自己进这行,算是识朱家骅的人却不识对方的心,总有受骗上当感。巫山作为她真正的上级指挥,却很难谋面,自己除了知道对方是个女人、声音是什么样子,别的竟然一无所知。真正和自己相处、教自己做事、让自己有能力从事这一行的,都是郁秉坚。她甚至觉得,要是自己和郁秉坚的信任继续发展,两人从师徒关系发展出通家之好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何况郁秉坚从不把她当弟子看。 她也知道郁秉坚家道不易,如今为了电化厂的事更是承担了太多压力。被抓进去若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的家人怎么办?每次想到这种事情她都觉得自己能做的事情太少了,能力太过有限,即便只是整个情报链条里的小小螺丝钉,也——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过了好几个路口,眼看到了从前常来的一家面包店。自从去年年底日本人打进租界,这些洋人更是逃的逃躲的躲,面包店早已关门,也没人来接手。 上一次她来,那时候还有汤玉玮…… 她转过身,面对着积满灰尘的橱窗,上面同样模糊尘封的是自己的倒影。 “清璋。” 她听见有人叫自己。她听见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低微仿佛畏惧出声就会打破一件珍宝,却又暗自带着一种期盼,一种仰慕,一种乞求靠近的渴望。 这声音她当然知道是谁,并为这念头几乎吓得愣住,不敢移动。 未几,数声脚步之后,汤玉玮的大半张脸出现在橱窗相对干净的那一侧。 她看见她小心的神色,听见她几乎是怯怯地说,“清璋,好久不见。” 这是她好久不见的汤玉玮吗?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汤玉玮。 汤玉玮从不是这样没有自信的,胆怯的,小心的。汤玉玮就是小心也是充满了掌控的谨慎,比如她来找自己的那一刻。 那一刻。 想起那一下捏肩与拉扯、想起汤玉玮放在背后没有拿出来的右手,她如梦初醒,明白了眼前的处境,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甚至忘记了回答。 是啊,是汤玉玮。她回来了。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她尚且不知道自己的窘迫留在脸上的只是一脸呆滞、这呆滞又有多好笑,汤玉玮倒是看了她一眼,微笑道:“清璋,我有些事情找你,我们要不要——”说着还左右看看,“找个地方,坐下说?” 坐下说,说什么?说那天怎么回事,后来发生什么,往下怎么办,这段日子你都去了哪里,你不在时我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为什么做了又为什么没做,说这些?要是说这些,自己怎么和她说?如今两个人的一切都搅在一起了,没有谎言,彼此就算不想坦诚也已经坦诚了,可就是因为这坦诚,她怎么说?她—— 时间也太巧了。 她脑海里忽然像闪电一样滑过这念头。太巧了,明天她就要去见郁秉坚。汤玉玮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会不会也已经调查出来郁秉坚的存在?那现在自己要是和她去哪里坐着说,她会说出什么来?会不会是那些危险的事,让自己不得不选边的事? 不,不不不,不不不—— 她立刻转过了身,仓皇逃离,罔顾汤玉玮在后面轻轻地喊她,也没回头。 “清璋。”汤玉玮的确是这么喊的,她听见了。 第二天,她如约去了电化厂。只是到得很早,花费相当时间用她实在不外如是的技巧观察自己是否有被跟踪,确定没有,这才进厂去。在办公室里见到郁秉坚,她才笑起来,说见到他这一次没有受罪就能出来实在高兴,“幸好只是轻松地被放出来了。” 郁秉坚也笑,“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好事?” “你这样说,我更担心了。” 郁秉坚摆摆手,“不必不必。我们也只能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交给上天。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这只是第一步,汪政府来抓我,可能证明我已经被日本人盯上了。要是这样,还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清璋,咱们的其他几个电台的情况怎么样?” 裴清璋从转移到什么地方、该地点是否安全,到人员培训和配备的情况,一一道来,“最后就是去安徽那档子事,按你说的,我们把人安排到绩溪那边去了,人物分开走,物本身都走了三趟不一样的路线。你被抓进去那周的周六就发报回来了,一切运转正常。” “人呢?人怎么样?” 想到这里她就想笑,暗地里有一种邀功的小小冲动:“人是我亲自教的,也是个小姑娘,聪明可靠,就跟我一样。目前在绩溪伪装成了布店伙计,前面布店,后面染坊,现在看来一切平稳。” 郁秉坚想了想,笑起来,“很好很好。唉,我见了这么多人,经手这么多人,还是属你最有天赋啊,清璋。” “这你也要夸我。” “当然要夸,你学得又快,天资也高,现在还能教徒弟了,要是没有你,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办。” “这样的话,你就少说两句吧。”她笑,感觉自己也难得如此放松,而刚才与见汤玉玮的事是一场噩梦,不需要说出来,“没有我,你也照样能做,无非就是费工——倒不费火!” 两人一起笑起来,笑罢郁秉坚说:“但还是那句老话,小心驶得万年船,接下来还是要小心。你和绩溪那边,最好再开发一套新的沟通交流的方法,比如只有你们彼此之间懂的密语,这样最安全。毕竟现在两个点,中间隔了这么远,说不好会不会被人截获,我们要小心被破译。只要不被破译,他们就奈何我们不得。” 裴清璋点头,“好的,我教她的时候,已经留了这一手,过两日我再与她试一试,就一次就行。” 郁秉坚似乎想要问她到底是什么方法,而她那邀功的小小火苗也在蹿动了,可郁秉坚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沉着脸色说好,又问了许多其他的话。她一时觉得他奇怪,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是话说回来,往日她也看不透别人在想什么,于她而言这是常情,没什么好奇怪的。 末了要走的时候,郁秉坚先是站起来送她,祝福嘱咐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叹了一口气,“后天——后天记得到咖啡馆来见我。” “后天?” “对,后天。”郁秉坚的神情毫无变化,堪称没有表情,“霞飞路,伟多利咖啡馆。下午一点。” 她眨眨眼,“好。” 裴清璋不知道郁秉坚有什么事,但也不方便问——不问是她从巫山那里学来的最重要的品质之一——午休前便请了个假,吃过饭就掐着点走过去。从公董局大楼到伟多利咖啡馆走路不算远,权作饭后消食。她以前去过这家店,虽然离她很近,却不曾关注过它。郁秉坚选在这个地方,有他自己的打算,但若单论安全,的确是蛮安全的。 12:55,她到了,猜想郁秉坚估计也到了,于是推开门进去。一进门,向右一看,果然看见了戴着帽子的郁秉坚。他坐在离侍应生的柜台最近的雅座里,面朝着她,对面的座位被柜台的柜子挡住。他向她轻轻挥挥手,招呼她过去。她一边走,一边向两侧打量,中午时分,几乎没人,就他们一桌,真是会选时候。 说起来郁秉坚为什么要在这里见自己呢?要是有事,昨天—— 快走到的时候,她看见被柜子挡住、背对着自己的位子上还有一个人,戴着饰有绶带和花朵的帽子,身穿一件漂亮的深色立领风衣,时髦得紧。倒看得出是女人,可是谁呢?巫山?巫山终于舍得以真面目见自己了?可是从巫山的声音来判断,恐怕并没有这样瘦,应该是胖大女人才是。就算不胖,也必然是肩脊厚实生活优渥的那一类人。这人不像。不像又能是谁? 她走过去不过数步,在脑海里思索此人是何人需要极快的检索速度,幸而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立时想起来——这样的脊背她见过,那颈项就算不露出来她也能描摹——这是汤玉玮啊。 怎么会是汤玉玮呢?!怎么可能?为什么? 她脑海里的种种猜测就像蘑菇撑起菌伞时孢子四散一样,向整个思想的四面八方喷射,一下子连该采信哪一个都想不了了。一颗石子道道波纹,撞在岸上一片破碎。 到了面前,郁秉坚站了起来,“清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军统局上海站的汤玉玮,汤小姐。” 汤玉玮也站了起来,取下了脸上的墨镜,对她伸出手,“裴小姐,你好。” 这世上,该来的总归要来。 郁秉坚很是积极地将两人彼此介绍。他先是对裴清璋说汤玉玮是军统上海站最年轻的中校,最近刚从后方回来,接到上级指示,为了组建“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来和我们一道合作。他还着重强调上级是最高指挥部,包括了军统的戴老板和中统的朱家骅,还有国防部的诸位要员,乃至美军的最高指挥官们。“按理说,是没有我们的事的,不,清璋,按理说,是没有中统、朱先生和巫山的事的,但是重庆那边,我毕竟是交通部的人,他们把我说出来了,不算越矩。要我也来协助。我呢,刚被抓过,再抛头露面恐怕连累大家,也分身乏术,所以准备派你。上面呢,朱先生也好,巫山也罢,都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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