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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璋看看他,又看看汤玉玮,汤玉玮没有看她。 郁秉坚又对汤玉玮介绍裴清璋,说她的能力,她的天赋。他一边说裴清璋就一边打量汤玉玮的表情,发现汤玉玮装作一副对她一无所知的样子,专心致志地听郁秉坚说话,不时点头,仿佛是郁秉坚的上级,正在听取汇报。 也是,她想,汤玉玮都是中校了呢。 末了,郁秉坚说完了,看看两人,道:“总之,我这里的工作,算是做完了。还是那句话,我已经是被盯上的人,要减少抛头露面,不然连带大家受罪。往下的事,就麻烦清璋你和汤小姐慢慢谈了。我先告辞。” 说罢,麻利地收好衣帽,走了。 郁秉坚走后,店里还是只有她们两个人,听针一般安静。两人对坐,各自婆娑着咖啡杯。裴清璋摸了摸杯耳就收回了手,汤玉玮则一直勾着把手,不肯松开。两人就这样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汤玉玮开口道:“昨天是我唐突了。我原计划今天见你,没想到昨天在路上竟然就遇见了。” 汤玉玮说得平静,就像在形容一片落叶与秋季平静的水面。 可裴清璋却说:“是没想到,还是故意埋伏我?”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好像为了那天的受惊要讨回公道似的。 汤玉玮笑了笑,“之前埋伏过,但这一次不是。” “之前?”这倒是她意料之外的回答,于是她坐了起来,看着汤玉玮道:“难道你还一直都设计我?” 因为直勾勾看着,自然没有看漏汤玉玮眼神低垂仿佛受伤的表情,“不,我之前——只是跟踪你。我不好意思去见你,知道你也不会见我,只好跟踪你。只是看看你,别的没做什么。” 汤玉玮并没看她,只是看着桌面。这副样子让她觉得恻然,让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可即便如此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她还没有准备好,她需要翻箱倒柜把自己的那颗心找回来…… “你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推荐我吗?”只能先把刚才的话头拎起来。 这下汤玉玮的眼睛抬起来了,亮晶晶的还是那么漂亮,“不,是我推荐的你,是我要求的,他可能觉得不好说,所以没说。是——”汤玉玮一直看着她,她的视线躲开了,于是汤玉玮也移开视线,“是我在那边,说,上海有这么一个你,应该被吸收进来。正好这个中美所需要人才,各个方面的都需要,光是我这样的,不懂密码,不会发电报,也不行。然后戴老板同意了,去接洽询问,我才知道郁先生的存在。” 原来又是这样,又是在自己根本不知道的情况下,一切早就设计好了安排好了,自己已经被摆到了合适的位置才被敲醒,醒来就要干活——她长长地叹一口气:“我已经一点儿也不想再做这些,我一点儿也不,可我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你还要把我——”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摇着头。 一开始她的眼里只有桌面,未几,视野里出现了汤玉玮的双手,她看见汤玉玮想要握她的手,那双手那十指怯生生地往前伸,却最终没有伸过来,她只是听见汤玉玮在轻声的呼唤她的名字,清璋…… 为什么害怕?为什么不敢?为什么还要解释?其实这是非做不可的事情,巫山也同意了,郁秉坚也没话说,朱家骅戴笠国防部郑介民美国人,是不是还有蒋中正罗斯福都同意了,她只不过是个执行,汤玉玮也一样,然而可是呢,汤玉玮依然没有强迫她,汤玉玮舍不得。 这个人依然是这样。依然是那个轻轻掰开自己手指让自己把紧握的茶杯放下的人。 她心中一缕温暖的感动一闪而逝。 “清璋,你看……不论我找不找你,你都要继续干这些事。所有的事,郁先生也和我说了,前因后果我都知道了——” 她不太喜欢汤玉玮这语气,于是说:“知道了,你就不害怕我会害你吗?” 她看着汤玉玮,汤玉玮苦笑起来:“我觉得,你可以不用害我,我们可以合作的。如果你是害怕有危险,那我们一起,难道不是更安全吗?或者,你真的要害我吗?” 她没说话,很久很久,时间就这样安静地消逝着,像是已经凝固,已经终结,已经停顿在无有好坏、不再发生、绝于残酷的这一个瞬间。 作者有话说: {57}与史实有出入。实际上郁秉坚被抓应该是1943年的事。
第二十四章 她和戴笠说话,也没有这样紧张。当然,和戴笠她不讨价还价,她很清楚戴笠给她个价码就是天恩荣宠了,本来就没有议价的资格。然而面对裴清璋,她怎么都想争取。 也许和裴清璋也没什么议价的资格,总是裴清璋给她什么、她就得接住什么,不能把裴清璋绑了,一则没用,二则舍不得,三则把裴清璋绑了,要挟谁去? 活像裴清璋是一块磁石,她是一块铁。 这样想想也有道理,不然怎么总是她挨捶打? 也就因为如此,那天在街面上看见裴清璋,她明知自己应该不要上前、不能打招呼、免得“打草惊蛇”,还是张了嘴迈了步。果然吓走了裴清璋不说,事后还怨自己说话的声音,大也不对,小也不对,当时上前也不对,站着不动也不对。两手该垂着,别让裴清璋觉得自己又带了武器;又或者两手应该放在小腹,像个服务生,显得诚恳些…… 总之幸好没有伸手,没有用手指去摸视线里裴清璋的背影。 她总会想着想着回到那一刻,那一刻她站在原地望着裴清璋远去,心里充满除了甜之外的一切滋味。为什么?可你又何必?我又何必?为什么变成了这样?我怎么办? 她想怎么办想了很久,仿佛事情不是公务、裴清璋没有义务配合一样。仿佛她这个下井的煤矿工人不要肩上的金丝雀来保护自己,倒要去保护金丝雀一样,奴隶的身老爷的心,折腾的只有自己。 昨天她花了数个小时来思考怎么和郁秉坚与裴清璋说。入狱前郁秉坚就已经接到了消息,一出来就用密码复信说好,人会带到,伟多利咖啡馆见。 她把复信烧了,一边烧一边想,既然已经和郁秉坚取得联系,别的也就不劳操心,只需要准备说辞。按理,郁秉坚自然不知道她们的关系。裴清璋藏得那样小心、那样在乎,郁秉坚理应一无所知。虽然不排除郁秉坚或他的上线知道的可能性,但那极低,如果发生也不用怕,她算是怀揣尚方宝剑来,对方就算知道也不能把她们怎么样。按照郁秉坚一无所知来想,自己最好的做法就是也装作一无所知。的确是她要裴清璋,但不知道是军统还是中统的人有意邀功,反而把郁秉坚供出来了,说还有更好的,干脆一道引荐给汤小姐。 一条线,全卖光,大家都在争着讨好美国人。这是一。二,还可以是中统要与军统相争。三,还可以是中统对他们的反卧底,明目张胆,一箭三雕。 她就这样自然地走进众人的算计,自己仅有的那点算计,只是算计裴清璋罢了。 见到郁秉坚的时候,此人的文雅干净出于她的预料之外。郁秉坚说,他接到朱先生的指示,要他全力支持,他当然支持,这是抗日的事业也是胜利的保证,“就是不知道,汤小姐有没有指名要的人?” 汤玉玮一时吃不准中间她所不知道的众传话人有没有把裴清璋的名字明确带到,她回上海时也只得到了一个模糊的回复。现在看郁秉坚的样子,虽然国民政府里面上斯文底下败类的人太多了,但她始终不想背后设计自己人,也不想参与别人设计自己的计谋,尤其是郁秉坚这样的。可为了保护裴清璋,自己最好还是继续一无所知,毕竟自己有后话更有后招,“我对无线电和密码学都只是一知半解,还要靠郁先生引荐。” 郁秉坚很是认真地点点头,“明白了,明白了。”然后两眼一亮,“不瞒汤小姐说,从入狱前接到这消息,我就将手下的人挨个想了一遍,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一会儿就到,一定合适!” “不知道是什么人呢?” 郁秉坚果然介绍起裴清璋来。这熟悉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时,汤玉玮心中将将放下一块大石。郁秉坚说,裴清璋当时是被朱家骅拉进来的;郁秉坚说,裴清璋特别有天赋,一开始是做什么,后来是做什么,已经做了什么什么事;郁秉坚说,裴清璋可以算得上他最满意的弟子…… 她只是应着,想起自己要说的那些话,逐渐开始紧张。她现在才觉得自己非要去想郁秉坚是否知道自己点名要裴清璋是多么幼稚的念头,只要达成目的,不就好了?只要裴清璋不得不来见她—— 然后门开了,她看见郁秉坚在招手,心跳立刻跳上一百。 郁秉坚站起来的时候她也站起来了,用好大的力气很深的呼吸才快速收拾好表情,才转过身向裴清璋伸出手。 天知道她有多想又多害怕看裴清璋的表情。而这害怕与期待的交织一直持续,在郁秉坚给她们做介绍的时候逐渐攀升增强——郁秉坚对她的夸奖竟然让她产生了类似害羞的情绪,简直想要躲到桌子底下去——那时候她忍不住瞟了几眼裴清璋,发现裴清璋根本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桌面。 她不想看自己。哪怕是听到自己的好。又或者她不觉得那是好。 越是这么想越是紧张,越是忘记了自己想了一天的说辞。等到郁秉坚走了,她的说辞也彻底忘光了。然后她就说了刚才那一番话,一番现在想想也不好的话。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如今裴清璋这一块土地还是寂然无声。 为什么沉默?刚才哪里说得更不对了吗?难道是因为“更安全”?是因为自己强迫她了却没有解释为什么是“更安全”?也许裴清璋就是怀疑安全,毕竟本来这行就没有安全可言,毕竟她们是以那样一种方式核实了彼此的身份,尴尬不堪,差一点刀兵相向。 “清璋,那天在剧院后台,找到你之前,我都不知道是你,你知不知道是我呢?” 裴清璋依旧低头不语,不时闭上双眼。她无法判断,如同上台亮相台下却没有喝彩,台上的角儿只好自顾自把戏唱下去,“清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担心以后会像那天一样。但,在那天那样的情况下,正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彼此是谁,不知道彼此都在这里,才会出现那样的危险。现在我们不是了,现在——唉,如果,我们携手一道,不就再也不会刀兵相向、再也不会出那样的事情了?我们可以互相保护,一个人被两个人保护,肯定更加安全。或者你也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我一定会保护你。” 裴清璋依然没说话。她的双手也依然放在桌面上,像是坦白的内心的象征,并且随着裴清璋的沉默的继续,渐渐回缩,渐渐枯萎,渐渐失去了全部向前伸展的劲头与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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