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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裴清璋。唯独除了裴清璋。她走到了公园门口,买了门票,缓步走了进去,仰着头,任由目光从树梢顶上缓缓扫过。 和裴清璋一起度过的时间不过高中的短短三年,自己对她就能这么了解吗?就能下这样的定论吗?十年前了那是,十五六岁,在学校里,不够洋派也绝不守旧的教会学校,裴清璋是一个内向又沉默的孩子,她从别的中学考过来时遇见的裴清璋,一直在这里从国中读到高中,却一个朋友都没有,总是一个人坐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看着书,各种各样的书,别人会看的不会看的,她都会看——后来都变成了外国小说。汤玉玮想起自己第一次和裴清璋打招呼,是和班上其他女生玩了几天、发现她们关心的自己一点儿都不喜欢之后,那些女生遂抱团远离她,她虽不以为意,却听见她们背后议论自己和“裴家那个老古董真像”,就把目光投向了裴清璋,一直都没有注意到的裴清璋,安静沉默的裴清璋,从来不张扬自己的存在的裴清璋——这么说和自己几乎是相反的——谁能想到她们后来能成为好朋友呢?成日都在一起,分都分不开,为什么? 她走过成排的梧桐,落叶纷纷还没看够,望一眼那边的荷塘,只剩残荷,还是不看得好,继续沿着法国梧桐往前走。 是基于叛逆,别人不要做的她偏要做?别人都说裴清璋这样那样,她偏要证明给她们看?当然,接触之后她的确证明了她们说的都是废话假话垃圾话。还是基于对裴清璋的怜悯?她汤玉玮是一个朋友满天下的人,社交能力从不是问题——即便要直到现在长大了她才明白有些人接近她是为了她的革命党家庭背景、有的是为了家里亲戚的富有、还有些是两样都要——而裴清璋一个朋友都没有,她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裴清璋是那么文雅温柔,孤立她的那些人又是那么可恶! 十六岁的自己的确是这么想的来着。现在回想觉得是天真可爱的想法——她低下头轻轻笑了。天真可爱的真心话啊,裴清璋的确是温柔文静的人,不应该被她们那样对待啊。新派的教会学校里,却嫌弃人家的出身是遗老,这本身不就是对“新派”、对“进步”的一种违背乃至于侮辱吗? 她还记得有一次,裴清璋坐在梧桐树下看书,什么书她已经忘了,裴清璋的姿势是那样娴静,一动不动,只是偶尔翻动一下书页,偶尔轻轻叹一口气,笑一下,秋风吹落了黄叶,也吹动裴清璋的发丝。 如果时光倒流,她应该不要出声,先欣赏一阵,让那一刻变成永恒。 在那时,是她喊了一声,轻快的,敞亮的,高兴的,清璋! 那时候和人家还没有后来那么熟,就这样喊人家。 然后裴清璋抬起头来,望着她,笑了一下。 也许那不是笑,也许那只是嘴角轻轻地抬高一点,也许只是礼貌地回应——她早知道裴清璋比她礼貌得多,人家才是大家闺秀——但她就是宁愿认为那是微笑,那是裴清璋留给她的微笑。 她慢慢走着,脑海里漫无边际地想着,也许哪一天真的应该去找一找,哪怕找不到裴清璋,找到她们曾经一起看过的东西也好。看到王小亭的照片之后,除了愤怒,她当然也挂记在沪的亲友,于是劈里啪啦不计代价地给家里发电报,一天三封加急,好像巴不得马上有个回音一样。也就是那时候,她才发现,自己除了挂念家里人,竟然还挂念裴清璋。 没道理吗?毕竟她们是在一起经历了上一次的战火的。 有道理吗?来美国几年了从来也没给裴清璋写过一封信。 这世上有道理又没道理、没道理又有道理的事也不多。 也许自己也是从那时候开始…… 前方是个分岔路,她抬起头,左右看看准备选一天走。突然在左边,看见一个带着红色毛呢贝雷帽的身影,坐在左边岔路的长椅上,低着头在看书。 是吗?不是吗?会是吗?为什么是? 她想了很多,绕了很多圈,直到认出那顶帽子。 是。 于是她往前走了两步,想了想又停下,站在那里,像是站在一种永恒之中。 她在香港下船时的感觉都没有这强烈。可激动之下,还别有一种平静,像是潮水,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清璋?”她轻轻唤了一声,害怕惊醒自己的梦。 那身影动了动,接着僵硬,接着缓缓转过头来。 裴清璋从公董局那里出来,趁着天气好又难得休息半天,这才到公园来看书。书是《猫打球商店》,公园是离家近的安全的法国公园。她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晒得到太阳又不刺眼,而且还是梧桐树下。 她经常这样干,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今天唯一例外的,是戴上了那顶红色毛呢帽子。自从那天在衣柜里把它翻出来,一直就没有合适的天气戴。不是太热,就是下雨。今天难得好天气,她想出来散散,戴着这顶帽子出来散散。 这帽子总是在她的心头萦绕,已经变成了一种痴迷,似有若无地总与她生活中的什么东西有点关联。比如这几天,母亲不知道从哪位牌友那里得了一个可以介绍的男士,又让她去相亲。可似乎母亲也不大上心,原因是否是觉得这位男士有什么问题,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母亲不大喜欢男女相亲去电影院是实——母亲那样老派,不放心孤男寡女相处于旁人公正的目光看不见的地方,而那位男士估计的确建议去电影院,不然母亲也不会去买一本电影周刊来看。 母亲看了这部电影的介绍,不好之上更加不好,遂又叫她不要去了。母亲既然不强迫,她也就应了,趁机把那本杂志拿来看了——本着凡事不亏的原则。她对这些东西兴趣不大,觉得明星与花边新闻离自己也很遥远。周刊上的文章也良莠不齐,有的实在捕风捉影,窥私得病态,即便假装成了影评,也流露出下作。 直到她看见一篇文章,还算不错,甚至有股可亲可爱的调皮劲儿。读完了意犹未尽,去看作者何人,那里赫然印着三个大字,汤玉玮。 真的是她吗?真的会是汤玉玮吗?她回来了?裴清璋坐在床上,心里全是不可置信。她为什么从美国回来?现在这么乱回来干什么?她怎么会给这种杂志写稿子?想到这里又把杂志翻了个遍,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末了还是不敢相信,可是又想相信,如此天人交战,最后告诉自己,一定是同名同姓。 这样的事太好了,大概不会发生。 然而她过两天路过书报摊,看见电影戏剧相关的报纸杂志,不免好奇又拿起来看看,结果总是看见汤玉玮的名字。这里那里,反复出现。她有时买,有时就站着读完再走,虽然早已无视了店主的白眼,但最后因为喜欢,读完了还是会买,以致于后来店主都笑了,说小姐,买回去慢慢看吧,站着看多累。她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等不及。 如此,买啊看的,一段时间之后,她早已不再好奇是不是汤玉玮,她的感性告诉她就是,文字里看得出来就是这个人,而她的理性还不愿意相信,姑且告诉她是不是都无所谓。 都无所谓。不去想。不去想就没有希望也就没有失望。 谁知道,忽然,今天,在法国公园的梧桐树下,在上海秋天的阳光里,有一个人从背后叫了她一声,她脑海里怎么就想起这声音只属于汤玉玮而不是其他任何人呢?明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怎么还能想起来呢? 好梦吗?还是梦要醒了?到底是谁?她紧张得转过身来,看着那人。 而那人笑了。 “清璋。好久……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16}物价会尽量考据,不能保证完全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譬如,如1940年9月29日米价是90元一担,遇上台风天出现了抢购,但是10月02日的报纸上又见到是80元一担,不知道是不是平抑了。故取中间数。余同。 {17}现复兴公园。
第四章 那天晚上,裴清璋回家晚了。回家晚了,自然要被母亲询问。原先每次发生这样的事,她总要准备一堆借口随机应变,毕竟使得她晚归的原因总是不能说的原因——想想要如何和母亲解释自己被朱家骅骗去做如此危险的工作就头疼,那一番躲不开的吵嚷——也就免不了在压力与欺骗之下被吵得心烦,言语不耐。可这次她没有,母亲问她怎么了,她兴高采烈地回答说,我遇见汤玉玮了! 汤玉玮?母亲记不得了。我那个高中同学啊,您忘了,轰炸的时候咱们还住在人家家呢。 她倒还有点自知,知道那段回忆母亲顶不喜欢,只说是“和咱们一起”,而不是“带咱们一起”,哪怕实际情况的确是后者。 母亲想起来了,果然不太愉快,只是“哦”,往常的“在何处高就”之类的问题都没有问,反而说起旁的生活上的琐事,譬如接下来哪家哪家居然还要做寿,自己去的话穿哪一件衣服,备选的衣服是否有点旧了,需不需要送去洗一洗。而要是往常,她想到那一笔法式洗衣{18}的钱就觉得旧衣服是越穿越“增值”,让人不知道是应该买新的还是继续将就下去——但今天她没有,她很高兴,毫无挂碍地和母亲讨论这些琐碎。 说了好久,母亲才离去,她也才上楼洗漱准备休息。她一边刷牙一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乎都要跟着刷牙的节奏舞动起来;然而霎那间,她听到母亲走过走廊的轻声叹息,那种疲倦的叹息,好像为了维护社交地位付出了几大的心力——这一声叹息捅穿帘幕,把她送回了现实。 刚才竟然这样高兴啊,如梦一般。而现在竟然就要醒了。 等到躺在床上,两手在身侧摊平,她既没有想明天上班要开的会要打的字,也没有回忆郁秉坚前日刚教过的快速组装法如何反过来就是拆卸法,反而不自觉地想起今天和汤玉玮的对话。 她问汤玉玮都去了哪里,汤玉玮问她都干了什么,彼此同时问出口,自然抢着说“你先说”,接着又是“不你先说”,仿佛还是同班高中女生,一时都嘻嘻笑起来。汤玉玮回答她自己去了哪里哪里,如何乘船去了旧金山,如何穿越北美到东海岸去念书,如何在纽约生活学习然后如愿进入新闻业,她听到这里一声惊叹,“所以杂志上果然是你!” 杂志上?汤玉玮笑,“哪一本?让我猜猜,你都看什么。唔——你看的肯定是……” 也许是基于对汤玉玮的了解,她一看汤玉玮的那副表情,就知道对方要谑她,立刻反击,用把火力引回自己身上这个多年前也屡试不爽的方法:“你就不关心我?” 汤玉玮果然问她,你呢?你都去哪儿? 这一问她就觉得有点儿心酸,此刻躺在床上也觉得心酸,她去了哪儿?她读了法语,她当了秘书,她学了速记,她送别了父亲,她和母亲相依为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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