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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乡。”当她问万小鹰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时候,盛夏时节炎热未消,万小鹰说出这两个字。 “我当然知道在清乡——” “他们清乡,我就反清乡。”万小鹰道,“这不是很简单吗?” “但你不方便。”她看着万小鹰的眼睛,“于是就指望我?” “汤姐姐怕手脏?” “这倒不怕。”她笑道,“我从来不觉得做这些事情手脏。” 在下面只要是打日本人,她就没有意见。当然她也知道,苏北那边一直有摩擦,你打我我打你,许多事情都说不清楚。 “我只是想保证我干的事情没有害人,”她顿了顿,“害谁都不行。” 万小鹰低下头笑了笑,“汤姐姐放心,不会的。打的就是日本人。” 她长久地看着万小鹰,万小鹰也大剌剌地看回来,好像无有隐瞒、绝无鬼胎似的,其实她知道万小鹰瞒着自己许多事,只是一时问也问不出来,再说,何必问?她现在开始明白了,不像原先觉得身在秘密的一边就应该知道一切秘密,在这行,许多事是不知道为好,外行人知道了说不定还无害,自己人知道了可能就是个死了。 “我会帮你。不过,小鹰——” “嗯?” “你到底是谁?” 记忆里,在那个等着裴清璋回来的盛夏黄昏,万小鹰的笑容还是一样近乎无忧无虑的轻浮——和她正在干的事完全不搭,汤玉玮不由去怀疑也许这人可以青春不老——万小鹰给的答案还是一样的玩世不恭,“我只是一个为了钱许多事都可以做的中间人。” 说实话她才不信这种说辞。但她还是帮了万小鹰,利用自己的渠道,用万小鹰的钱,买了一批药品,再交给万小鹰送走——其实由此她可以得到答案的,她知道,只是不愿意去想。有的东西不想比较愉快,比如说,每次她收到万小鹰给她的情报,无须核实其可靠程度,也不需要问情报是哪里来的,只管用就对了。但现在76号已经没落,万小鹰能接触到的情报也有限了,就算是重要的信息量大的情报,比如补给线或重点军事设施的位置,等拿到手也就失去了时效性,往往已经晚了,对战局影响不大。想要又及时又有用,除非渗透到日军的指挥层。可她们是谁?做什么美梦? 这一条路行不通,汤玉玮只能往别的方向去努力,寻找更多情报来源,从汪政府内部策反更多的人,镇日东奔西走。她倒也愿意,兜里揣着万小鹰弄来的证件——真的,不是假的,只是没有告诉上级,免得惹祸——四处走,四处拍照,被发现了就掏出证件来,拍到的照片卖掉,好像一举两得一样。 她还是会给裴清璋拍照,因为她还是要去接裴清璋,她不放心。裴清璋总让她不要去了,说自己没问题,说自己现在狡兔何止三窟,说自己现在就算被抓住也没人能破解自己身上的加密过的东西,就算被截获也没人听得懂解得开——“到时候你来保释我出去就行了。” 她听了这话总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以为你也是郁秉坚不成!”要是真出事她当然能把裴清璋保出来,就像她能置一个牢里的人于死地一样。但她怎么会舍得裴清璋被抓呢?多一丝一毫的危险她都不能接受。 也难怪裴清璋笑她,“怎么我胆子越来越大,你胆子越来越小呢?”她无话可说,总不能归罪给爱情吧?爱情真是一个谜。 裴清璋也觉得爱情是解不开的谜,比爱情这个谜更大的大概只有命运。她现在成日挖空心思做加密,向汤玉玮夸的口,其实个个都能实现,甚至包括如果她被抓之后拷打她让她说出来,她都编了好几个说辞,胡乱招几个,足够拖延时间。 就比如她现在用的,实际上是好几套精心编纂的单词钥匙簿密码法。简单而言,长长的一页纸上,26个西文字母为列,下有30行随机排布、完全打乱的26个字母,是复杂化之后的维吉尼亚密码。她每次只管在发完密文之后,在一头一尾发送三到四套密钥的指示,比如今天用25行,明天又改11行,收信人自然就能解密。而真正能保证安全的,首先是一头一尾的密钥指示,只有单独到另一个地方——有时是汤玉玮的片场,有时候是听天气广播,有时候是招贴的广告——才能知道到底用哪一个。如果人被抓住,则还是可以用这三到四套的密钥来搪塞,因为拿着任何一个解开,都能拿到可以通顺阅读的内容,每一个都具有障眼法的作用。 她每一次发报,心里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搪塞的说辞,被捕的说辞,坚称不招的说辞,招了的说辞,反复计算在严刑拷打之下能坚持的时间就像计算在物价飞涨的年月自己的收入能坚持的时间一般——她相信自己可以坚持三天,一定可以,面对那些酷刑,她应该可以坚持三天,甚至四天,她可以装可怜,她可以装前倨后恭,她可以吐露假消息,她不怕…… 她知道汤玉玮的担心,怕她受苦,其实她何尝不怕汤玉玮受苦?在她看来汤玉玮已经在受苦受罪了。有时候她编复杂的加密系统编的头疼,就休息一下,休息着休息着便会想起汤玉玮。想着汤玉玮的样子,想着汤玉玮此刻在干什么,是像自己一样为了挣钱四处奔波吗?——不,自己没有四处奔波,自己只是坐在家里书桌前抱着字典,而汤玉玮是真的四处奔波,不管刮风下雨去采访——还是为了甄别情报四处隐藏或抛头露面、面对着非常的危险?其实无论是哪一个方面汤玉玮都已经做得很好了,尽力了,忠诚可昭日月,手脚干净赛海瑞,却还受着许多人的嫉妒——明知道被人说成这样怀疑成那样却依然想要做好! 她想到这里总会觉得又心疼,又喜爱,尤其汤玉玮那副即便对这现实看不惯、反感、恶心也依然想要做点大事于是付出自己的全部努力的样子。那样志得意满、那样可爱,似乎对未来总是充满希望。反观自己,总是难掩忧虑——胜利之后自己又去哪里呢? 战争成全了她,可战争停止之后呢?天下人会幸福,同胞得拯救,但她呢?她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吗?回到和平年代,她还能过得好吗?她会像其他人一样找回自己因为战争而失去的东西,还是因为战争结束失去一些因为战争的特殊情况才获得的东西?还是她将从头开始,将一切做一个结算,转入下一期的账本?她不知道。 每次这样想,她的想象中就会出现一条长街——就像想密码的时候总是想起药铺的柜子——笔直地直到天边,她先要在银行当铺换些钱,然后去布料店采购这样,去杂货店买那样,在药店买药,在相馆门口流连却看不清橱窗里的照片,还会遇上说话含糊的算命先生和衣着肮脏的乞丐、甚至狂奔的马车,还有许多许多,直到道路的尽头,她会看见汤玉玮。每次都能看见汤玉玮。汤玉玮总是笑着站在那里等她。 看到汤玉玮她也会笑,因为想到有汤玉玮一起,千难万险都可以跨过去的。一定可以。 秋天,万小鹰去为他扫墓——说是扫墓,也只是买一束昂贵的简单的花放在他们见面的地方——得躲着众人,就像去救她,也得躲着众人。 躲着躲着,干脆没人会看见了。没人会看见就没人会怀疑她与他的关系,也就不会怀疑他是谁——互相帮助的战友,面上的身份却是不适合并肩而立的,真是可悲。她放完了花,自己站得远远的,在街角的一处屋檐下望着那片地方,正巧下起小雨,她也的确没带伞——“天公作美”。 那花束也不会打湿。 7月24日那天他去世,之前她已经被医生告知大概就是那几天,撑不了多久了。但是她不能去,就算有空也不能去,已经有些知道他是谁的人在那里守着,她不能去了。她只能等到遗体都送走了,才悄悄地去处理离院事宜。酸楚高高涌起,从心荡漾到肚肠,从肚肠又翻涌上喉头。她难以忍受又不得不忍受,一连这样憋屈了好几天,脸色都不像往日那样轻松了,幸好也没人看穿——直到那天被丁雅立看出来。 在丁雅立家,是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的果篮发呆,心里想着的是送走他的妻子时两人的泪别、想着当年生活书店的样子,而丁雅立坐在她身边,忽然伸过手来,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怎么了?遇见什么事,这样不开心?” 她以为自己哭了,立刻抹了一下眼睛,结果发现并没有眼泪,自觉有些尴尬,“没什么。”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丁雅立转过身接过女佣送来的铁观音,顺手拿起托盘里的夹子取一块冰,哐啷一声放在小茶杯里,“以前你,要么看上去从来不会难过,永远都是笑着的;要么难过的时候——偶尔那么一两次,你直接就哭了。” “那我今天——” “你今天,”丁雅立不等她说完,“倒比哭了还难看。所以一定是很难过很难过的事。是怎么了,我能帮忙吗?” 她低下头,“原来我脸色这么难看吗?” 听见丁雅立笑了笑,“喝茶吧,先喝茶。这时候正香。” 手伸过来,她看着丁雅立的手,手骨修长,连虎口都有一个优雅的弧度,悬在半空,像是永恒。 孤身一人在这大上海战斗已经很久了。为了安全,不能向任何人表露自己的真实心情,除了镜中的自己。如果说人生来就是孤独的,生时独自来,死后也是独自上黄泉路,她觉得自己能接受,只是偶尔在路上觉得雨点太大,打湿了衣衫,打疼了脸颊。 而眼前这双手的主人,不问,不说,却一直支持自己,不知道雨从何来,却一直为自己撑着伞。 “我的一位,一位——恩师,去世了。”她说,还不自觉地吸一下鼻子,“七月的时候不在的,人在北平,现在才有信来。知道得太晚了。如果早一点,也许我可以去看看他。上一次见他,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这是白色的谎言,只有谎言能给她一个理由一个借口一个通行证,在丁雅立这里,向自己和自己的生活短暂的示弱。 这里安全,所以她可以。 丁雅立当然说了很多安慰的话——问了几句谎言里“恩师”的情况,见她并不直说,也就没有追问,反而说起自己的故事,用以安慰。她默默听着,没哭过却觉得眼睛有一点酸,只是丁雅立在眼前的形象不曾模糊——反而很清晰,随着黄昏将至光线暗了,夕阳余辉洒落在丁雅立背后,这个今年就要满四十岁的妇人周身仿佛浮起光辉,她看着她就像看着女神。 然而,因为她所给的毕竟是谎言,丁雅立给她的安慰也就做不了数,一个示弱的借口,换来的放松也不过是在丁雅立这里听丁雅立说话,让丁雅立向自己表达偏离靶心的关心——她在心里对自己摇了摇头。 也许这都是错的,都是偏移的。自己想要的那种安慰,丁雅立永远不能给自己。而更糟糕的是,在丁雅立之外,也许再也没有人能给得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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