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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她走出屋檐下,看看时间正好,又望了一眼那束花,好端端地放在那里。好。该走了。手里的提包很沉,证明她还要去救人。 这一年从春到秋她救了不少人。其中有一些,她在后来的生命中再也没见过,也不再记得对方,不但不记得长相,甚至忘记了事由。但这天她去救的这位朱小姐她记得。不止因为后来她们一起到了那边去,也不止因为匆匆一别这位朱小姐就丧命敌人的枪口下,也许多少也因为这天晚上她们说的话,还有这位朱小姐与她道别之日给她带的一本历经磨难才保留下来的《生活》周刊,“恩师”的留下的纪念。 沪西宪兵的牢房附近的暗巷,她把帽子戴上,见人来,从提包里掏出雨衣,给来者穿上,然后再掏出一个白色的布包,递到那来者手中,拍了拍,就让对方离去。自己则扶着来者穿过暗巷上了车,一路就往医院去。 到了医院,取下雨衣,这才看见身上的伤。有的不用说也知道是新打的,估计是出来的时候也没放过。她见状已经没了愤怒,只一心考虑打点医院把人治好。所以,等到弄了一圈回到病房,她手里拎着一堆生活用品,还对护士嘱咐再三,这位朱小姐忽然道:“辛苦你。你好像……已经很熟悉了。” 她愣了愣,“我最近……一直在医院跑,想多做点什么,总是做不了,只能干这些。”苦笑叹气,“只干这些,却也挽救不了人的生命。唉。” “你干的事,我们都知道。”朱小姐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抓着她的手腕,“很多事情都是多亏了你。你不要这样想。我们——” 她抬起头看着她,用眼里的笑意作为答案。 “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利于建立一个新世界。” 有人走过,两人立刻分开,朱小姐自己在病房里安顿,而她往外走,去找医生。这家医院的医护,她打点了不下五位,踅进办公室,果然看见两位医生之一在里面——她立刻关上了门。 等到出来,医生努力克制自己脸上不如哭的笑容,与她走向相反的方向,假装去检查病人,她则回病房去。快到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护士和朱小姐争执的声音。护士在盘问,朱小姐在小心应付,她放慢了脚步,想听一听护士的话,看看她到底是什么目的。 “哦,像你们这样的,我可见多了……”那小护士的语调,是整个上海滩最令人熟悉的一种,无论这话说的是什么,这个语气都只有一个意思,给她钱,不然不管你什么来历,都别想得到你该得的治疗。 万小鹰可以理解小护士的选择,从一开始她看上这个小护士、甚至看上这家医院就是因为他们缺钱。但你要说道德……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然后带着一张似笑非笑脸,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进去一看,护士正抱着手臂背对着门,仿佛朱小姐是苦力而她是监工。她上前把双手轻轻放在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小护士肩上,“樊护士。” 她承认她说这三个字的语气就像是窑子里坏透了的“妈妈”喊自己花了不少钱买来却十分不听话的“女儿”,她不太喜欢,好在效果不错——她能感觉到樊护士的整个背部立刻紧张了起来。 “好久不见。”她说。姓樊的立刻想转过身来,肩膀却被她摁住,不能动弹,只能颤颤地说,“万小姐,好久不见,今天怎么——” “我来送我朋友嘛,她挨了打,不太方便。” “是,是——” “各方面都不太方便。”说着捏一下樊护士的肩膀,“是吧?你也看见了。” “是,我、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好处你也收到了。” “万小姐我——” “嗯?你啊,总是这样不听话。”她说,一边继续给樊护士“揉肩”,“总是这样,背着我,收别人的钱,做许多事。” “我没——” “哦哟,你当着我,刚才也差点要要了。” “万小姐我——” “我没什么别的要求,”双手从斜方肌向颈部移动,樊护士开始轻轻的颤抖,“就是希望,你们听话。” “我会的、我会的!万小姐——” “你会的?” “我会的!!” 她知道自己手指冰凉,还有红亮的指甲,说不定感觉很尖。 “你会的啊,好。”手松开,拍了拍肩。“去吧。” 樊护士去后,她和朱小姐四目相对,倒都笑了。 步出医院时,难得出了太阳,她站在医院大门的檐廊下,阳光的温暖从脚尖一直蔓延到上腹部,在大概是横膈膜的地方停下来。 横膈膜。 她一边享受,一边笑自己,人在医院,所以形容自己用的都是解剖学的用语。 把人一砍两半的话,应该换一个地方,下移一点,从腰椎,咔擦! 像她这样的人,等到胜利之后,是不是也应该被一砍两半?是这年代没有这样的刑罚了,人们只会叫她脑袋开花,不会叫她片片落地被旁观者买去下酒。虽然真是一件一件论起来的话她罪不至此,可现在谁在乎?谁也不会去详细地论,只“论功行赏”,论罪就不用那么复杂,都是有罪,直接砍了就行。 她不是十恶不赦之徒,遂一早给自己安排好了出路——出路,往另一个黑暗去的出路,而不是向着光明去——这是正常,很多人都这么干,但似乎她的身边人都很关心她的下落,好像比他们自己上哪条贼船更要紧似的。 又或者是打听她有没有什么门路?她毕竟是个看上去门路很广的人。 这一堆人当中唯一一个真正关心她的人,也许就是丁雅立了。 丁雅立。 那天在丁雅立的客厅里,她们聊天——最近难得平静无波澜、她也镇定平和地聊天——她有意探听丁雅立是否有了确定的下落,拐弯抹角地说了许多别人的盘算。现在回忆也觉得自己多事,其实丁雅立可以直接回答自己的。那么所以为什么不自觉地拐弯呢? 也许是自己不太想知道答案吧。 “我?我也不知道。干不干净的,我说了也不算。盛东声到底干净不干净,我也不知道,所以你问我考虑这些没有,我也没法考虑。不过对于那些考虑了的人,我是觉得,投靠□□、戴笠、陈果夫朱家骅,也不见得就安全。” 这话她听了觉得有趣,“为什么啊?” 丁雅立笑了笑,“你一个干这行的——”还强调了“这行”二字,“还能不知道?我都不用知道那么多清晰的内情,像你们一样,我都看得出来,蒋委员长的政府未必可靠,有些事情竟然干得出来,简直是不可思议!这样的政府你要说没有问题,我可不信。既然干得出来那样的事,以后还不知道会干出来什么事!” 她笑了笑,“可你竟然这样觉得,等于觉得两边都不可靠,两边不靠,风中野草,那还不赶紧找别的依靠?” 丁雅立摇头笑了笑,“我要是找,那是自寻出路,可我哪里来的门路?我就是想去投靠,人家看我,也无非是一个汉奸的老婆。人人都要奇货可居才行,我哪有这些好东西。你呢?你怎么打算?” 她被这么一问,虽然说出了准备好的托词——什么早已有了安排、绝对没有问题、只是现在还不方便说云云——但嘴上撒着谎,心里倒是为了丁雅立的关心而高兴,甚至话越说丁雅立越看她她越觉得心里暖。她要留在上海,留在上海她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干,她可以营救人,隐藏人,帮助这些人去破坏金融、煽动另外一些人,别人都说她在上海这么久根系很深,移动是一种浪费。 她自己呢? 曾经也向往过去那个光明的地方,曾经。但那只是短暂的一瞬。她的火燃烧起来的时间点远比那久远,等到不少人被召唤而去、下车时几乎亲吻土地时,她早已不是那样了,她在这一行干得有了年头,心已经渐渐老了,她已经不再有那样冲动的理想主义了,她已经在黑暗中沉沦过,仰望光明时比谁都真诚,也比谁都理性。 她不是不想去,只是接受了那一整套说辞,愿意留下来。留下来她有那么多的事情可以做,会有很大的作用,或者哪怕,只是挽救一个同伴的生命,她也情愿留下来。 情愿留下来,等到最后,成为最后一个。 此时此刻,她也明白,这种情愿之中,也有丁雅立的因素。 因为丁雅立。她愿意留下来。因为丁雅立的存在,留下来的生活不会再那么阴郁,就像过去这几年一样。本来应该是黑色的岁月,要靠着心中的火焰强行支撑下去的,结果因为有了丁雅立,色调淡了,亮了,美丽了。 “你倒是安排得好,安排得快。”丁雅立笑着坐在她左手边,就像往常一样。 她也像往常一样,想问一句,要不要帮忙,可也像往常一样,没说出口。 就在这种看似平静如水、甚至有些僵死的生活中,汤玉玮一边有些志得意满一边又对这里那里不满,裴清璋虽然觉得现在的生活还算快乐但总不能免于担忧,而万小鹰的心中是轻微的沮丧与被压抑的快乐混合、还想要进一步参与斗争往军统打入得更深:在这种种动弹不得中,出现了一样东西,与一件天大的麻烦。
第三十六章 11月3日,华界,苏州河附近。 汤玉玮坐在茶楼的二楼,倚着围栏,看着外面。外面是个Y字形的街口,一条大路从她身后迤逦伸展至此,在对面那破旧旅社楼下的包子铺前分成一大一小两条街,迤逦远去。 熙熙攘攘的人,她心道,在包子铺的袅袅蒸汽中来到这三岔口。 三岔口,是不是得唱上一段?不,词是次要的,都说精彩的是打斗。 顺手拿起肮脏粗糙的茶杯,视线从手腕底下过,看见熟悉的人影——说熟悉,是因为了解对方,无论是了解那身量,还是了解那肌肉底下的爆发力。对方如约定般打扮成个普通的贫穷的苦劳力,戴着破毡帽,手里拎个包袱,从包袱的大小看里面没什么东西,苦劳力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值钱的东西也不会放在褡裢里。 很好。 其实她不需要来的,这家伙把东西送到就行,她不用这样事必躬亲。但这就是她,因为不放心,因为知道事情的重要性,担心出事,所以来。 胆子是大的,心也要细,还要能踏实,这样才不会出事。 这就是她和别人的不同,这就是我之所以得到盟军赏识而你们不能的原因。正事不做,净知道内斗——她也知道最近想这些想得太多了,可是最近真的非常非常厌恶自己的同僚——到底谁是被侵略的、有亡国灭种之虞的? 苦劳力走向了包子铺,买了一个包子,当街吃起来,吃得太猛,被烫到了。 嗯,看到的人就该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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