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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璋回过身来看她一眼,那意思好像询问,她见了道:“是啊。我今天还在片场遇见呢。” 裴清璋这次没看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照旧洗碗,她见状旋即说起在片场都遇到了什么样的情况。说永华影业的李祖永原本依靠的就是张善琨的帮助,张善琨她们都知道,当年和黄金荣杜月笙的关系也不是不知道,本来就精善此道,再去请托,就算没有当年把持戏院、连名角儿怎么唱都要管的本事,投资也是肯定会的,何况那些地头蛇?三合会也好,青帮也罢,明面儿上说什么都是假的,本质上都是欺软怕硬、爱财如命的家伙,能挣钱好挣钱,肯定会掺一脚。 “再者,电影片场人多口杂,想干点什么都容易,还特别不引人注目,香港现在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未来——”她拿起裴清璋洗完放在一边的碗,沥了沥水,转身一个一个放到碗架上晾干,“只要还是殖民地,就会一直是所有人都登场的大舞台,所有人都登场的话,大家都需要一个遮掩,也需要一些手段,被帮派控制的片场,简直是最好的地方。” “倒像是大家都需要帮派,跟陈其美那时候一样。”裴清璋甩甩湿淋淋的手,她立刻把毛巾递上去。 “上溯得够久的你!不过的确也是,就像那个时候。是那些帮派分子傻,片场上打灯怎么打,台词怎么改,怎么说错,甚至故意拍多少条,都是可以传递信息的。要是这方面也动起心来,杜月笙还能被蒋中正给扔了?” 她转过身,正好对上裴清璋的笑容,“那也得他明白得了啊。城南五尺天连字都不识几个,粮店伙计罢了,爱个京戏,已经是非常有文化。还要懂电影?太难了。懂钱就不错了。香港现在不也一样?你指望这些地头蛇知道电影赚钱,除非电影行业非常赚钱、堪比烟土才行。” 她击掌而笑,“你倒是了解!” “我说得不对?” “对,对,太对了。虽然说起来帮派里洪门居多,多多少少都愿意承认自己是洪门,下面分得却详细,什么和胜和,什么和安乐,名字倒是好听;开餐馆,开洗衣店,同乡会自助会,搞大了都是想开赌场卖烟土,有什么区别?正事不干,也不会干。” 裴清璋轻轻推她一下,她顺势把裴清璋的手捞进怀里,两人遂手牵手走到客厅去,将阳台的门与三扇窗子都打开,让风吹进来,两个人拉出两架躺椅,对着阳台躺下来,吹吹风。 对面废墟也似的骑楼拆了,不知道会兴建什么新的,一旦破土动工,这样吹风的好日子肯定就没了,得抓紧多享受几天。 她躺下,裴清璋递过香烟,她挥挥手表示不用。接着听见从靠近茶几那一侧传来的裴清璋的声音:“我最近听人说到‘洪门忠义会’的事。” “哦?有什么新消息?” “你以前不是说葛肇煌是被广东站的站长谢镇南给收编的吗?” “嗯。咱们走之前还听说他给封了个少将的呢。” “我听他们说,葛肇煌在广州吃喝嫖赌,广东省长罗卓英要枪毙他,结果被挽留了,理由就是洪门忠义会是军统的人。” “真放了?” “放了,但是我看战况不好,感觉他们迟早会跑过来的。” 她听到这话,伸过右手去牵裴清璋的左手,“跑就跑来。人越多越乱,咱们更好躲藏。什么救国军,什么蓝衣社,你我还中美所呢,都散了。我现在倒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 “狡兔死走狗烹,第一个失去价值的就是我们这行的人。除非到了戴老板那一步,手里握的东西足够多,才不会被人轻易给牺牲掉。但是即便是他,还是一直钢刀架脖子,不能全身而退。现在核心成员都不见得能自保,姓葛的这些人,连核心都不是,既不是老头子的嫡系,也不是李宗仁的人,毛人凤拿捏不了他,又还吃喝嫖赌,迟早有一天,为了利一哄而散——指望他们一定效忠老头子或者毛人凤?我才不信。” 转过头看看裴清璋,“再说了,他们不知道。甚至不会想要知道,戴老板死了,才有毛人凤。他应该把棺材钉死才对。别担心。” 裴清璋笑笑,“是,是,我不担心。啊——想想那些事,如在眼前,如在前世。” “到底是家学有渊源的人,上过私塾念过四书五经,说话都这么雅致,像我,就说不出来。” 裴清璋从她手里挣出右手,戳了她的脸颊一下,“这嘴!” 得了便宜,自然要卖乖,她把裴清璋的手捞起来,亲了一下微凉的手指,“你想起过去的什么?” “想起——那些事。我现在在电台,偶尔还是想起当初一个人在租界的小阁楼里收集气象情报,那么紧急,又那么镇定,一片漆黑的电波里好像整个东南沿海都对我展开似的。” 她想说那不是妈祖会看到的画面么,“那时候你太厉害了,都不需要我。” 右手被轻轻拽了一下,“怎么,非得需要你不可?我独自发报一向都是好好的,要是有你在,反而要出事。” “嚯!我保护你护送你那么多次,这就不认账了?可不能这样啊。”说是这么说,手上一点儿也没有要申诉的意思。 “就比如,那次我在阁楼都收拾好了,不是你上来,我都不会在半路吓个半死!真是吓个半死!” 她知道裴清璋当时的确是受了惊,更知道这不过是撒娇,更爱这撒娇,就不去和裴清璋犟嘴当时若非她抓住她,裴清璋更无法脱身,“是啊,早知道我该笑着和你说话,可是就算是笑着,不也得把你吓着?” 裴清璋也笑,“好几年,你可是没少吓着我。” “我还是挺让人放心的嘛。除了——” “除了那几次大事,尤其是那次偷密码本。” 她一下子想起那风雨飘摇、滑不溜手的外墙,“是啊,那次是真的惊心动魄。” “嗯,那次……真是多亏了小鹰。”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万小鹰,她就想起在苏州河边,暗夜里两人一道抽烟的夜晚。多奇特的友谊。 是啊,万小鹰怎么样了?看到那封信,万小鹰会怎么想? 万小鹰究竟是谁呢? 灯光昏黄的暗室里,万小鹰刚刚醒来。连着忙了数日整理资料,昨天还熬了一个通宵,上午回来刚刚睡了一觉,这会儿才醒。 窗帘不曾拉开,她看看手表,六点了。 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是在天津读书不满二十岁的孩子。梦中懵懵懂懂,醒来是人已快三十岁的现实。自己这一辈子都干了什么,她对自己说。在最近忙碌的工作中,偶尔她也会想起丁雅立。比如此刻,短暂的属于自己的此刻。 不知道丁雅立怎么样了。 梦里怎么不梦见丁雅立呢? 再想回忆丁雅立,也只能在记忆里,在梦里。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入了这行,终归是不会有自己的。谁知道不但有了自己,还有自己的感情。只是没有一样留得住罢了。 她翻身起来,重新投入下一段黑白颠倒的忙碌。 自己最后能有的,也许都是不能说的回忆。 作者有话说: {83}上海警宪冲突,又称金都血案,指发生在1947年7月27日至29日的上海市警察局新成分局与中华民国宪兵驻沪部队之间的流血冲突。
第五十一章 汤玉玮和裴清璋后来搬了家,倒不是因为下定多少决心、相信自己有多安全、在帮会找了多少眼线,而是一个更现实的原因:对面太吵,灰尘太大,完全受不了。她们搬到湾仔去,也把陶静纯转院到养和医院去——倒是征求了常熟大姐的同意,带着大姐一起。 说起来很有趣,她们从来不知道这位常熟阿姐住哪里,问了两次不说,就再也没问过。 房东对此毫无表示,她们也不在意,反正已经知会你了。没人管我们就自己去了。 新的房子在轩尼诗道,离同德押不远,临街有够热闹,但两人出入都方便,回来也晚了人也累了,有时困倦得外面打架斗殴都吵不醒。有时,两人聊着聊着会从阳台伸出头去看楼下——因为打架者的口音特殊,一听就是新来的。 随着国军在战场上步步溃败,汤玉玮倒渐渐恢复出售照片——就是现在有意识地观察两三日,也找不到监视她们的人了,也许是真的真的彻底没有人手了——收入增加,两人偶尔会去吃点好的。英京大酒家,大同酒家,汤玉玮总是找借口拉着裴清璋去。裴清璋懂她的好意,只是心里总牵挂家计,而且有时候两人吃完回去的路上,总是在同德押门口遇见前来当东西的人。肉眼不经意的观察都看得出来,逃来香港的人越来越多。裴清璋为此担心物价上涨,汤玉玮顺势说更要趁现在还没涨价多吃点。 裴清璋笑她什么都有的说,照旧将日子平静得过了下去,裴清璋负责节俭,汤玉玮负责在节俭之余给两个人找点乐子,两人一道负责照顾病中越来越昏聩的陶静纯,任由香港的房价物价一步一步涨上去,人潮浪涌逃港者越来越多。有人找到了他乡的熟悉,有人只觉得陌生。 比如海那边的梳士巴利道上半岛酒店的大堂茶座里围坐一圈的丁家人。 冬去春来,春种秋收,已经是1949年。丁雅立到香港已经七天,新鲜感渐渐消失,不安也随之下降,准备好面对该处理的问题了。吃完早餐,她先带着年老的父母回房休息,一边陪母亲聊着今天的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发现母亲也已经渐渐习惯。伺候父母休息好,关上套房的门,兄弟侄子们也回来了,见她都是先问老人家如何,一边问一边落座,她如常去把阳台门都打开,让海风吹散一家子老少爷们儿的烟味。 其实没有了那些讨人厌的亲戚,光是自己的父母兄弟,她也不是十分讨厌。更何况两个侄子现在出落得像个样子了,做事雷厉风行踏实可靠,一点都不像遗老家庭出来的孩子,比他们的父亲还强上百倍。 抽卷烟的大哥先说,今日他要和三哥去银行把钱的事情办妥,看看卖老房子的钱到账了没有——该到了。一旦到了,就按照之前的约定,分公款和私账,公私五五开,私人的四个人分。公中的钱就用来孝顺父母,这样谁也不用再承担什么,私账则一碗水端平,大家都一样,免生口舌。 侄子们不说话——也没资格说话——而丁雅立不语,因为这是离开上海之前她首先提出、末了她也同意的。当时看情势不对,老父母终归担心新政权下自己活不好,子女也担心一向有大烟瘾的母亲恐怕不好办,遂准备召开家庭会议,计划往下怎么办。难得一致的是,一家人都准备到香港来。二哥人早已在南洋事业小有所成,大哥无所事事、但也没有恶习,三哥在上海的生意也不成功、至多不亏罢了——至于她,就算离了婚,还是被枪毙的汉奸的前妻,还参与过一群汉奸投机倒把的事情:还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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