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十年的秘密生涯,她唯一喜欢的编密码和解密码,喜欢使用自己这方面的聪明才智,也仅限于此。回头看,自己不过是顺着时势,不得已成了现在的样子。就是再多人觉得自己是从事这一行的料,她也不喜欢。一路走在,在逼不得已之中,有幸运之处,也有不幸的地方,最幸运大概就是遇见了汤玉玮,否则都不知道自己如此度过这一切,如何化险为夷,活到今天。 说不定早就被哪双幽幽绿眼的主人给吃掉了。 现在想想当初对汤玉玮的态度和自己的选择,多少觉得有些好笑。一开始觉得是危险的东西,谁能想到后来是这样安全和保护自己的呢?也许爱终究不该是危险的,爱应该永远是保护的、安全的。只不过想是这样想,实际中意外情况太多。连自己父母曾给予的,都不能算得上是一直安全的爱。父亲爱不爱自己,这个问题她问过了,她想是爱的,只是不是自己期望的那种爱。至于母亲—— 母亲。 自从台风季过去,母亲的病情日益加重,从臭不可闻,到谵妄惊恐,再到昏迷嗜睡,腹水严重。她几乎不敢离开病房,把医院当家,把电台和与汤玉玮的卧室当作偶尔不得已才去的地方。医生已经郑重其事地和她说了数次,告诉她母亲来日无多、抓紧准备后事。 在医生面前,她总是镇定地说好的,知道了,多谢。其实早在发现母亲说不出有逻辑的句子时她就知道母亲不行了,她只是不愿相信——以为自己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实际上只是和知道“人都会死”一样,实际上自己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在知道自己的母亲来日无多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天崩地裂一般的悲伤。 到了十二月,母亲大部分时候都在昏迷,依靠营养液维持生命。她一早看好了骨灰盒,联系好了殡仪馆,寿衣都按照母亲的喜好准备好了——唯一可惜的是,等到母亲不再发脾气终于可以和她好好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再具有往日的理智和审美,她只能代为做主了。 “衣服都很好看,妈妈,你会喜欢的。那几套缎面旗袍,我也给你带走。反正我也穿不了,我没有你好看……” 此刻她坐在母亲床边,看着母亲的睡颜。母亲瘦了太多,倒还凸显骨相的好,也就看出来自己并没有遗传到母亲的美丽。 自小,只有她自己这么觉得,母亲从未说过。 但母亲叹过气。她也听见过。 我做不成你旧式的美丽的女儿,也做不成儿孙满堂的女儿,但我是你的女儿。 “妈妈,我很幸福,你要相信这一点,好吗?” 她伸手去抚摸母亲裸露在外以便输液的枯瘦的手,也不用放回被子里——之前放回去过,结果怎么都捂不热。 病房里只有白炽灯的灯光,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母亲在家,生病了,不知怎么硕大的祖宅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下人们也不见了,连母亲的陪嫁阿姐都不见了——后来才知道是去买药了——她一个人,懵懵懂懂走到正在发烧的母亲床前,而母亲向里躺着,背对着她。 那时候她害怕,想上去拥抱母亲,却不敢,渐渐着急起来,心里不断念着,妈妈,别死。 妈妈,别死。妈妈,别死。 长大了觉得那很幼稚,毕竟是孩童,不知道成年人偶尔发烧是不会死人的。 现在她也想躺在这里,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说妈妈,别死。可是自己都不会相信了。 但如果要她说“妈妈,再见”,也说不出口。 就是常熟大姐也在,她不到万不得已也不离开床前,要走,就精确计算来去时间,好像按照计算准确来去就能躲过死神。 无论如何,那是母亲,唯一的母亲。 “妈妈……” 一个小时后,快到了汤玉玮来给她送晚饭的时间。汤玉玮忙得上天,却也非常准时。她预计今天还是五点准时进门,外面天气晴朗,常熟大姐说晚上她也过来,黄昏时分正好接班让她们去散散步,她来给母亲擦擦身子—— “唔——” 病床上的母亲并没有睁开眼睛,却发出声量极大的咕哝,监控体征的仪器纷纷响起来,正好护士路过,立刻冲了进来。在抢救的众人的挤挤挨挨中,她没有挪动,没有离开,只是像个孩子一样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跪在那里,眼泪婆娑地喊着妈妈。 一滴一滴的眼泪落在地上,腿上,伴随着一声一声无力的、像个孩子的呼喊。 她看见医生在摇头了,她也看见护士们的动作迟缓了,然后母亲睁开了眼睛,看着她。那眼神是陌生的,是浑浊的,是空洞的,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熟悉的新奇玩意。 “妈妈?” 接着她听见有个人撞在门上,母亲的眼神也霎时转过去。 她看见是汤玉玮。 接着又看见,母亲似乎看着汤玉玮笑了。 接着心跳归零。 她的母亲,陶静纯,1890年生人,1949年去世,看上去是个老太太般的容颜了,实际上,“享寿”也不过59岁。 直到火化装入骨灰盒,放在家里供奉好了,她还在和汤玉玮说母亲临终的眼神。她知道,她将回忆那眼神很久,很久。
第五十二章 裴清璋还在养和医院看护的时候,万小鹰就看见了她。那算是万小鹰最近为数不多的内心波澜。当然,看见也只是看见而已。看见汤玉玮,看见裴清璋,知道她们也在这里,一切安好,也就够了。她记得两人的衣服,举止,情态,不用打听都能猜到是二人在此照护裴清璋的母亲,何况后来裴清璋的悲戚神态也证明了这一点。 她不需要知道更多了,不知道更好,就像她们也不需要知道她的存在一样——她现在上街还要稍加易容打扮,以免被人认出来。她现在有无数假身份,每个都不是真的,都是百分之百的假,从修饰过的长相到职业和背景来历,还有名字,全是假的。她现在脸上贴着一点假皮,画了几个粉刺,弄得像个耷拉眼的乡下女人,走过汤裴二人面前,想必她们也认不出来。 或许看都不会看,只是一个护工而已。 她从11月10日就是个护工了,照顾的对象是自己的同事——这样的双簧特别好唱,只是价格不菲。但这代价不得不付,11月20日李宗仁就到香港了,到了就住进医院里——这虽然是他一路奔逃时对外使用的借口,但连私人医生都不要、专心住在医院里,可见对香港还是比较放心,或者说心存幻想。 她并不认为这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不过住医院给了她们行动的便利,免得要是私人住宅,还不好靠近。现在就和他一层楼,一切都在眼皮子底下。 堂堂桂系领袖,这时候竟然闹到这个地步,也真是可笑——她一边给同事削水果一边想——也许从副总统开始就是个笑话,也许直至此刻他还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之中。 只不过不管他怎么想,现阶段作为反蒋的势力,她们需要他活着。 来医院找他、看他、劝他的人一波一波的,非常之多。她和同事都觉得这些人肯定没问题,遂只当看戏——要有,也太“光明正大”了,就是军统四大金刚还在的时候,也干不出来这样的事。就比如说刚刚来过的居正、朱家骅、洪兰友、郑彦棻,这四个人加上寥寥几个随行,谁像是有能力动手的?除了居正,剩下三个都是搞党务的CC系的人,居正更像是被他们绑来做“榜样”的。请这四个人来当说客,据说还带了蒋中正的函件——要是文书有用,蒋中正自己至于当年和汪兆铭宁汉争权?蒋中正至于被张学良逼上骊山?李宗仁是打仗的人,相信的只有实力。这种当,他不会上。 但他会选择去相信些什么,就是她们考虑不了的事情了,她们只需要保护他活着,最好活着离开香港。 乱糟糟的香港。 人走了?把水果递给佯装手臂严重骨折的同事时对方低声问道。 “走了。”她说,嗓音很低,“刚才买东西回来,问了护士,说是朱家骅最后来过一次,然后就走了。昨天就没来了。” 同事笑,说也是个会演戏的。她也笑,心里却想着,裴清璋知不知道朱家骅也在这里?要是知道,还会不会在乎?想见一面,还是不想见? 也只是想想。许多往日蔓延到今天的事,都只是想想而已了。 她到香港以来,主要做的都是接收情报,然后再传递出去。大部分的时候这件事很好办,因为渠道实在是很多。偶尔遇到难办的事时,就需要她自己亲自走一趟九龙寨{84}。现在那地方,又乱又挤,妓院、赌档、烟馆、狗肉铺,隔壁就是没执照的牙医和走江湖的中医,再隔壁就是住家,走廊就是迷宫,关灯就是黑夜——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适合隐藏身份做点不宜被人看见的活动的地方了。她会讲粤语,也会讲一点客家话,再加上总是伪装成不同的样子,还和几个妓院的鸨母关系不错,在城寨里几乎是畅行无阻。 只要事先定好地方,哪怕只是个人挤人的走廊拐角,都可以完成任务。实在不行,化妆出入中医诊所,拿药的送药的,包只要够大,什么机密情报都能装进去。 有一次对方一边接过袋子,一边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连声对她说辛苦,她也只是笑笑而已。 不,我只是个集散地。真正辛苦而危险的是那些从遥远地方给她这些情报的人。 除了这档子跑腿的事,她还负责赚钱,也参加这次这种紧急的任务。紧急任务她从不推辞,赚钱倒是没想过。她来港之后,担心的是自己的名声在上海就已经臭了,是人所共知的汉奸——哪怕只是部分人——再参与这些抛头露面的事,恐怕影响不好。事实也的确如此,所以她一开始并没有被纳入联合行的人员队伍。结果呢?她还是成了联合行这个外围的外围。 外围的外围。 上头说,在她的往日还没有被人彻底遗忘之前,还不能进入联合行。但是她的才华和经验不能不为联合行所用,遂安排她当幕后军师,让她不用主动出面,只是将自己知道的情报告诉负责的同事——包括哪些人有哪些软肋,哪些人最爱那些东西,哪些人往日和谁有交集又和谁有过节——让同事们在面对这些或需收买拉拢或需逐个击破的人时更好开展工作。 她愿意的。她甚至不太想去联合行。只是不去又能去哪里?新闻记者更抛头露面了。她还是喜欢眼下这些事,重要,严肃,危险,是生活难得的刺激。 “我想医生是没有问题的。”同事说。 她点了点头:“餐食倒是都由他自己的人检查,可是——” “嗯?” “要有问题,得是护士。护士们走来走去的……” 本该从手臂到肩膀都摔断了同事立刻灵活地转过身,从床头的柜子里掏出一个碗给她,“试试?”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6 首页 上一页 90 91 92 93 94 9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