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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静悄悄的。也不知是易渝她们考虑到隔音不好、什么都没发生呢, 还是格外小心。 妈哟…… 这可是秦子荞!秦子荞!留着公主切发型总是臭着张脸,习惯性抿唇, 双手插兜跟在她身边不说话的闺蜜秦子荞! 学校里不是没女生追过秦子荞。有人偷偷问程巷:“她是不是那种,长发T?” “她?”程巷噗哈哈笑着摆手:“她不是她可不是。” 程巷完全没办法想象秦子荞跟男生在一起或者跟女生在一起。秦子荞看起来很酷其实内向得要死, 跟她一样是个怂货,而且,程巷觉得秦子荞根本没开窍。 这样的秦子荞, 跟巧舌如簧的易渝? 程巷跟虾米一样蜷起来抱住自己的头,不敢想不敢想。 窗外一轮弯月如钩。 她本想趁着秦子荞过来,问一问马主任和程副主任的近况, 可她发现她不敢问。 或许她还想问点其他的。 比如……陶天然。 可她更不敢问。 第二天一早,秦子荞和易渝准备启程下山,她拼命瞥秦子荞眼下有没有缀着乌青眼圈,被易渝轻轻踢了一脚。 她把两人送上车,易渝降下车窗来跟她告别。 易渝望着她翕动的唇,主动开口:“其实……” 她忽然很怕易渝告诉她关于陶天然的x任何消息。 啪的拍一拍易渝车门:“赶紧走赶紧走,一会儿下雨你们可就走不了了。” 易渝从后视镜望着,程巷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她们的车快要望不见了,才默默转身往回走。 易渝下山后给程巷打了个电话。 程巷很久才接:“喂。” 说不上为什么,她单单说“喂”这个字的语气,就让易渝心里抽了下。 “没什么事。”易渝故作轻松语气:“我就是提醒你啊,山里的雨季快到了,你注意安全。” 程巷笑笑:“知道。” 雨季的确来了。 邶城是不多雨的,整个城市时而像蒙一层灰。即便那些朱红墙和琉璃瓦,也不是鲜亮颜色,而真像经历了千年洗礼般,有种雾雾的感觉,像从什么坐在宫墙口的老人记忆里摘出来的。 邶城是座太适合记忆的城市。 程巷不知是否因为这个,她才忘不掉陶天然。 她躲进山里,躲进雨里,瓢泼的雨哗啦啦落下来,连猫头鹰也不再鸣唱,好似要洗掉灰尘,洗掉回忆。 厂里驻扎的工人撤离了一部分,只剩必须要开工的那些。 程巷没撤。 倒也不是说她刻苦耐劳什么的,她就是……有点不敢。 在山上躲得久了,她有些不知怎么下山去面对整个世界。 因为那个世界里,有陶天然。 ****** 易渝急得要死:“联系上没有啊?到底有没有信号?” “没有啊大老板……” 山雨欲来的这天,程巷在山上浑然不觉。 天气不好,工厂已经停工了。她待在宿舍,给自己泡了一碗面,秦子荞这人真不听劝,她都说全要螺蛳粉了,还给她带着这么多泡面,还是清淡的香菇炖鸡味。 这么怕她上火哦。 程巷忽然想到,以前她和秦子荞躲在她长梧桐树的卧室,秦子荞说自己妈妈的坏话,她说陶天然的坏话。 她总用那种看似抱怨实则骄傲的语气说起:“你不知道陶天然她哦……” 从此,她再也不会以那样的语调说起任何人了。 那时候马主任已经睡了,她俩聊到半夜觉得饿,穿了衣服偷偷跑出去,站在巷口点两串烤鸡翅,又到小卖部买一碗泡面,两人分着吃。 她们胡同口那家小卖部,香菇炖鸡味的泡面总打折。 唉,回忆真伤人。 更伤人的是任何回忆里,都嵌着陶天然。 她运了电脑上山,但这里甚至连电压都不稳,手绘板总没那么好用。于是她罕见的绘了手稿,她没陶天然那么厉害,用钢笔勾线一气呵成。 她用铅笔,时有修改,握铅笔的右手掌根在稿纸上磨磨蹭蹭。 不知过去多久,一抬手,看到右手掌根处蹭了一片铅笔的银灰。 似时光烧成的灰。 这次季度设计的主题因大家都忙,没来得及开会讨论,便各自提交。程巷这边提出的主题是“梧桐”。 易渝觉得有意思,大手一挥准了。 这会儿程巷绘着手稿,心里想,一般人一定想不到,树,其实是很哀伤的存在。 因为它太鲜碧,光明,生机勃勃。 可那是因为,它把过不去的时光吞进肚子里,形成一圈一圈的年轮。 它是最擅记录时光的所在,像是伤心人的一张信笺。最伤不过明代归有光,说起庭院里那株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程巷没有枇杷树。 她只有卧室中央的一棵梧桐。 不知和陶天然分开的这么长时光里,它又生长多少了。 程巷埋首在稿纸里,面前燃一盏昏黄的台灯,没留意窗外的风雨势正越来越强,毫不客气的呼呼拍打着门窗。 直到“砰”一声巨响。 程巷一惊,手中铅笔顿滞一下,笔尖要断不断划出一条尖锐的线。她站起来,这才发现是隔壁货箱一扇不太牢固的门,被掀下来砸在她的门上。 一块剧烈的凹陷。 工人师傅们守着机器,宿舍也在山的另一端,没人会往这边来。整片宿舍区只有她一人,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没信号。 在屋里寻常会有信号的几个角落逡巡一遍。 仍是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 唉余大小姐为什么要用水果机呢。这要是国产机,还能打卫星电话。 她坐回桌前,开始搜寻脑内的生活常识:手机没信号的时候能不能打通报警电话。 好像是能的。 因为马主任作为居委会主任,以前好像宣传过这类小知识。 程巷想通这一点,心定了点,将手机放到一边。 平白待着更紧张,她索性继续画手稿。 只是没两分钟,那盏昏黄的小台灯噼啪一闪,倏的灭了。 整间小屋陷入一片暗寂,只剩窗外树影晃在墙面,显得鬼影幢幢。猫头鹰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风雨呼啸的声音却比它的叫声还尖厉。 像什么人在嚎哭。 程巷只得放开铅笔,盘起一条腿坐到床边,手机紧紧握在手里。 她心知暴风雨要来,提前将手机充满了电,但此时却不敢随意使用消耗电量,就那样在一片黑暗里坐着。 人呐,还是矫情。 从前失恋的感觉,觉得像被全世界抛弃。 现在真被全世界抛弃了,这感觉又跟失恋似的。 程巷无声的挑了挑唇。 她不敢看时间,所以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 她不敢睡,觉得自己渐渐有些困了,神经却是紧绷。她就那样坐着,有时觉得自己醒着,有时又觉得自己撑不住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陷入混沌的回忆。 梦里有马主任,有程副主任,有秦子荞,有胡同屋顶飞过的鸽群,还有陶天然。 忽然屋外又是“砰”的一声。 程巷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刚才好像真的睡着了。 不知又是什么砸在了她的门上,她坐着不敢动,心里盘算着报警的打算。 马主任天天挂在嘴边念叨,“人民警察为人民”。她当然不想麻烦人民警察,可她也不想把一条小命交代在这。 连续两辈子啊!这也太惨了。 这时屋外又是“砰砰”两声。 程巷反应过来——不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她门上,而是有人在敲门。 有人在敲门?! 妈呀,程巷觉得自己的头盖骨都要掀起来了。 这荒郊野岭狂风暴雨的,为什么会有人敲门?而且这山头还叫什么“鬼笑山”! 她颤颤巍巍挪到门口:“谁?” 别慌,别慌程巷。把你以前看盗墓小说的那些知识都拿出来。 黑驴蹄子?她这儿肯定是没有。糯米?她这儿也没有。撑死她只有中午从食堂打包回来没吃完的半个烧卖。 熟的糯米行不行啊?她也不知道啊! 她就紧紧攥着那半个烧卖。她的问话声也许被风雨淹没,门外的那东西没听到。 总之,没人回答她。 她把门打开一条小缝,却没把住门锁,风忽地一下吹着门洞开。 门外人快速闪身进来,在她之前抓住门锁,用尽全身之力往后推。程巷第一反应是跟那东西一起推门,这门要是锁不上,今晚她们都得交代在这。 咔嗒一声,总算是落了锁。 程巷气喘吁吁,去看眼前人。 真是很搞笑的一幕。 她还紧紧攥着那半个烧卖。而眼前人的白衬衫都被暴雨浇透了,狼狈的贴在身上。 更狼狈的是那人的一头乌发,汇成了几缕黏在脸上。显得肤色更为冷白,唇色几乎到了苍白的地步,唇形薄,不停的轻微颤着。 她面庞上带着滞后的雨水,滑落进她微张的唇里。 程巷胸腔剧烈起伏着,望着她。 她发现自己乱七八糟脑补了那么多鬼故事,其实就为了掩盖脑中本能冒出的那个想法——是陶天然来了。 她生怕打开门,来的不是陶天然。 她微张着唇大口呼吸,感觉陶天然脸上狼狈的雨水,也流进了她的唇缝。 那一刻程巷的感觉,像跌倒在地的小孩遇到了来找她的人。 独独跌倒在地的小孩是不会哭的。所以跟陶天然分手后,程巷一次也没有哭过。 此刻她眼底涌出难以抑制的热意,是因为陶天然来找她了。 她摁亮手机屏幕看了眼,记事本上的时间定格为【845天】。 跟TTR分手的第845天,陶天然来找她了。 可陶天然来找她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她了。 她眼眶蓄着难抑的热意,唇角却嘲讽的勾起来。 看着那样狼狈的陶天然,站在她面前问她:“你有没有事?” 她呆呆望着陶天然苍白而凌乱的面容,唇角的弧度越勾越深。 “陶天然。”她径直叫了她的名字:x“你为什么来了?” 陶天然没有回答她,眉头微微的拧起来,带着眼角眉梢的两粒小痣。 那让陶天然的神情,真的显得很关切。 程巷无声笑着,听陶天然用几近严肃的语气问她:“到底有没有事?” 程巷拇指指腹贴着手机屏幕,来回来去摩挲着。 双眼只是盯着陶天然。 开口仍是沉妩语调,调笑着:“陶老师关心我啊?” 陶天然,原来你不是不会爱人。 只是不会爱我。 这样狂风暴雨的天气你为另一人而来,而我躺在大雪纷扬的斑马线,始终没有等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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