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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巷又把视线转向陶天然。 陶天然也举着酒杯。可她太有距离感,没人给她敬酒,一杯绀红的葡萄酒握在她纤白的指间似鸽血。程巷看不出她喝醉没有,一张面孔仍是冷白,垂眸看着酒液里浮沉的小气泡,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程巷再把眼神放远,环视这一桌的人。 她们都曾是她的高中同学。 高中时她与她们都相熟,课间打打闹闹,很有义气的帮她们抄过作业,早恋离家出走时也收留过她们,躲在她长了棵梧桐的卧室里讲心事。 可毕业后也就渐行渐远,好像只有借钱或没地方住的时候,会给她打电话或在群里@她:“巷子巷子。” “巷子巷子。” “巷子巷子。” 程巷缓缓的屏住一口气。 她的身边曾经很热闹。可到了现在,不到两年,她以另一人的身份来到同学会,已再没有一人会提到“巷子”了。 好似她从未存在过。 好似高三(2)班本就只有49个学号。 或许秦子荞和陶天然来同学会的原因都一样。她们也许在这样的环境里,才能暂时的忘记程巷。 手中一块龙虾肉举这么久早已凉透了,放进嘴里跟牙齿打架,烟熏味却呛辣得惊人。 程巷猛咳一声,端起红酒灌了一口,在那今天请客的胖子说出“大家随便加菜啊我做东”时—— 她笑了笑,沉妩的眼神,盯着水晶杯壁映出的陶天然倒影。 “欸,不好意思。”她抬眸看向请客的那人:“今天非得要抢你的单了。因为程巷——” 这两个字出口时,整个包间陷入一种绝对的静寂。 和她走进包厢时的安静不一样。和陶天然走进包厢时的沉静也不一样。 她继续说:“因为程巷和我一同投资,赚了许多,我想今天这场同学会有必要让她来请客。钱我已经预付过了,大家吃得开心。” 她声音很轻。 再又两秒的静寂后,包厢里又一次闹哄开来。 敬酒的。聊天的。勾肩搭背互相介绍生意的。 当话题沉重到所有人接受不了的时候,大家本能的默契就是忽略它。 程巷又一次看向陶天然。 陶天然这样的人来参加同学会太奇怪了,真的。 她应该坐在冰冷宝石的熠熠光线里。又或者大理石垒砌成的没温度的办公室里。甚至是维港边撩动风衣的一阵咸凉海风里。总之她不应该坐在一片热闹的人间里,面前堆满了澳洲龙虾葱烧海参蒜蓉扇贝。 可那些油腻腻的烟火气也挂不住她的面庞,听到“程巷”两个字时,她垂着睫羽。 就那样望着杯中酒,良久,扬起腕子喝了一大口。 程巷吐出一口气来。 忽然想:她想象的场景真的会实现么? 在一阵咖啡的香气里、在一片路灯的晖晕里、在一场糖炒栗子缔造的秋日香气里,陶天然会有那么一瞬、想起那个名叫“程巷”的女孩么? 她不想再纠结这些了。 程巷起身,拿手袋走人。 秦子荞没有x追出来。陶天然也没有追出来,她甚至没问“余予笙”为何出现在高三(2)班的同学会上。 程巷告诉她一件只有以前的“小巷”才知道的事,她一时之间根本想不明白吧。 哈!想去吧陶天然。 现在轮到你来伤脑筋了。 出发去山里的那天,她还是给秦子荞发了条信息:【姐们儿去鬼笑山驻场了,回见了您嘞!】 秦子荞并没有回。 程巷拖着行李箱从余家那过分奢华的别墅里离开,并无人相送。 交通实在不便,公司的车送她到山脚,又换上工厂下山拉材料的小货车。 她坐在货箱里,手指死死抠着生锈的挡板,生怕一不小心就给颠下去。 心里直犯嘀咕:“好好一座山头,偏偏叫什么鬼笑山……” 这要是叫个「碧侠峰」之类的,她还能幻想过分茂密的丛林里、上演一出武侠爱恨情仇。现在,得,她敲敲挡板问工人师傅:“听说猫头鹰叫起来像小孩哭,特吓人,是不是真的?” 工人意味不明的一笑:“等你听到就知道了。” 妈哟…… 程巷夜晚躲在宿舍里,牢牢抓着自己的被角:猫头鹰叫起来,真、真是这样的啊。 运输不便,除了山头长的一些品种不明的野菜,这里蔬菜很少。 肉也大多是烟熏过的腊肉或罐头,便于保存。 程巷刚来一周,唇角就起了个大水泡。 可她从没想过下山。一次都没有。 她不想再被什么人找到。余家也是,陶天然也是。 她就这样在山里待了一个月。 天生妩媚的卷发做不了护理,好似变直了一些,干燥燥有些像茅草。那些软塌塌的缎子衬衫和阔腿西裤是穿不得了,更别提高跟鞋。 她就穿一些大垮垮的格子衬衫套棉服,配工装裤。衬衫跟工人师傅下山赶集时买的,五十五两件,布料上有种不太好闻的涩味,洗了很久也洗不掉。 除了蹲坑实在太脏以外。 程巷觉得自己渐渐适应这里了。这里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手机信号也是时有时无,更重要的,这里没有陶天然。 她跟工人师傅混熟了,雨后初晴的天,她跟着去山里采菌子。 端一只荧光绿的塑料盆,她洗头用的盆子。这时带着,采到蘑菇就往盆里一扔。 她有点担心:“有毒没毒啊?” 工人师傅很豁达:“吃了再说嘛。吃了过一刻钟还活着,那就是没毒。” 程巷:…… 山里的落叶经年累月不知叠了多少层,最上一层尚带碧意,往下是去年秋天的枯叶,再往下是腐烂掉的根茎和心情。踩上去哗啦啦的,像忽然下起一阵雨。 程巷抬头,望了眼被树枝割得四分五裂的天。 忽然想起进山前她坐在路边喝咖啡,有个小女孩问她:“你为什么在哭?” 其实她真的没有哭。 现在的“家人”没有联系过她,父母没有,大哥没有。但余予箩会用自己的小天才电话手表,给她发信息说哪部动画好看吧啦吧啦。 倒是很意外的,程巷收到了秦子荞的信息:【有什么缺的物资,赶紧说,我给你带过来。】 程巷知道,秦子荞对现在的她感觉很复杂。 因为她让秦子荞想起过去的程巷。这让秦子荞既想靠近,又想躲避。 她回复秦子荞:【特意给我送进山来?】 【这么爱我啊?】 秦子荞:【想得美。】 【我来出差。】 鬼笑山远离人际,动植物都有好些邶城的特有品种。秦子荞她们动物园偶尔会上山采集样本。 程巷:【那我可不客气了。】 秦子荞:【省着点说,空间有限,我就只能带一个行李箱。】 程巷:【那就要一箱螺蛳粉吧。】 秦子荞:【???】 这人洗发水沐浴露卫生巾都不要,就要一箱子螺蛳粉? 秦子荞:【你确定?】 程巷:【喔等等。】 秦子荞舒了口气。 程巷:【如果还能塞得下的话,你再溜缝儿给我塞包辣条。】 秦子荞:…… 又三天后,程巷果然等来了秦子荞。 她笑嘻嘻跑过去,秦子荞拎着个行李箱,瞥她一眼:“你好像个野人。” 秦子荞背后停一辆银光闪闪的越野,特酷。 程巷问:“你现在会开车啦?” 主驾的车窗降下来,露出易渝那宛若舞蹈艺术家的一张脸,尖俏的下巴,冲她扬手:“Ciao~” 程巷目瞪口呆:“大老板,你也对我太好了。” 易渝拨弄了下胸前坠着的蜜蜡,一时没说话。 因为山里交通太过不便,白日里上了山,再想下山势必得走一段夜路,太过危险。 秦子荞和易渝只能留宿一夜。 程巷给她们介绍:“工人师傅们住在那边,我住这边。这些简易的货箱板房就是宿舍,也不知你们能不能住得惯。” 秦子荞:“可以啊没问题,一生倔强的中国女人从不认输。” 易渝:“我也。” 程巷掏钥匙打开其中一间:“这边只有我一个人住,空的这些随便你们挑。洗澡用冷水,喝水的话有电热水壶,自己烧。你看住这间能行么?” 秦子荞:“行,就住这儿。” 易渝:“我也。” 程巷转向易渝:“大老板,你跟我来这边这间……” 易渝已笑着一扬手,对她又是一声“Ciao”,干脆利落的将她推出板房,反锁。 是时暮色低垂,程巷呆愣愣的站在房外,对着密林里还在打盹的猫头鹰。 这两人……为什么要住一间房啊?! 又到底……为什么要反锁啊?! 她的脑子快炸了! 实在忍不住回身拍门:“大老板……” 门暂且打开一条缝,露出易渝的半张脸来:“嘘,别说也别问。” “三万。” 说完嘭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 作者有话说:轰隆隆推进中[狗头叼玫瑰] 噢对了,这篇文还是设了防盗,和以前每篇文一样,还是说一下~ 谢谢每天准时进教室的同学们!手动比心~[狗头叼玫瑰]
第31章 拐点 「有时我觉得自己像一棵树。 树很悲伤, 它吞下许多过不去的时光,变成肚子里一圈圈的年轮。」 - 程巷拽着被角躺在自己的板房里,连窗外猫头鹰的叫声也顾不上管了。 她在复盘这两人是怎么认识的。 她们唯一的一次见面, 应该是程巷和易渝从泰国出差回来,程巷连家都没来得及回, 直接被易渝坑进了那个天杀的综艺节目。 她给秦子荞带的伴手礼,塞在易渝的行李箱里, 于是委托易渝给秦子荞送过去。 这两人应该就是这样见面的。 然后呢? 程巷揉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大脑有些过载。 一个是富贵泼天、背景不明、能把各种钻石当抓子儿玩的大佬。 一个是在动物园养水豚、十分内向、最大兴趣是看小说和种大葱的她发小。 这两人到底是怎么搅合到一起的? 程巷想起网上著名的那幅图。 前面是一个栩栩如生、精描细画的马头, 后面跟个幼儿简笔画的马身子。 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脑补, 想象出的情节,都像那过分简陋的马身子。 她实在忍不住, 挪啊挪, 挪到床垫有信号的那一角,给易渝发信息:【这货箱隔音挺不好的。】 易渝没给她回。 甚至连条“三万”也没给她回。 哼,程巷丢开手机, 双手垫在后脑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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