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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巷带着那样的笑意,转身往里走,屋里陷入一片浓重的黑,什么都瞧不清,她不小心踢到了床脚。 便是在这时陶天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心跳随着倏然收紧的脉搏,笃的一跳。 陶天然的手指那样凉,凉到好像陶天然也淋过程巷那样的一场大雪。陶天然的语调有和睫毛一样的微颤,在一片黑暗里,在她的身后,问: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好得很。”程巷低低笑着。 “那我……也回答你的问题,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来。”陶天然屏了很长的一口气,从胸腔里放出来,又顿了顿:“你是……小巷么?” 程巷耳畔嗡的一声。 ****** 天空像哭过的女孩子的脸。 陶天然站在一片阴霾的天色下,脑子里无端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她是来拜访一位小众土陶艺术家。艺术家清高,工作室设在老旧胡同,成日与遛弯的大爷大妈和胡同里养着的大鹅为伍。 助理笑道:“陶老师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吧?” 陶天然穿着轻薄的羊绒大衣,她的身姿这样轻薄,穿这样长款的大衣更显得像一片孤孑的影子,拓在旧时的月亮上。 她长身而立,伸出一只手去拉车门,望着头顶飞过的鸽群,灰淡的翅羽似没入天空:“来过的。” 事实上她不仅来过,还来得很熟。 因为她前女友住在这里。 助理在一旁冻得跳脚:“这天儿可真是太冷了,应该是要下雪了,陶老师咱赶紧上车吧。” 助理是南方人,不伦不类的学着邶城儿化音。陶天然却没有笑,她实在是一个不习惯笑的人。 陶天然也是南方人。 港岛几乎不下雪。上一次看纷扬的雪这样从天空落下时,她站在前女友胡同里的卧室,望着窗外。 前女友笑嘻嘻站在她身边,伸手箍住她纤细的腰肢,嘴里轻轻的“啊”一声。 她偏一偏头,问:“怎么?” “有静电啊陶天然。”姑娘晃晃宽大的毛衣袖子:“啪的一声,你没有听到吗?” “听到了。”陶天然点点头。 作为一个南方人,她来到邶城后最大的感受不是冷,而是总有静电。 因为她的前女友实在是个很纤瘦的胡同姑娘,却很爱穿那些宽宽大大的粗针毛衣,横条纹,火烈鸟一般的鲜亮颜色。 她碰一碰陶天然的侧颊,“啪”。 她玩一玩陶天然的头发,“啪”。 她拥抱住陶天然纤细的腰,“啪”。 两人分手后,陶天然身边再没人穿那种质量不太好的粗针毛衣,所以很久也没遭遇过静电了。 这时她伸手去拉开车门,却“啪”的一声起了静电。大约今冬始终没有下雪,实在太过干燥的缘故。 她下意识缩回手,助理问:“怎么了陶老师?” “没什么。”她重新拉开车门上车,发动她的宾利驶出胡同。 “陶老师你看邶城的这些老胡同,”助理扒在蒙了雾的车窗往外看:“挺有味儿的嘿!” 陶天然实在受不了她这蹩脚的儿化音。 她蜷一蜷舌尖:“味儿。” “什么?”助理没听清。 “邶城胡同里长大的姑娘,她会这样说儿化音。”陶天然重复一遍:“味儿。” 助理惊了:“陶老师你不是港岛人吗?你认识邶城胡同长大的姑娘啊?” 当时车正开过一家菜市场,陶天然无意瞥了眼车载时钟,这时是下午四点。 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记得这家菜市场有家凉皮很好吃。在暖气燥热的冬日,入口很爽利。 陶天然纤细的指尖在方向盘轻点了下:“是有这么个人。” “陶老师你还真认识啊,谁啊?”助理嘴一快就问了出来。 陶天然的舌尖轻抵在齿后,望着前方的斑马线。 “小巷。” 这是分手后,她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 无比熟悉又带一点陌生感的音节,落入齿间咀嚼。 助理却没听懂,以为陶天然没回答问题,而是在让她看路旁那些窄小的胡同:“真的诶,也蛮有味儿的。” 陶天然记得很清楚。 便是在那一天,今冬的第一场大雪,簌簌的落了下来。 ******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陶天然站在一棵槐树下,微眯着眼,望着不远处的殡仪馆,内心几乎生出一种荒诞之感。 她是在昨天接到电话的。 那时她正在公司开会,新接下的客户是好莱坞狂热爱好者,送来一只抹谷鸽血石要求载满好莱坞的黄金年代。 会议室的投影幕布放下来,正放一部热热闹闹的歌舞片。 陶天然的手机响,她瞥一眼屏幕上陌生的手机号,接起来:“喂。” 对面很安静,跟她周遭热热闹闹的歌舞片比起来,对面安静得似是另一个世界,透着沉冷。 如若是以前,陶天然这时便已挂断电话了。 可这一次,她也说不上为什么,轻轻又说一次:“喂。” 电话便断了。 接着重新响起,是另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天然。”这次有人说话,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陶天然站了起来,整间会议室的人都看向她。 她抬起手,本意是打算示意大家继续讨论、不用管她,说不上为什么却只是虚空往下一压,便转身出了会议室。 马主任在电话里说:“小巷去世了,明天办葬礼。天然,你要来送她最后一程的吧?” 打这些电话的时候,马主任不想用自己的手机,拿别人手机打的。 陶天然立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身旁有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同事走过,轻声同她打招呼:“陶老师。” 她甚至还点了一下头,对着电话里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马主任在哭。 “怎么回事?”陶天然问。 “她去菜市场给她爸买凉皮,不是突然下雪了么?”马主任抹着眼泪。 “几点?”陶天然又问。 “什么?” “几点的事。” “突然下雪的时候,下午,五点四十分。” 陶天然不知为什么,突然伸手触了触会议室的玻璃墙。公司暖气太足,果然带起静电,“啪”的一声。 “天然,你会来的吧?”马主任在电话里哭着说:“你知道小巷,她肯定最想你来。她不说,我这当妈的能不知道么?” 陶天然突然把电话挂了。 回到会议室,幕布上热热闹闹的歌舞片在继续,同事们的探讨在继续。她在一片喧嚷中拉开椅子坐下,椅面还有她刚刚残留的温度,可她在发抖。 同事问:“陶老师,有什么事吗?” “没事。”陶天然摇摇头:“继续讨论吧。” 这段时间总是加班。陶天然回到家,这段时间回家太晚,就总是开一盒牛奶泡麦片充作晚餐,今日她却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一份凉皮。 凉皮送过来时,带着刚从冰箱取出的温度。 她掰开一次性筷子,大口大口的吃了下去,好像很多天没吃过饭似的。一点红油溅在她过分洁净的白衬衫上,她抽出张纸巾抹了抹,却抹不掉。 吃到一碗凉皮见底的时候,她冲进洗手间,吐了。 第二天一早,她遥遥站在殡仪馆外的槐树下,雪后的阳光炽烈得惊人。 让人想起那日初雪时分的天。 像刚刚哭过的女孩子的脸。 小巷去世了?陶天然荒诞的想,马主任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陶天然没有进去,掉头离去。
第32章 牙洞 「缺失的牙洞在说爱你。 鼓鼓的胃在说爱你。」 - 陶天然走进办公室时, 神色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助理来通知:“陶老师,大老板找。” 陶天然走进易渝的办公室,自己拉开办公桌对面的转椅坐下。 “你倒挺不客气。”易渝被她气笑了:“知道我为什么宠着你吗?” “因为我拿了光谱奖。” “Nonono~”易渝摇手指:“因为你是美人儿啊。” 一边说, 一边坏笑着在办公桌下用高跟鞋勾她脚踝。 陶天然木然坐x着。 “喂。”易渝不满的晃着自己鞋尖:“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好接近啊?一点反应都没有。你身边还有没有跟你亲近的人吧你就说!” 陶天然默了片刻,翕了翕唇:“没有了。” 说着瞥了眼墙边的暖气片。 “怎么了?” “觉得你办公室的暖气片, 好像不够暖。” “真的吗?”易渝一拧眉:“我觉得挺暖的啊,暖得我这几天都上火了, 嘴里好大一个泡。” 陶天然从此再没提起过程巷去世的事。 她只是坐在易渝暖气充盈的办公室里,觉得浑身发寒, 问了一句暖气是不是不够暖。 ****** 易渝:“我找你过来主要是问, 回国后还习惯吧?工作啊生活啊。” 说着开始抛桌上一颗正测净度的钻石玩:“说吧,说出来不一定能帮你解决, 但能让我高兴一下。” 陶天然将那颗钻石从她指间解救出来:“没什么问题。” 与程巷分手后, 陶天然赴欧洲进修,刚刚回国不久。 易渝点点头:“那行,余予笙不是也被我塞国外去了么, 等她学完回国后, 我的左右护法就齐活儿了。” “不过她到底资历浅,等她回国后, 你多带带她。” “还早的事。”陶天然站起来:“没什么正经事我先走了。” 易渝气结:“你就不能陪我再聊五块钱的吗!” 陶天然觉得脊骨发寒,甚至让她都有点发抖, 走回自己办公室的途中,路过办公公区。 余予笙的办公桌空出来,在一片坐得满满的工位间。 陶天然突然顿住脚步。 助理跟在她身后:“怎么了陶老师?” 陶天然摇摇头:“没什么。” 只是想起一件往事。 那时高三, 她搬到邶城一年有余。 记得那年夏天热得出奇,蝉攀附在枝头吱哇乱唱。 她是个不常感冒的人,在那个初夏, 却患上了一场漫长的热伤风,向学校请了一周长假。 天气实在太热,园丁来得也不勤。她不怎么出门,站在窗边看花园里的茅草长到了小腿那么长,毛茸茸一片。 门铃声是这时传来的。 陶天然本懒得搭理。 但那门铃又响了一声,听起来颤巍巍的。 陶天然穿过花园去开门,路过那片盛大的茅草,扫在脚踝痒痒的 黑色铸铁的铁门外,站着程巷。抱着书包,望着门外枝头的一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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