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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咏寄见到她,先就“啧啧”两声。 工作日博物馆参观的人不多x,只有一群穿校服的小学生。穿行过最热闹的猛犸象博物馆,便来到地壳运动的纯科普展区。 周围倏然静下来。 陶天然喜欢这些石头,不仅因为它们能酝化出宝石,还因为它们是恒定的物质。 直到走进一间视频放映厅。 谢咏寄唤她:“小陶,坐下看看。” 小学生们聚集在猛犸象馆,这一区没什么人,座椅排排空着映出屏幕蓝光。谢咏寄随意捡了个第三排的空位坐下,陶天然没落座,她当天带了许多资料,背一只托特包,就那样斜斜倚着放映厅的墙面。 整个空间很暗,旁白的女声有种科普味道的平和: “在地球地质时期,总共经历了三次大的冰期。” “分别是距今6亿年前的震旦纪大冰期、距今2.5亿年前的石炭二叠纪大冰期,和距今200万年前开始的第四纪大冰期。” “由于冰川对热量的吸收具有滞后效应。” “从太阳开始频繁活动到人类最后一次冰期结束,总共花了8000年的时间。” 陶天然肩倚着墙面,左臂打横抱在胸前,右手垂落,拇指反复拨弄着小指的尾戒。 说起这枚戒指。 是她和程巷在昆城旅行时,程巷做主,两人去了当地著名的游客一条街。 程巷:“啊这这这……” 陶天然:“怎么?” 程巷:“这跟我想的,也不太一样啊。” 在程巷的想象中,这应该是无比文艺的一条街,有着小众的咖啡馆和先锋的书店,陶天然走进去就可以拍出好看照片的那种。 但在现实中,这里和每个城市的游客一条街无甚分别。卖鲜花饼的,卖茯苓糕的,卖手工皂的,小妹们蔫眉搭眼的一张脸,摇着塑料小巴掌站在店门前叫卖。 大妈热情的举着塑封纸板迎上来:“小妹,旅拍不?” “不不不不拍。”程巷拉了陶天然就走。 中国人呐,最怕“来都来了”这四个字。 程巷咬咬牙,拉陶天然走进路边一家银饰店。眼神在一众银饰耳环上逡巡:“你是珠宝设计师,为什么你都不戴首饰呢?” 眼尾在旁边那些银饰戒指上,一点、又一点,像蜻蜓尾巴。 她想给陶天然送一枚戒指,又不敢。 那时她俩刚谈恋爱没多久呢,她怕自己显得太猴急。 于是在心里安慰自己:耳环也蛮好。 陶天然的眼神流连过来。 程巷的一颗心突突跳着拎起来:“你要是觉得这些耳环太花哨……” 她多有心机啊!她有后招的,话铺垫到这里,然后她会说:“刚才我看到旁边还有家手工银饰店,可以自己打首饰。我去做一副耳环送给你怎么样?” 陶天然点点头:“耳环是太花哨了点。” 程巷的腹稿正要出口。 陶天然拿起旁边一只最为简约的素圈,往中指上套了套,尺寸太小了些,她便套在了自己右手的尾指上。 程巷看傻了。 陶天然已扭头在问老板:“多少钱?” “七十六块。” 陶天然看向程巷:“你不送我?” 程巷一愣,赶忙掏出自己的手机:“诶诶诶我来我来,老板娘我来付钱!” 从银饰店出来,程巷挤到路边买了一只鲜花饼,齁得差点没黏在她嗓子眼里。她唇角挂住一点酥皮碎屑,拿眼尾悄悄瞟陶天然尾指上的素圈。 还得是人好看。 陶天然不吃鲜花饼,陪她站在路边,指间拎一瓶农夫山泉矿泉水。抬手喝一口,撩一把自己的黑长直发,又用指腹抹去她唇角沾的酥皮碎屑,右手重新垂落回去,七十六块钱的素圈在她尾指上跟稀世珍宝似的。 这,程巷心想,陶天然到底知不知道让人送戒指是什么意思啊? 万幸她这天已没再拉肚子了,晚上回房间洗过澡,她靠在床头拿手机搜索:【尾戒的含义。】 有没有搞错!尾戒的含义是这人下定决心独身? 程巷撇一撇嘴,继续搜。 哦哦哦!尾戒也有替人守身的意思。 她又高兴了,嚯嚯嚯的笑起来。刚好陶天然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看见她神情:“怎么?” 程巷垂眸看一眼她右手尾指上的戒指。其实很想说:洗澡时要不要摘下来啊?要是变黑了怎么办? 但陶天然没有摘,她便也没提。 程巷觉得,也许陶天然并没有把这枚戒指放在心上。洗手不摘,洗澡不摘,洗头不摘,就连去游泳也不摘。但不知这七十六块买来的尾戒是什么神奇材质,陶天然就这么戴了多年,它没有变得更闪亮,却也没有发黑。 陶天然再没摘下过这枚戒指。 她后来成为行业里举足轻重的珠宝设计师,各种奢贵珠宝手到擒来,她却觉得累赘。有很多人问过她,陶老师唯一肯戴的这枚尾戒,有什么特殊含义。 “没什么含义。”陶天然总是这样回答。 她没像程巷一样搜索过尾戒的含义。只不过是程巷送的,她便一直戴着。 这时陶天然倚在放映厅的墙面,拇指缓缓拨弄着这枚尾戒,心里想:如若不是程巷,她会愿意戴上任何人送的戒指吗? 从太阳活动到人类最后一次冰期结束,花了8000年。 从程巷第一次回眸问她借橡皮到她站在这里、心里涌动的情感终于溃不成军,她又花去了多久? 科普影片放映结束,谢咏寄站起来:“嗬小陶,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舒服?” 陶天然:“只是胃疼。” 两人走出博物馆,谢咏寄打望一眼高远的天:“人老了就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这就要到冬天了。也不知道今年冬天什么时候会下雪?” “我记得,有年冬天初雪下得特别迟,对吧?” 陶天然沉默许久:“嗯。” 便是在那个冬天,她的小巷,倒在了一场簌簌落下的初雪里。 ****** 余予策约陶天然到家里吃饭。 陶天然知道在那里,会遇到余予笙。 她到了,却没见到那张沉妩慵懒的猫颜。余予箩告诉她:“Shianne胃疼,先上楼去了。” 为什么在家也不叫她“予笙”,偏要叫她“Shianne”。 陶天然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上去看看她。” 薄暮如雾般笼罩下来,余予笙倒在沙发深处,脸上盖着一本书,陶天然走近看了眼,苔绿的封面微微泛黄,是一本《简·爱》。 陶天然一颗心吊起来。 因为余予笙这样缩脚躺在沙发上的姿态,真的很像程巷。 曾经她们的出租屋里也有一张沙发,有时程巷等她下班等得困了,便会这样缩着脚在沙发上睡过去。 陶天然将那本《简·爱》从余予笙面孔上揭下来,对着书页念:“Do you think,because I am poor,obscure, plain, and little, I am soulless and heartless?” 余予笙轻轻的笑了。 她并没有真的睡着。 陶天然并没有想到接下来的发展。 余予笙会迫近她问:“还真想当我嫂子啊?想听我这样叫你?” 陶天然发现自己喉头发紧,捏着书脊的手指却一松,小开本的古籍掉落在地,好像溅起回忆深处的灰,萦绕在人的脚踝,痒痒的。 陶天然轻轻的眨眼,当那张殊丽浓颜越凑越近的时候,她不像程巷。 可当那张面孔上浓睫轻颤着翕动的时候,她太像程巷。 陶天然感到胃里有团火在灼烧,她知道余予笙的眼神落在她双唇,视线在扫视她微凸的唇珠。 陶天然阖上眼。 是你吧。 她在心里说:小巷,如果是你的话,那么,怎样都好。 可她又有什么证据呢?她只是看到余予笙翕动的睫,喂流浪猫时的神态,她只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可是末了余予笙凑近她耳畔,压低声线:“周末昆浦年会,我请陶老师跳舞如何?” “陶老师穿露腰晚礼服好吗?”余予笙低暗的嗓音传来:“你后腰窝上那粒红色的小痣……最好看。” 陶天然的呼吸倏然一滞。 余予笙已往房间门口走去,一把拉开门,唤始终在门外笃笃敲门的余予策:“你跟我来。” 剩陶天然一个人站在房内,垂下头,拇指死死抵着小指的尾戒。 她后腰窝上那粒绯色的小痣,程巷吻过、吮过、来回来去的舔舐过。 除了程巷,还有谁知道?!
第37章 留下 「在一起的每一天, 我都在同你告别。」 - 一周后,昆浦公司年会。 因x为易渝接下来要去国外,所以今年的年会格外提早。 这一年公司运营良好, 易渝不满足于在KTV边唱《死了都要爱》边撒钱。今年又没什么她心仪的明星可请,便包下了大片舞池, 要办一个复古主题舞会。 特意叮嘱陶天然:“你可是我手里的头牌大美女,拜托好好打扮好吗?” 陶天然没应声。 易渝鼻腔里哼一声:“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懒得, 穿着衬衫和西裤就来了。” 年会那晚,陶天然到得稍晚一些。 易渝穿一双高过膝盖的高筒靴, 已喝到微醺, 正准备站上摆了香槟塔的茶几,进行她的撒钱大业。 助理唤她一声:“大老板。” 易渝努力睁着双醉眼往门口看去, 接着嘴就张成了O型。 走进来的人, 是陶天然。 她穿一身墨色丝绒的晚礼服,看起来宛若中世纪极端禁欲主义的修女,丝绒往上包裹住她细细的脖颈, 一直抵到她的下巴。妆面极淡, 两枚小痣是她眼角眉梢的唯一妆点,一头黑长直发在脑后挽一个低髻。 除此之外, 她第一次的,抹了浓调的口红。 那是一种极暗的、将近于腐烂的浆果色, 透出一点红酒调。过分显白,以至于她那张面孔近乎显得苍白,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像一曲天鹅的挽歌。 她的礼服正面几乎可以称得上严肃,可当有人与她打招呼、她转过身去。 “哇……”易渝低呼出声。 那雪白的背脊是大片的镂空,露出瘦削的脊骨, 几乎像一片清冷的雪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可是在接近她后腰的位置,一粒绯色的小痣露了出来。 像什么粗心的旧时仕女漏下了一点胭脂,又或是歌以咏月的古代诗人呕出了一滴心血,有种瑰异的、触目惊心的、动人魂魄的美。 没人敢对她邀舞。 她一个人站在舞池边,雪白的背脊抵倚着墙面,看着这整晚的纸醉金迷。 唯独易渝朝她走过去。 “看你这小可怜样儿。”易渝对她扬起一只手:“我就大发慈悲跟你跳一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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