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天然看她一眼,摇头。 平时妆容淡若无物的人,突然抹了浓墨重彩的唇釉,就是有这样的效果。易渝看着那双唇,浓郁到好似在等到有人将它吻花似的。 陶天然忽然开口:“她人呢?” “谁?” 陶天然顿了顿,眼神扫过舞池里衣香鬓影的人群:“Shianne。” “你现在想起来问了?”易渝说不上为什么冷笑了一声:“人家都离职一周了。” 陶天然扭过头,眼神第一次落到易渝身上来:“她离职了?” “你就当她离职了吧。”易渝道:“总之我觉得吧她在躲你,你打算怎么办?” 易渝不傻,她能看出这两人之间多少有点微妙。 陶天然的眼神移回舞池去。 唇间道一句:“我能怎么办。” ****** 年会结束后,陶天然去了一趟心理诊所。 她很直接的说:“我觉得我的心理出了问题。” 心理医师反而微一怔。 来这里做咨询的人往往不会这么说。就像醉酒的人不会主动说自己喝醉一样。 眼前的女人面容清寒,薄唇拉出一条直线,看起来是情绪极为稳定的类型。 穿得也职业,硬挺白衬衫配西裤。只是右手垂放在膝头,拇指反复拨弄着小指的尾戒。 医师问:“你为什么这样觉得?” “因为我总是把一个人当成另一个人。”她答。 “把谁当作谁?”医师手握着笔。 “把我的一个同事。当成,”她顿了顿:“我的前女友。” “如果用心理学理论分析的话,这是典型的移情作用。”医师晃了晃手中的笔:“你的前女友现在在哪?” 面前的女人静静坐了许久。 她的睫毛很长,算不得浓密。这间诊室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近冬的阳光洒落进来,被她根根分明的睫滤过,洒在总是清寒的脸上。 薄唇微启:“她去世了。” 陶天然很难形容自己是以什么语调说出那四个字的。 从马主任给她打电话到现在,那四个字从未在她脑中真正成形。她总是回避去想,终于形成一块她不敢触碰的疤。 看起来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其实下面已化脓得血肉模糊。 余予笙为何会主动离开? 她是不是应该不要去想了?她已在疯狂崩溃的边缘,愈是这样表面看起来愈是平静,她是否应该自救? 余予笙怎么可能是程巷?这合理吗? 陶天然,她对自己说,无论如何余予笙已经走了,你应该切断这样一份幻觉。 她从心理诊所开了些舒缓神经的药物,开车回办公室的路上,等一个红灯时,她发现自己又在反反复复的摩挲那枚小小尾戒。 她伸手想把它摘下来。 却发现戴得太久,竟很难摘得下来。 她走进办公室时助理迎上来,跟她说马上准备开会,她简略的嗯一声,放了包走进洗手间。 她用洗手液涂满右手,无论怎么用力,箍在尾指的戒指仍是摘不下来。 开会时间到了。陶天然迈入会议室,剪裁精良的衬衫勾勒出直角肩,黑长直发半遮着淡妆也精致的脸。 她拉开旋椅落座,习惯性握住万宝龙钢笔:“开始吧。” 有坐得近的同事,轻瞥她右手一眼,尾指显而易见的红肿。 直至会议结束,同事问:“陶老师,你的手怎么了?” 陶天然顿了顿:“没什么。” 开完会走回自己的私人办公室,要路过公区。 陶天然瞥一眼余予笙空荡荡的座位,想起高三程巷来找她的那天,嚎啕大哭着说自己拔牙了。 那时她因感冒请了一周的假,教室里属于她的那个座位空了许久。 要到很多很多年后,她站在人人行色匆匆的办公室里,白炽的射灯直直射着她后颈,她并没有拔牙,却发现自己在轻轻舔舐牙龈。 拔牙最痛的地方在于,会在牙龈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因为忍不住反复去舔,所以无法忽视。 陶天然唤来助理,将之后的行程往后推两个小时。 她开车去了趟医院。 她有国际私立医院的全额保险,很顺利挂到外科的号。坐在诊室里,跟医生说自己的戒指摘不下来。 她问医生:“我是不是胖了?” 医生笑了。 觉得坐在面前的大美女气场十足,讲话怎么有一点点搞笑。 “陶小姐,不是你胖了。而是你的戒指戴得太久,人随着年龄增长,骨骼形状会发生微妙变化,戒指啊手镯啊,戴久了摘不下来很正常。”医生笑着与她开句玩笑:“这就是人们为什么说,戴得够久的首饰,会变成身体的一部分,对吧?” 陶天然深深吸一口气,屏住。 她问医生:“那怎么办?” “如果实在想摘下来的话,把戒指切断好了。硬摘的话手指会受伤。”医生问:“陶小姐需要么?我们医院可以处理。” 陶天然翕了翕唇。 最终她说:“不要。” 她带着一枚摘不掉的戒指和红肿的手指,回到了公司。 忙完一天的工作以后,她又带着一枚摘不掉的戒指和红肿的手指,回到了家。 是否忽视这枚戒指便好了呢。 就像她从外婆那门外有沟渠的家里搬走,忽视了外婆立在夕阳下目送的身影一样。 就像她从坡道上的家中搬走,忽视了童年玩伴悄悄躲在墙角的身影一样。 她开始服用那些舒缓神经的药物。刚开始很克制的用水送药,后来用酒也没什么所谓。 她好一些了吗? 可是医生说,戴得够久的戒指,已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时,她收到附七中同学会的邀请。 陶天然从不参加同学会。她以前不认为一段已经终结的生活,有什么再去重聚和缅怀的必要。 但这次她去了。 她记得程巷上高中时,人缘算得极好。 “巷子巷子,英语卷子借我抄一下。” “巷子巷子,我们打羽毛球缺个人你快来。” “巷子巷子,我去约会跟我妈说去你家写作业了,你帮我打个掩护啊。” 她们总是热切的叫她:“巷子巷子。” 可陶天然也清楚的记得,程巷葬礼的那一天,那些热切叫着她的同学,一个也没有出现。 陶天然去了同学会。 桌上摆满龙虾鲍鱼海参透着油腻,觥筹交错间,她眼x神扫视过一张张曾经熟识的脸。 她们记得程巷吗?并不。 她拎起红酒杯,仰头灌入嘴里,白皙的颈项拉出纤长的线。并无人敢跟她搭话,桌面圆盘喋喋不休的转着,聊天的、打趣的、勾肩搭背的,那一张张脸也随圆盘的转速模糊起来。 其实酒喝多了就会变得不好喝,连齿根都泛着酸涩。 便是在这同学聚会上,她遇见了余予笙。 余予笙还提到了程巷。 说程巷与她一同投资赚了钱。陶天然隐约勾了勾唇角,这是什么鬼话? 小巷那样的人,会做投资? 陶天然又灌一口酒,阖了阖发烫的眼皮。 同学会还未结束,余予笙却拿了手袋径直离开,她也没叫住余予笙,问一句余予笙为什么突然辞职。 她敢问吗?她敢面对答案吗? 如果余予笙否定了她的猜想,她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日子? 只有那些舒缓神经的药物不断被酒送入喉间,她终于睡得着。 直到雪落下来的那一天,也不知是不是最近喝多了酒,胃里灼热得厉害,陶天然忽然想吃凉皮。 她开车去了那个菜市场。 下车,拢着大衣在菜市场门口站了许久。 菜市场的门是铝制金属焊成的圆拱形,门头镶了金光灿灿的“益民菜市”四个大字,不过成日里日晒风吹,这些金属都变得灰扑扑不再闪亮。 菜市场里是一个个白瓷砖砌成的摊位,不过商贩太多,被菜市场消化不了而吐出来一般,门口两边也摆着好些摊位,摆一只竹筐或红白相间的塑料布。 卖橙子的。卖拔了毛的鸡的。卖沾着泥土的白萝卜的。 一直延伸到斑马线才戛然而止。 陶天然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眼神落到斑马线上。 斑马线也年头久远,和金属拱门一样变得灰扑扑,不再洁白。 拎着帆布口袋的人踩过。 推着婴儿车的人踩过。 无数双穿雪地靴的运动鞋的各色靴子的脚踩过。 陶天然拎了拎自己踩在高跟鞋里的细瘦脚腕,心里生出无限荒诞之感。 明明那年冬天,有个女孩在这里倒在一片血泊中。 为什么又这样若无其事的、被日复一日的日常将血迹掩埋? 忽然有人重重在陶天然肩头推了一把。 陶天然下意识往后踉跄一步,站定。本以为是无意撞到她的行人,却看见秦子荞红着眼的一张脸。 “我从来没跟你当面计较过,因为我觉得小巷会舍不得。”秦子荞朝她低吼:“可你怎么敢来这里啊?你怎么敢在小巷的忌日这天……来这里啊……” 秦子荞低低的哭了起来,抬起大衣袖子挡住眼。 她哭不止是因为陶天然,也因为她自己。 在程巷忌日这天,她不敢去扫墓,甚至不敢去看程巷爸妈,只敢到这菜市场来买一碗凉皮。 靠,这是什么世界? 她无法质问自己,只得质问陶天然,伸手又在陶天然肩头推了一把:“你不仅没去她的葬礼,你之后去给她扫墓过么?去过一次么?” 陶天然心想:是么?因为今天是小巷的忌日,所以她才到这菜市场来么? 她意识都有些混沌了。 旁边已有人朝她俩看过来。 陶天然掉头就走。 秦子荞追过来,拽她精致大衣的袖子:“你说话啊,为什么连架都不愿意吵?小巷跟你提分手的那天,你为什么架都不愿意跟她吵?” 陶天然挣开秦子荞的手,踩着高跟鞋匆匆走了。 她不该来什么菜市场。 不该遇到秦子荞。 墓碑。程巷。 她脑中实在没办法将这两者联系在一起。总是生动的眨着毛茸茸的睫的程巷,总是笑起来鼻梁皱皱的程巷,总是对这个世界柔软的张开触角的程巷。 可是当晚,秦子荞给陶天然发了条信息:【记得她每次管你要的那些礼物么?】 陶天然已经洗浴过,裹着浴袍,指间拎一杯威士忌,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头有些发沉,她抬起冷白指尖摁了摁太阳穴,尚未吹干的湿发扫着她手指。 记得程巷是一个很爱过节的人。 程巷曾经说:“好喜欢和你一起过每一个节日哦陶天然!我甚至连清明节也想和你一起过。”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8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