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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淼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王婷,我们分开吧。” 王婷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孙淼的声音很平静,可眼神却像是死水:“你爸妈不会接受的,你比我清楚。再这样下去,你也会失去所有。” 王婷的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孙淼!你他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孙淼没说话,只是看着王婷,眼神疲惫又固执。 王婷猛地抓住孙淼的肩膀,声音发抖:“你听着,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也不在乎我爸妈怎么想!我只要你!” 孙淼的睫毛颤了颤,终于,一滴眼泪砸了下来。“可我在乎。” 孙淼轻声说,“王婷,我不能再看着你为我失去一切了。” 王婷的眼泪一下子决堤。她猛地抱住孙淼,把脸埋在孙淼的肩膀上,声音哽咽:“你傻不傻……你以为你推开我,我就不难受了吗?” 孙淼没动,只是任由王婷抱着,可王婷却感觉到,孙淼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自己的衣领。 那天之后,她们谁都没再提分开的事。可她们都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孙淼的父亲断了孙淼的经济来源,王婷的父亲随时可能找上门来。她们像两只伤痕累累的小兽,明明已经千疮百孔,却还是固执地想用自己残破的身体去保护对方。可她们比谁都清楚,有些风雨,不是靠倔强就能扛过去的。窗外,夜色深沉,乌云压得很低,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的时候,陈锐正叼着牙刷打游戏。他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含糊不清地喊了句“谁啊”,拉开门却愣住,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西装笔挺,眉宇间压着怒意,女人眼眶发红,手里攥着一条围巾,陈锐认得那条围巾,正是王婷之前总戴的的那条。 “王婷在吗?”男人开口,声音低沉。 陈锐的牙刷啪嗒掉在地上:“叔叔阿姨......”还没等陈锐说完,男人已经冲进出租屋。 卧室里,孙淼正趴在床上,下巴搁在王婷肩窝里看她刷手机。王婷的睡衣领口歪斜,露出一截锁骨,上面还留着昨晚孙淼咬出的淡红印子。孙淼伸手去碰,指尖刚蹭到皮肤,王婷就笑着缩脖子:“别闹,痒……” 话音未落,房门被猛地推开。王婷父亲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时间仿佛凝固。孙淼的指尖还悬在王婷锁骨上方,王婷的睡衣滑到肩头,床单凌乱,地上散落着昨晚没收拾的零食袋。王婷母亲看到此情景,发出一声哽咽般的抽气。 “妈……爸?”王婷的声音变了调。 孙淼几乎是弹起来的,手忙脚乱去抓眼镜。王婷父亲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过孙淼泛红的耳尖、皱巴巴的T恤,最后定格在女儿脖颈的痕迹上。 “穿好衣服。”王婷父亲咬着牙说,“客厅等你们。” 门被重重摔上。 客厅里,王婷母亲攥着那条围巾哭。 “我们培养你这么多年,是让你过这种日子?”王婷母亲指着厨房水槽里堆的碗筷,指着阳台上晾的廉价内衣,指着孙淼磨破边的帆布鞋,“你从小到大,妈妈连袜子都没让你洗过!你怎么能这么作践自己!” 王婷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地板缝:“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选择?”父亲猛地拍桌,茶杯震得一跳,“你管这叫选择?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指着脊梁骨骂你们变态?!” 孙淼跟着跪下来,膝盖砸出沉闷的声响:“叔叔,我们会好好过……” “你闭嘴!”父亲抄起茶杯砸在孙淼身边,瓷片炸开,“我女儿是我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本来该有正常人生!是你把她带进这种肮脏关系!” “不关她的事!”王婷扑过去挡在孙淼前面,“是我先喜欢她的!” 母亲哭得更凶了:“婷婷啊……这条路太难了,爸妈就你一个孩子,怎么忍心看你受苦……” 孙淼的指甲陷进掌心。这正是她最恐惧的质问,自己给不了王婷“正常”的庇护,给不了社会认可的保障,甚至连一碗排骨汤都要王婷自己学着炖。“给我两年时间。”孙淼喉咙发紧,“我一定能……” “你能什么?”父亲冷笑,“你连奖学金都保不住,拿什么养她?靠合租屋?靠地摊货?你不过是用你的甜言蜜语哄骗她陪你过苦日子罢了。你骗的了她,可骗不了我们!” 每个字都像烙铁烙在孙淼心上。孙淼张了张嘴,却发现王婷父亲说的全是事实。 王婷突然重重磕了个头:“爸,算我求您……” 父亲一把拽起王婷:“回家!” 孙淼下意识抓住王婷的手腕。下一秒,孙淼胸口挨了重重一脚。那一脚踹得孙淼撞上鞋柜,喉头泛起腥甜。 王婷尖叫着去拦,却被母亲死死抱住。父亲抡起的巴掌被陈锐架住,林嘉张开手臂挡在孙淼前面:“叔!打人犯法!” “滚开!我要教训这个勾引我女儿的变态!” “她不是变态!”王婷挣开母亲,眼泪糊了满脸,“她是我爱人!”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空气凝固了几秒。“好,好。看来你被她毒害不浅。”父亲点着头后退,突然拽过王婷的行李箱,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倒出来,“这些脏东西都别要了!跟我们回家!” 孙淼蜷在墙角,看着王婷的睡衣、笔记本、她送的小熊玩偶散落一地。王婷被拖着往外走,王婷回头望向孙淼的那一眼,像钝刀割肉。王婷只对孙淼说了一句:“等我......” 门关上前,孙淼听见王婷父亲最后的宣判:“你等不到她!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她。” 孙淼在玄关坐到天黑。 陈锐给孙淼递冰袋时,发现孙淼手心全是月牙形的血痕。林嘉收拾着满地狼藉,突然举起一个小铁盒:“这……还要吗?” 盒子里是她们在天津拍的大头贴,两张笑脸挤在向日葵相框里。孙淼伸手去接,才发现自己抖得拿不稳东西。窗外开始下雨,像极了图书馆外的午后。只是这次,再没有人会撑着伞,笑着对她说“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一周后,王婷的父母带着王婷来到了市精神病院。精神科诊室的灯光惨白。 王婷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戴眼镜的医生翻看她的病历本。母亲在一旁绞着手指,父亲则背着手站在窗边,脸色阴沉。 “所以……你们是希望我‘治疗’她的性取向?”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微妙。 “对!”母亲急切地点头,“她以前明明喜欢男孩子的,突然就……肯定是受了什么刺激!” 医生叹了口气,合上病历本:“2001年,中国精神病学会就已经将同性恋从精神疾病分类中删除。世界卫生组织更早,1990年就认定——” “那是外国人的标准!”父亲突然打断,“我女儿现在这样正常吗?和个女的搂搂抱抱,还、还……”他说不下去,额角青筋暴起。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转向王婷:“你自己怎么想?” 王婷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没病。” “你听听!”母亲突然哭起来,“她就是被那个孙淼洗脑了!” 医生揉了揉太阳穴:“同性恋不是心理疾病,不需要治疗。强行‘矫正’反而会造成焦虑、抑郁等二次伤害……” “开药吧。”父亲冷冷地说,“总有镇静类的药物能让她冷静下来。” 医生笔尖一顿,最终在处方单上写下“维生素B族”,抬头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婷一眼。 王婷家里,那个让孙淼感受到温暖的家,如今变成了王婷精致的囚笼。 手机被没收,笔记本被锁进书房,连窗户都被父亲钉上了限位器,只能推开十厘米。母亲每天端着精心烹制的三餐进来,却对王婷红肿的眼睛视而不见。 “吃点虾,妈妈特意挑了活蹦乱跳的。”母亲夹着油焖大虾往她碗里放,“你以前最爱吃的……” 王婷盯着虾壳上泛着的油光,突然想起孙淼吃虾的样子,那家伙总嫌剥壳麻烦,往往连壳带肉嚼两下就囫囵吞了,被她说教时还振振有词:“补钙。” 筷子掉在地上。母亲弯腰去捡,突然发现女儿的肩膀在抖。“你哭什么?”母亲的声音也哽咽了,“爸妈还能害你吗?” 王婷抹了把脸,尝到满手咸涩。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虾剥好,放回母亲碗里。 孙淼没有钱继续交房租,只能收拾好两人的东西准备离开,可是孙淼不舍得离开,她贪恋着看着房内的一切,仿佛王婷下一秒就能出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这里曾经挤满了两人的痕迹,王婷挂在门后的鹅黄色围裙,冰箱上磁铁压着的购物清单,浴室里并排放着的牙刷……现在全没了。孙淼缓缓滑坐在地,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恍惚间好像听见王婷在厨房哼歌,锅铲碰撞的声响混着油锅的滋啦声。可当她转头,只看到灶台上积了一层薄灰。孙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板某处,那是王婷第一次学做红烧肉时打翻的酱油渍,怎么擦都留了淡淡的印子。当时王婷气鼓鼓地说要买块地毯遮丑,却一直懒得去挑。现在也不用挑了。窗外传来房东的喇叭声:“503的!到期了赶紧搬!” 孙淼没应,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孙淼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一夜,回忆像钝刀,一下下凌迟着她所剩无几的清醒。最后孙淼拖着行李箱离开时,连楼道里感应灯都没亮。 “学校门口我们经常去的烤串店今天上了炸蘑菇,我尝过了,很辣,想你一定喜欢。”王婷离开的第七天,这是孙淼给王婷发的第二百八十一条信息。坐在路边的花坛边,孙淼看着自己和王婷经常光顾的小吃摊,想起两人一起围在摊子周围,等着老板将刷满辣酱的烤肠递给自己,然后抢着将又辣又烫的烤肠送入嘴里。如今只有孙淼一个人坐在这里,旁边是早已冷掉的烤肠和只吃了一口的炸蘑菇。孙淼看了一眼依旧未读的信息。或许这是最好的结果。王婷应该有平静但幸福的人生,离开自己是王婷最好的选择。孙淼心里万般不舍,但为了王婷能幸福,孙淼决定不再打扰王婷的生活。孙淼将冷透了的烤肠和炸蘑菇吃掉,孙淼一边流泪,一边自言自语的说到:“今天的辣酱真的很辣,眼泪都被辣出来了。”说完将自己与王婷的东西放到垃圾桶旁边,算是和自己不成功的初恋说了再见。孙淼将两人的照片放回铁盒,拿着铁盒回到宿舍。 宿舍的床板硬得硌人。孙淼蜷在床角,笔记本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干裂的嘴唇。游戏界面不断弹出“胜利”的提示,她却只是机械地点击“再来一局”。 “学神……”李慧小心翼翼递来面包,“你两天没吃饭了。” 屏幕上的角色正在大杀四方,孙淼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系主任问你怎么缺考期中……” 一局结束,新一局开始。 李慧叹了口气,把面包放在孙淼枕边。直到关门声响起,孙淼才短暂地停下操作,枕边的面包包装袋上印着“红豆馅”,是王婷最爱吃的口味。孙淼猛地合上电脑。胃部传来尖锐的疼痛,像有把螺丝刀在拧。这半年她饮食一直不规律,和王婷同居时才被逼着三餐正常。现在旧伤反扑,疼得她额头冒冷汗。可这种疼反而让她好受点。至少比心里那个血淋淋的窟窿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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