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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婷的呼吸变得急促,眼前浮现出那些CT片上蜘蛛网般的阴影。王婷突然暴起,把床头柜上的药瓶全扫到地上:"庸医!都是庸医!" 塑料瓶在地上弹跳的声音惊动了护士。孙淼对门口摆摆手,等人走了才蹲下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孙淼额头沁出冷汗。孙淼捡起散落的药片,一粒粒放回瓶里:"你看,连止疼药都这么乖,知道滚回......" "不好笑!"王婷跪下来抓住孙淼的肩膀,"一点也不好笑!对不起......" 孙淼望进王婷破碎的目光里。"我知道,不好笑。"孙淼轻轻擦掉王婷脸上的泪,"可我不想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感到痛苦,我希望你不论什么时候想起我,都是快乐的。" 孙淼的手还停在王婷的脸颊上,指腹感受到温热的泪痕。孙淼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和一丝生命的凉意。“婷姐,”孙淼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别找了。真的,别找了。” 王婷猛地摇头,发丝蹭过孙淼的手指,带着执拗的劲头。“不行!还有德国的一家研究所,我发了邮件,他们之前有过类似案例的逆转……”王婷说着就要去够床头的笔记本电脑,动作急切得几乎要带倒输液架。 孙淼伸手,轻轻按住了王婷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挣脱的力量。“看着我,王婷。”孙淼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王婷的动作顿住了,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 “我的时间不多了,”孙淼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只有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泄露了真实情绪,“我们心里都清楚。把这些时间浪费在 chasing miracles(追逐奇迹)上,不值得。我不想最后的日子,全是你盯着屏幕发红的眼睛,和我身上插满更多管子的样子。”孙淼微微用力,捏了捏王婷的手腕,“那太难看,也太疼了。对我们都是折磨。” “那你要我怎么办?!”王婷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崩溃的哭腔,“眼睁睁看着你……看着你……然后呢?你告诉我然后呢?!”王婷反手死死抓住孙淼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孙淼苍白的皮肤里,“你死了,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孙淼,你告诉我啊!没有你,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孙淼努力维持的冷静外壳。孙淼的眉头猛地拧紧,一种混合着愤怒、心疼和极度疲惫的情绪涌上孙淼的脸。“王婷!”孙淼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甚至因为气息不足而带上了嘶哑的破音,孙淼挣扎着挺直身体,另一只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你听着!你必须好好活着!这不是请求,是要求!”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发了一阵咳嗽,孙淼的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王婷吓得连忙去抚孙淼的背,触手全是嶙峋的骨头。咳喘稍平,孙淼抓住王婷的手臂,目光像烧尽的灰烬,滚烫而绝望地锁着王婷。“我死了,你不是替我死,你是要替我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味道,“我写了一半的算法,你要看着李梦他们做完!我没来得及去的冰岛,你要替我去看极光!我们说过要一起吃的那些店……你都得去尝一遍,然后告诉我味道怎么样!”孙淼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几乎耗尽了孙淼所有的力气:“你的人生意义?你的人生意义就是连着我的份一起,双倍地、精彩地活下去!你得去实现所有我们没来得及实现的梦想,去看所有我们没看过的风景!你得……你得让我哪怕在另一个地方,也能看得见,听得着!”孙淼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直直钉入王婷的灵魂最深处:“这就是你接下来的人生!你必须做到!听见没有?!” 王婷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瘦脱了形、被病痛折磨得气息奄奄却爆发出如此强悍意志的爱人。那话语里的决绝和命令,像巨浪一样拍碎了王婷所有的侥幸和逃避。“我做不到……”王婷的嘴唇颤抖着,巨大的、冰冷的恐惧终于彻底淹没了王婷,将王婷苦苦维持的坚强外壳击得粉碎,“淼淼……没有你……我做不到……那太冷了……那太孤独了……我受不了的……”王婷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前扑去,紧紧抱住孙淼,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对方的骨血之中,以此来抵抗那即将到来的、永无止境的别离。哭声不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变成了绝望的、动物般的哀鸣,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泪迅速浸湿了孙淼单薄的病号服。 孙淼被王婷抱得生疼,却一动不动。孙淼艰难地抬起虚软的手臂,环住王婷颤抖的脊背,手指插入王婷汗湿的发间。刚才那股强撑出来的凶狠气势瞬间消散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温柔。“我知道……我知道……”孙淼的声音低哑下去,像温柔的叹息,一遍遍重复着,像是在安抚王婷,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会很难……但你必须……必须走下去……”孙淼的脸颊贴着王婷的头顶,感受着那绝望的颤抖,自己的眼泪也终于无声地滑落,与王婷的混在一起。冰冷的绝望和灼热的爱意在小小的病房里交织,将两人紧紧缠绕。窗外夜色深沉,寂静的病房里,只剩下心碎般的哭泣声,和生命进入残酷倒计时的、无声的滴答声。 第二天傍晚,王婷站在医院的窗前,看着孙淼在花园里缓慢地挪动脚步。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人瘦削的肩头,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压垮。王婷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已经联系了国内外二十七位专家,得到的答案却始终如一。“晚期……扩散……建议保守治疗……”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像刀子,一次次剜着王婷的心。王婷终于明白,有些事,不是拼命就能改变的。可如果改变不了结局,那至少……要让孙淼没有遗憾地离开。王婷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孙淼的笔记本,翻开的某一页上,潦草地写着:「想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哪怕只有一天」。王婷的心脏猛地揪紧。是啊……十年了。她们躲躲藏藏,曾在在父母面前扮演“朋友”,在公司里保持“同事”距离,连孙淼住院,王婷都没有资格独自与医生聊治疗方案。孙淼最在意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至死都没有被承认的资格。王婷擦掉眼泪,拿起手机,拨通了第一个电话。是时候完成孙淼的心愿了。 打完所有电话,王婷知道,还有最重要的一关需要过。打电话不能明确的表达自己,所以王婷决定回家找父母当面说明自己的态度。夜晚王婷站在家门前,手指悬在门铃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王婷深吸一口气,指节轻轻叩响了门,这是她成年后第一次没有直接用指纹开锁,仿佛某种郑重的仪式。 门开了,母亲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显然正在做饭。母亲看到女儿通红的眼眶,表情瞬间凝固:"婷婷?出什么事了?" 王婷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向客厅。父亲正坐在轮椅上读报纸,见她进来,皱眉摘下老花镜:"这个点回来,公司出问题了?" "爸,妈。"王婷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劈开平静的空气,"我要和孙淼结婚。" 厨房里的汤锅发出"咕嘟"的声响。 王父的轮椅猛地前倾,报纸"哗啦"掉在地上:"胡闹!两个女孩子结什么婚?" "她活不过三个月了。"王婷直视父亲的眼睛,"胃癌晚期。" 王母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板上。 "所以呢?"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你要跟个快死的人结婚?图什么?" "图什么?"王婷突然笑了,眼泪却砸下来,"图她在大学我卵巢囊肿时无条件的相信我?图她为了向你们证明自己熬夜写代码,拼命创业?"王婷指着自己心口,"爸妈你们知道吗,这里每一滴血都刻着她的名字!" 王婷父母没有再说话,沉默也是一种态度,没有反对,但也没有支持。 "从前,面对你们的不理解,我只是一味的妥协,我以为我的妥协能换回你们对孙淼的理解,可后来我发现我的妥协非但没有换回你们的理解,还伤害了我最爱的孙淼。"王婷看着自己的父母坚定的说:"我知道你们嫌孙淼不是男人。可对我来说,孙淼比任何男人都更像个丈夫。"王婷随手拿起茶几下的一个小药瓶,"这是孙淼跑遍全市找的进口药,因为听说对爸的身体恢复好。您喜欢喝的明前茶是孙淼每年托朋友去茶园现炒的。"王婷指向阳台,"那盆快死的兰花是孙淼每天五点起来打着手电照料的,就因为妈随口说喜欢。孙淼总是这样无声的付出,而孙淼的付出被你们一次次的忽视践踏。" 父亲的手指在轮椅边缘收紧,苍老的关节泛白。 "不管你们支持或不支持,我都要和孙淼结婚。我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王婷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就算孙淼明天就走,我也不会爱上别人,更不会和男人结婚。"王婷突然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的纹身——"SM&WT"的字母缠绕着心电图,"早就刻在骨头里了。" 母亲沉默的流着眼泪。 "孙淼……真的没救了?"父亲的声音突然苍老了十岁。他想起那个一次次被自己质疑为难的姑娘,确实体现出一般人未有的责任与担当,可是自己之前从未这么想过。 王婷的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所有专家都说……最多三个月。" 漫长的沉默后,父亲摇着轮椅走向书房。门关上前,他背对着女儿说:"我们从未想过要伤害孙淼,只是不想你以后得生活被别人指指点点,如果你选择好了,那我们尊重您的选择。" 王母突然崩溃地抱住女儿:"你怎么不早说!那孩子……那孩子每次来都笑得那么开心……"她的眼泪浸湿王婷的肩膀,"我还总嫌她不够稳重……" 王婷在母亲怀里颤抖得像片落叶。窗外,夕阳将最后的光洒在那盆兰草上,不知何时,枯死的枝干旁竟冒出了新芽。 三天后,医院的空中花园铺满了白色玫瑰。孙淼像往常一样慢慢踱步到这里时,脚步猛地顿住,原本灰扑扑的水泥小径被花瓣覆盖,每一段花瓣路旁都立着小小的卡片。孙淼弯腰拾起最近的那张,王婷熟悉的字迹刺得眼眶发热:「大二那年,你在医院说你相信我——那时我就该知道,这辈子逃不掉了。」拐杖从指间滑落。孙淼沿着花路踉跄前行,每走几步就有一张卡片等着孙淼:「你为我和唐明哲打架那天,衬衫扣子崩飞两颗,现在我还藏在首饰盒最底层。」「创业时我们被拒34次后,你在消防通道里边哭边啃冷包子,我发誓要让你永远吃上热饭。」 □□转过紫藤架,赵欣突然从树后蹦出来。她穿着挪威传统服饰,把玫瑰塞进孙淼骨节分明的手里:"小学霸,第一个结婚这种事还是被我抢到了,你们要加油。" 孙淼还没反应过来,张鑫已经举着玫瑰挡住去路:"算法可以迭代,真爱只有一次。" 越来越多的面孔从树丛后出现。李梦的玫瑰上缠着公司门禁卡,刘锐林嘉在花茎上绑着当年她们出租屋的钥匙,李慧的玫瑰花上绑着大学时的饭卡。张宏辉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花轻轻放在孙淼吊着营养液的臂弯里。秦禾佳最后一个上前,玫瑰刺扎破了她的拇指:"孙总...要幸福啊。"血珠蹭在花瓣上,像颗红宝石。小径尽头,王婷父母和孙垚缓缓走来。孙淼的呼吸停滞了。王母颤抖着将玫瑰别在孙淼病号服口袋上,突然紧紧抱住她:"孩子,你永远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这个拥抱让孙淼浑身发抖,十年了,这是王婷母亲第一次主动拥抱孙淼,第一次告诉孙淼是一家人。王婷父亲红着眼睛,将另一支玫瑰放在她手心:"孩子……辛苦了。" 孙垚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攥着姐姐的手指,像是要把这十年的缺席都补回来。孙淼的眼泪决堤而下。孙淼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在生命尽头,得到曾经最渴望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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