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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雪色霏霏,屋内陆询舟清冽的声音在李安衾耳畔响起。 “不知道殿下以后的孩子是不是也跟您这般——”她顿了顿,轻声笑道,“理不直,气也壮。” 李安衾阖眼,问道:“本宫怎么会有孩子?询舟给本宫生的吗?” 感受到衣襟被人挑开,李安衾下意识抵住那人不安分的脑袋,呼吸急促了几分。 “那殿下想要吗?” 李安衾睁开眼,对上那双纤尘不染的凤眸。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李安衾的耳畔,陆询舟朱唇轻启,在她耳边念了一句什么。 下一刻,公主殿下恼羞成怒地用力把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 陆询舟顺势故意让自己被推下贵妃榻,整个人索性躺在榻边,朝贵妃榻上的女子扬起唇角。 “孟浪!” 李安衾怒斥。 陆询舟挑眉。 怎么?您喜欢逗弄别人,就不允许别人逗弄回去? 何况李安衾白天夜里两副面孔,夜里再怎么放肆,白天都正经得很。如今这么训斥她到显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 但这又如何?陆询舟可是爱惨了公主殿下的口是心非。 “本宫明日回宫。” 李安衾盯着躺在地上的陆询舟,神色愈冷。 陆询舟眸色微动:“生气了?” “没。”李安衾侧过头去,用两指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本宫本就要在冬至第五日回宫。” “但是看询舟这副模样,本宫觉得有必要今日回宫。” 陆询舟从地上坐起,一脸正色地问:“是不是臣方才说的话的原因?” 李安衾点点头,在榻上俯身轻轻用指尖滑过陆询舟的唇,面色也缓和了几分。 “本宫很喜欢询舟,也喜欢与询舟亲密的感觉,更喜欢夜里被无限放大的欲望。” 她拢好方才被调开的衣襟,遮住其中的无限春光。 “询舟你要记住,本宫不喜欢彻底偏离控制的东西,白日宣淫,是欲望泛滥的表现,更是自控力失衡的表现。” “臣知道了。”陆询舟懵懂地点点头。 李安衾眸色一暗,柔声道:“乖,明日本宫回去后你便回家。书斋的抽屉里放了一只绣给你的香囊,你把腰间的那只换下,戴上新的香囊回家。” “抽屉里还放了一盒草药,助眠用的,你也拿回去。” “记住,新香囊里只能放盒子里的草药,懂吗?” “嗯。” 陆询舟没有追究过多,只是顺从地点点头。 . 深冬时节,年关将近,李促季节性的头昏病也开始时不时的复发。 他开始频繁梦见年少往事,看见很多已是森森白骨的故人。 最常梦见的,还是父王死时的模样。 世人皆知,晋帝李促的先父乃是前朝北梁皇室的齐王。 无忧无虑的闲散王爷,爱上了一个六品武将的庶女,于是不顾世俗礼法与家人的反对,将其明媒正娶为妻。 从此他将他的一世温柔都给予给妻子与孩子们。 他本是翩翩浊世佳公子,最后却因慢性毒药死在了妻子的手下。 梦里是六岁那年的夜晚,他半夜起床小解,听见父王微弱的呻吟和一点动静。 他偷偷来到父王的屋门口,悄悄推开一道门缝,看见了令他终身难忘的情景。 昔日温柔贤淑的阿娘如今面无表情地用力掐住重病缠榻的阿耶的脖颈,阿耶面目狰狞,嘴角溢出鲜血,意图挣扎却因病躯体孱弱最后失尽力气,怀着绝望与悲伤被妻子掐死。 他被吓呆了,愣愣地站在那里。 阿娘忽然转过头,朝他莞尔,语气却是森冷的:“你也想跟着你阿耶走吗?” 他吓得慌忙逃走,只觉得阿娘被鬼上了身,惊慌失措间跌到了府中的池塘里。 冰冷的池水疯狂涌进他的鼻腔和口中,他拼命挣扎,却无能为力地向下沉入塘底。 是窒息的感觉。 他从未这么接近死亡。 李促猛然睁开眼。 冬日的午后,上书房里一室灿烂阳光,屋外落雪簌簌,四下寂静唯独只剩他急促的呼吸声。 头痛欲裂。 他扶住额头,失声苦笑。 自那以后,他没了阿娘,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母皇。 他看向案前未批阅完的奏疏,面上多了几分无奈。 真是年纪大了,中午处理政事居然也能睡着。 这时,上书房外传来侍卫的通报。 “陛下,长清公主求见。” 李促挑挑眉,沉声道:“进。”
第46章 赎罪 紫砂茶壶微倾,色泽红艳的九曲乌龙自壶口流出,因势汩汩而下,一时间案上香芬馥郁。 李促不紧不慢地斟满两盏乌龙,而后将其中一只茶盏轻轻推到李安衾面前。 李安衾一只手拿起茶托,一只手扶住茶盏缓缓端详着,随即面露讶色。 建窑[一]出产的曜变建盏[二]乃是建盏中的稀缺品。这只玲珑之物在阳光下能呈现出不同的色彩,好比垂直观察时呈银蓝色,斜看时却闪着金光,似黑夜中绽放的烟花,亦如宇宙星云[三]。此物在技艺上巧夺天工,故而价值连城。 “冬至时,吴越闽地区进贡了不少好东西,其中就包括像这只曜变建盏一样的茶具,以及各种名贵的茶叶。” 李促慈爱一笑,继续温言道: “父皇知道桑桑你嗜茶如命,早就把它们送到了景春殿,只是你这几日在外不知,朕与你母后也对你思念得很。” 李安衾听罢放下茶盏,抬眸便迎上了李促言笑晏晏的慈蔼模样。 她复又垂下眼帘,端正地坐在李促对面,手指故意紧贴在茶盏灼热的外壁上,一瞬袭来的烫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这几日未尽孝道,的确是儿臣之过。” 她可怜地笑了笑。 这里是上书房,现下也只有她与父皇,她也无需在母后和兄妹、宫人面前装出过分孝顺的样子。 她敬爱她的父皇吗? 当然,而且她也知道父皇对她极为疼爱。 可是十一岁以后,她就自知不再拥有得到父爱的权利。 李促看着她,忽然间敛了笑容。 “喝茶。” 他淡然命令道。 茶汤浓稠,口感顺滑,浓郁鲜醇。 她眸色微动。 只是这泡茶的水,怕不是宫中储备的中泠、惠泉之水,倒像是取新鲜雪水冲泡而成的。 “桑桑,你喜茶,也当知‘欲治好茶,先藏好水’的道理。”李促盯着她,语气从容不迫,“水质粗劣,则再怎么名贵的茶叶与精熟的泡法都无济于事,更何况本是用来锦上添花的茶盏。” 手指松开盏壁,指尖已然被烫得通红。 “你的确下得一盘好棋,让朕看清了那几个竖子的真面目,也让朕好生心疼,朕的好女儿居然会被那等獠奴觊觎遐想。” 李促的声音愈发严肃,眸色里浸满压制住的愠色。 “儿臣会应旨嫁给江鸣川。” 李安衾终于开了口,她抬头对上李促眼中的深意。 “儿臣不会任性打乱您的棋局,父皇肯定也能看出儿臣此举意在一箭双雕。” “当年父皇登基时为了培养势力与士族对抗,也为了母后的出身,故提拔了江家。至于军权,当年皇祖母可是将虎符一分为二给了您与皇叔父,何况皇叔早年随皇祖母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在军中可谓颇有名望。” “国舅本就手腕毒辣、深谋远虑,如今官居正二品尚书令,颇有野心,私下也不怎么安分,儿臣观朝政,发现他与陆丞相一派多有勾结。若是放任下去,只怕会出现外戚乱政,为将来皇兄治国埋下祸患。” “皇叔不恋权势,但是其下却有个李琼枝,现下皇叔的燕北军实际掌控在她手上。她常年驻扎塞北,突然受诏回归,儿臣想也是父皇的手笔——您想拉拢她,并借此一步步蚕食李琼枝的军权,以此夺取皇叔手上的虎符。” “现在,儿臣将江氏子弟与李孜淫慢乱亻仑的把柄亲手交予您,为的就是让父皇拥有一个可以随时对他们动手的借口。并以此,来换取父皇对儿臣这段感情的默认。” 李安衾字字铿锵,毫无一点怯懦,往日清冷的眸子中浮现出些许坚定之色。 置于案上的茶盏逐渐凉了下来,茶汤中倒映出父女对峙的模样,李促转头看向窗外。殿外依旧是雪色萧萧,大雪静谧无声。 回过头,李促捻捻美髯,肃然的面色缓和了几分,可嘴上没松口,状似痛惜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桑桑你向来稳重懂事,朕是实在不理解,也难以支持此事。” “一个不谙世事,甚至小你两岁的女子,你们认识也不到半年,你却愿意为了她,设这么一出局来说服朕。” “朕相信你不是肤浅之人,相貌才华于你而言无所谓,你只要略微勾勾手就会得到大批青年才俊前赴后继地追求。” 李安衾粲然一笑:“父皇何必多问这些,只要您同意不干涉儿臣与她的感情,儿臣自会顺应您的意愿嫁给江二郎,并为您牵制住那李琼枝。” “李、安、衾。” 李促一字一顿道,紧蹙的眉眼淌过厉色。 “朕不是在以君臣的身份与你进行利益对话,朕是在以父亲的名义质问你。” 饶是李促平日对子女温和慈爱惯了,但此刻也终于忍不住泄出几分怒火。 他最听话懂事的女儿,居然干出与妹妹当年如出一辙的荒唐事。 “父皇的确是儿臣的父亲,可是,您在说这话时,不还是自称为‘朕’吗?” “是儿臣将其中的利害关系挑明得不够清晰吗?还是儿臣需要再添几个筹码?” 她语气恭恭敬敬,却不见一丝畏惧。 “卿御史与陆丞相和离想必也有父皇从中斡旋,她与皇姑母的事情您也一定知道,卿御史的确是皇祖母一手培养出来帮助您铲除世家的忠臣,但她的忠不还是靠的是皇姑母——” “她告诉你了她与母皇的约定?”李促骤然打断了她。 “回父皇,是的。” 这卿许晏果然不是什么省事的善茬,李促扶额。 是,她卿许晏平日里的确作风清正,忠君守礼,但骨子却是文人傲骨,想要她死心塌地为君所用只有用李容妤要挟她。 当年先帝也是极力反对她们的感情,但最后还是在临终时勉强松了口,与她口头约定,若能极力助新皇李促铲除世家门阀,便放她们二人辞京远走。 只是先帝留了个心眼,故意要求此事不可被李容妤知道。 而卿许晏又是个寡言少语的死性子,这才有了后续的赐婚与陆须衡,以及抛弃李容妤,十年无交的误会。 “卿御史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故您起了把她留有己用的心思,凭此,儿臣以为父皇也该顾及卿御史和皇姑母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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