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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她已是二十有一。 二十有一的年纪,在人均寿命五十左右的晋朝[一]处于一个不高不低的状态。 士人于这个年纪开始自己的事业尚且较早[二],然而要论结婚生子又已经太晚。 不过对于十六岁开始做官、二十岁结婚的陆询舟来说——过早的事业和过晚的婚姻是她的能力和乐意,而外界的眼光如何看待自己,她懒得去在意。 至于曾经的那段感情,她却不曾放下,即使她知道在自己抗旨回京的那一刻,她们的这段感情就已经彻底破碎了。 难过吗?当然难过,午夜梦回过往的回忆,她总是忍不住失声哭泣。 只有寥寥几人知晓那年福州大疫中,她曾不幸染疾。那时她服用了抗疫的药物身体却仍不见好转,刺史患疫是扰乱军心的大事,她不愿影响抗疫,于是将自己关在屋中祈祷着自己能够痊愈。 缠绵病榻整整三日,病情一日重过一日,她本已写好了遗书,最后却在第四日的清晨病情奇迹般的有了好转。那时,她遇见了暗中前往福州行医救人的药圣蒲菖,她为她把过脉后却是神情严肃。 在她的再三询问下,蒲菖斟酌着说出了实情。 陆询舟只是懵懂地知道,她与阿娘竟然都是北梁皇室的后裔,体内有蛊毒,而它也正是她们冬季头昏病的来源。蒲菖曾为陆询舟和卿许晏做过头部针灸[三],目的是为了压制蛊毒蔓延,由于蛊毒无法根除,蒲菖也只能尽力使蛊毒与人体达到共存的状态,但是这种平衡万万不能被打破,一旦蛊毒强于人体便会有极大的性命之忧。 “蛊毒犹如活物,它寄生在你的身上,你一旦去世蛊毒也会随着你死去。所以,若是你生了有性命之忧的疾病,蛊毒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它会变强,将这些疾病赶出你的身体。” “如今你的疫病自愈,可是你体内的蛊毒也打破了你们之间的平衡,它强化之后就无法再变弱。就像人一样,蛊毒畏死,但是强大之后又会有无限的贪欲,它会在短时间内蔓延全身,吸收你的营养供给。最后也因为过度贪婪,与你一并接受死亡。” 陆询舟静静地问道:“所以您是说我和我阿娘都有随时去世的风险吗?” 蒲菖叹了一口气:“你阿娘有武功傍身,早年有你阿耶(他对你阿娘算是又爱又恨,挺疯的一个郎君)用药物给她续着命,后续老朽又给她施针,再活十年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至于你,许是活不过二十有五了。” 那时,陆询舟就这么突然地接受自己将要英年早逝的事实。 后来她坐在自己的屋中想了一整夜,最后不成器地哭了。 在人祸面前,她尚可以坚强。可是天命不仁,她无能为力。 小孩子难过尚且可以找阿娘,投入阿娘温柔的怀抱。 可是陆询舟早已成年,她的阿娘也远在长安,就连本能予她最后安慰的爱人也因自己而失。成年的陆询舟的哭泣是内里被虫蛀空的大树,在暴雨中无力的怒吼,是将要倒下的征兆。 那年初秋,梅姨因年纪大了,身体遭不住瘟疫而与世长辞。 陆询舟早已把她当做自己的亲人,看着她与病魔斗争,最后又无力倒下,她的心是被撕裂一般的疼痛。 梅姨的临终遗愿是希望梅观尘可以找到一个真正所爱的娘子成亲。那日守在榻前的陆询舟和梅观尘都没敢告诉她,她亲爱的养孙已经有了一个亡夫。 再后来,她听说从长安过来的商人说,李安衾再婚了,她这一次娶的是韩太傅的幺子韩邵。她婚后也不再守着节操,纳了大量面首和美妾,日日与他们欢歌宴饮,像是自暴自弃一般疏远了政务。 陆询舟听完还是忍不住去心疼她的殿下,可是她也明白,凭着一条残命苟延残喘的自己早已失去了爱她和关心她的资格。 她不希望让李安衾失而复得之后,再逼她残忍地接受无情且必然的失去。 陆询舟那日喝醉了,她同梅观尘诉苦,那时她眼角泛着红,那双丹凤眼里是克制和隐忍,厚重又单薄,孤高又脆弱,淋漓尽致地诠释了某种脆弱的忧郁。 梅观尘给予了她一个友谊上安慰的拥抱。 他与她一起流泪,他也想起了故去的祖母和陈竹君。 那时他叹:“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后来,他又突然笑了,眼角还带着泪水:“辞非,我们成亲吧?” 这个要求极为突然,但是次日陆询舟静下心来思考了一番后,发现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世事如此,年过二十未婚的娘子或郎君总是要承受流言蜚语,而他们两人是知音、是半个亲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意难平,婚后两人可以不发生任何亲密之举,并对外宣传只愿抚养陆绥——这样亦不用承担“无所出”的罪名。 算是达成了梅姨临终遗愿的一半,而且梅观尘许诺若是陆询舟去了,他这辈子便亲自抚养陆绥。 “这对你来说很不公平。”陆询舟还是摇了摇头,“我为官不贪,家产只剩‘清贫’二字,没有钱,你要如何抚养小绥?” “‘锺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梅观尘莞尔,“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攒钱,大不了,我就带着小绥回福州住在梅宅,一边教书,一边把她抚养成人。” 反正,爱人、亲人、知音都先后离他而去,他学不了太上忘情,独自守着那些回忆也好。 . 晨间,屋外下着绵绵春雨。 彼时,陆询舟正逗弄着吃饭时下巴“漏洞”的陆绥,把奶乎奶乎的小檀卿气得两腮鼓鼓。 “气死藕,藕要找,阿母,告你状。” 梅观尘无奈地支着下巴:“阿耶都不如小绥的阿母吗?” 那时,陆询舟正笑盈盈地看着这对父女俩逗趣,对于陆绥爱提“阿母”这件事,陆询舟已经淡然了,“阿母”与“李安衾”不再挂钩,而是形成了一个特有的记忆符号。 少焉,林皋走进屋内,手拿着今早送来的家书。 “四娘子,今早就这一封,是长安那边寄来的。”林皋恭敬道。 谢过每日早起帮自己拣信的林家卫长,她一边无奈地听着小绥奶声奶气说:“阿耶好,阿母更——好!”,一边娴熟地拆开信。 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入目是二兄陆玉瞻干净整洁的字迹: 阿娘亡故,速归。 信纸上还有泪痕。 读完那封家书,陆询舟愣了许久。当二兄的亲笔书信告诉她母亲已经与世长辞后,陆询舟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脸上还挂着方才的笑容。 她恍惚地想,二兄说了什么? 为何这次不是阿娘的亲笔书信? 因为,阿娘亡故了啊。 二十岁以后,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都应该彻底成为一个不轻易哭泣的成年人,而陆询舟却开始频繁地哭泣。 看到百姓受苦时她哭了;得知自己将要英年早逝时她哭了;梅姨与世长辞时她哭了;彻底失去爱人的喜欢时她哭了;现在,阿娘去世了,她还没来得及收敛笑容,泪水就先夺眶而出。 感觉自己明明拥有一切,转瞬间又失去了许多。 她猝不及防地被巨大的悲伤淹没,胸腔内传来灼热的痛感和瘙痒,陆询舟感觉脑袋晕乎乎的,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咳嗽。 那时,她的唇角溢出鲜血,视线逐渐模糊,最后的画面是梅观尘慌忙地将她抱起。 . 陆询舟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同州衙内的官员们交代好一切事物,赵管家则迅速地为他们收拾好赴京的行李,翌日用完早膳便即刻动身。 她本想将夫女留在福州,但梅观尘考虑到她每况愈下身体状况,坚持要在路上好生照看她。 陆询舟思虑再三,最后答应了他,何况是时候让鹤衣见见自己在京的亲友们了。 至于陆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耶娘要突然离开她。陆绥好难过,小孩子怕孤独,总是过于依赖大人们,陆询舟疼爱幼女,索性也带上了孩子。 福州到长安近六千里的路程,又是一整个漫长而炎热的夏天。 陆询舟想起三年前,十八岁的自己抛却了长安富贵优游的生活,不惜与李安衾决裂,只为自己的理想拼命活了一回。 蒲菖当年临走前留下了一张能治标的药方,现在的梅观尘能将其上的内容倒背如流,他早已将药汤里中药配料的占比烂熟于心,闭着眼亦能凭着熟悉的气味抓药熬汤。 由于是私人行程,而非朝堂公派,他们最初每夜只能住在沿途的客栈,梅观尘会花费半吊铜钱,然后借用客栈的庖厨亲自为陆询舟熬药汤——他在为陆询舟熬药这件事上,从来只对自己与赵管家的手艺放心。 次日晨起,车马的铃铎已然震动;鸡声嘹亮,客栈沐浴着晓月的余晖。 他们再次踏上前往长安的路程。 沿途错过客栈的时候,他们难免会遇见劫路的山匪,然而陆询舟在江湖上颇有名声。得益于她从前在长安乐善好施、仗义疏财,常常帮扶一些江湖人士,加之她在福州为官期间清正廉明,更有百姓间口口相传的“陆青天”之美称,所以许多江湖人士都听过她的大名。 江湖人士间大多流传着一些识人的句子,为的就是防止误伤了那些好汉清士。一句“斯文相,丹凤眼,青天七尺半”,使得不少劫路的山匪好汉当下便认出了陆询舟,他们连忙放下手中的武器,笑着请陆询舟和她的家人们去山寨里借宿一晚,顺便摆宴赔罪。 陆询舟谢绝了摆宴和借宿,只是与夫女只是稍加在寨子里歇息了一个时辰,次日便连忙启程,为的是赶紧赴京奔丧。 到达长安已是仲夏五月。 陆询舟先将梅观尘和陆绥安置在陆府,而后便立马风尘仆仆地赶回丞相府,当她冲进母亲的灵堂时,正在灵堂守孝的二兄陆玉瞻才发觉眼前的妹妹竟是如此陌生。 他不见妹妹三年,她的身高未变,容貌却憔悴了不少,从前意气风发的少年户部侍郎,如今经历岁月的积淀变得深沉,但骨子依旧是与母亲一脉相承的儒雅。 陆玉瞻看着妹妹,脑海中下意识想出一句话:她已非人,灵魂却尚存于世。 陆询舟已经悲伤到极致,人在这种情况通常已经不会有什么表情了。 妹妹红着眼睛,面色极度平静地问他阿娘是如何去的。 “外祖父去世,阿娘去奔丧的途中意外落水,被救醒之后患了风寒,不久便去了。”[四] 话音刚落,陆询舟冷不防地紧紧抓住陆玉瞻的衣领。 “你确定?”她冷冷地问道。 不可能。 阿娘和自己一样患有蛊毒,她的瘟疫尚且能痊愈,阿娘只是得了风寒,怎么可能就此去世? 陆玉瞻被陆询舟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他害怕地点点头:“随行的家仆就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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