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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好,我来付钱。”关卿跟上去,掏出钱袋,她眼中的神色由乌黑开始生动起来,什么也没再说。 “等下要怎么回去?”关卿付过钱,问红鲤道。 “走回去,正好瞧一瞧明京的夜色。” “师傅,刚刚那魔头是不是跑了?”关卿放好钱袋,又接过红鲤递过来的炸果子,颠着手,呼呼地散着烫。 “嗯,跑了。”红鲤小口咬下炸果子,面上现出满足的惬意。 “那我们不追么?那魔头神通广大,怕是个祸患。”关卿咬一口炸果子,被烫到吐出舌头,还不忘担忧地问。 “万事万物皆有因果,放心吧,她搅不出什么祸事。” 红鲤看向身边的关卿,小声说:“况且,她最多算是大妖,不是魔。” “不是魔……”明京中的魔,另有其人。关卿怔住,再次为自己的孱弱而懊恼。 关卿陷入沉思,她很快吃完了炸果子,闷闷不乐地跟在红鲤身后,握紧了拳又松开,终于忍不住出声道: “师傅,一衿想要变强。” 关卿的记忆最后停留在被窦十秋重伤倒地时,再往后她记不得了。 但知道是师傅救了她。 红鲤回身看她,那双眼睛里又现出一如往常的慈爱神情来。 “稚子武勇势不可挡,师者岂能视若无睹。” 红绳成线,从红鲤的两指中延伸出来,围绕师徒二人形成了一个圈。 由此周围一切便都被屏蔽。 红鲤对关卿道:“一衿,展开你的翅膀。” · 云上镖局中。 念青正帮着骨罗烟收拾行囊。此去边关路途遥远,准备充分些,以防患未然。 她心中欣喜着,因为听那镖局的莲所说,此去边塞,骨罗烟仅带着她一只狐狸前去。 莲落泪,椿桃和雪伊担心。唯独念青嚣张着,连面上的欢喜都忘做掩饰。 出行定在明日卯时,此时时日尚早,念青也不懂如何分辨那些裙装盘缠,于是自知无趣地走出了镖局,打算上街逛一逛。 原先新鲜热闹的凡尘,少了骨罗烟相伴,便总觉得少了几分滋味。 念青走在路上,感觉看什么都提不起劲。 忽然有一股腥气钻进了念青的鼻子。 她醒过神来,又嗅一遍,瞳孔也随之竖起。 那股味道仿佛有什么魔力,勾着她转过身,寻起路来。 五感彻底被打开,狐狸不受控制地出现一瞬痉挛。念青眼中,气味化了形。 她循着那味道而去,走出了主路,随即走进了道路一边的暗巷。 蹲身跳起,便跃到了房顶。俯身再望一眼,念青舔舔嘴巴,露出笑来。 身体幻化为一阵青烟,消散在了原处。 —— 从墙缝里探进来的时候,会同馆的地上睡满了人。 他们以各种诡异的姿势睡在各处,仿佛手中之事尚且没有做完,便睡过去了。 狐狸心生疑惑,却不张扬,仍往里去,终于在异域使节翻修的珍奇果园中,嗅到了那浓烈的腥气。 青烟中化出了人影,念青蹲在果树上,悄无声息地往前看。 那边有一截身体趴在地上,抓着瓜藤上结出的果实就往自己嘴里塞。 足够的甜让她的皮肤泛起光。 她汲取着蜜,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吸收着土地的供养。 那具残缺的身体在汁水塑形,她在养伤。 念青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竟靠着果肉弥补自身的伤口。她不由得看得入神了一些,没有提前打扰。 不过那香气实在太过诱人。 尾巴左右扫过第三圈的时候,念青终于耐不住性子地从树上跃起,扑了过去。 那人一瞬受惊,她的触角还现在额前,眼睛瞪大,身体便随之化为蛾虫乱飞。 狐狸的眼睛被黑暗吞噬,失心咒起。 她吐出人言,快速道:“别想逃。” 于是飞起的银蛾被一股无形的力拉扯,又坠回原处,拼凑成了她的身体。 念青飞扑到了她的身上,伸出利爪按住了她半边的肩膀和脖子。 失去的那部分身体还没能恢复。女子被念青按在身下,动弹不得,只得放声发出尖叫。 不和谐的声调冲破了念青的耳膜,她的耳中瞬间流出鲜血。 全身仿佛被固定了一个呼吸。 她看到身下的“猎物”艰难地于脊背处生出来一双透明的羽翼。女子将念青掀开,却终究被失心术所控,无法逃离。 她面上现出痛苦,那双淡色的眼睛望向念青时,竟不是恨意。复杂的情感交织在她眼中,她没想过再逃。 不过只有一个呼吸,念青解除束缚,她一步弹出,再次要将猎物压倒。 念青看到女人张开嘴,又要尖叫,她先一步开了口:“失声。” 话落瞬间,两道伤痕从女人的喉咙处现出来,伤口刮开了女人的声带,往外渗出白色的血液。 她再发不出声音来。残破的身体甚至导致她无法站立。 她如同等死的羊羔,见狐狸张着嘴扑上来。 她想要闭眼,不去直视那双已经完全变成了深邃黑夜的眼睛。 可惜她做不到。 某种献祭般的自毁成为最后的一幕。 她张开的嘴巴甚至没来得合上,便再也不受她的控制。 念青擒住女子仅剩下的一只手和脖子,开始吸食享用她的猎物。 浑厚的灵气从女子张开的嘴中升起来,往念青的口中渡去。 被束缚住的猎物瞬间变得苍老了,皮肤变得透明,现出里面的虫卵和爬动的幼虫。 女子的眼神开始涣散,失去焦点。 挣扎不过两三次,便再也不再反抗。 狐狸的尾巴愉悦地晃动起来。 对念青来说,这是一场十足的餍食。 她不留余力地,吸收干净了女人的最后一丝精魂。 于是女人的身体如藕段,仅剩的手与脚都断了,空余下一副残躯。 随她断开手脚,念青也松开了她。 她仍舔嘴梳毛,如同野兽一般。乌黑色在她瞳孔中退下,恢复正常。 念青背后的尾巴,开始出现了变化。 一条尾巴开始分裂,变为两条,最终变成了三条。 狐族一脉,以尾巴见证神通,九尾升天成仙,一尾入轮回为走兽。 往后,念青成为大妖,她的术法灵通便将更上一层楼。 整理好自己,念青才再看向女子,神色中有了一分仙韵。 她朝她吹出一股仙气儿,那断掉的手脚便重新缝合到了身躯上,甚至半边不见的身体也开始生长,长出了新的手脚。 三尾的狐狸身上多了一丝神相。 这次,念青走近她,扶她坐起来。 念青为她理开鬓角,又正衣冠。就如同寻常的姊妹一般相互打理,帮衬。 她贴近女子的耳朵,对她轻声说道:“你可别怨恨我,我闻得到,那红馆中落雨的人,就是你吧。” “妙音坊主。” 窦十秋那双淡色的瞳短暂的一缩,她的面上随即现出痛苦。 “往后你莫再去找骨罗烟,你已废了,得过且过罢。” 说完,念青的身影向后退去,不过一瞬,便化作了一阵青烟,散了踪影。 独留下窦十秋停在那里,她如一块山石,一动也不动。很久以后,她才以双手捂住脸,浑身缩成一团,她颤抖着流泪,想要哭喊却发不出声音。 妖是不会哭的。 妖不知人的情感。 如今窦十秋所遭受的,都是因果报应罢。 · 春,窦十秋于霜去时入宫,站到了那层层厚重的帷幔前领命。 “窦十秋,本宫要你入红馆去,替本宫监视着足千娇的举动。” “是,娘娘。” 夏,夜风温驯,窦十秋抚琴,有一人随琴音起舞。 “十秋,我最是喜你抚弦。这偌大的红馆,幸得与你相识。才让我不疯、不怨,让我得以活下去。” 秋,红馆中满地枯黄衰败,女子牵起窦十秋的手,眼中闪烁着泪花。 “十秋,骨姬就托付你了,别让她受欺、受罪,替我护着她平安长大吧。” 冬,窦十秋于京中一处隐宅中照顾受伤的男子,授他秘术,引来猫儿的魂灵。 “你如此神通广大,为何救我不救南枝。”男人质问窦十秋。他说得隐忍,怨恨,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抽泣。 又回到那个冬日。 南国难有雪,只剩下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吹过。 夜落,红馆中灯火通明。 窦十秋站在暗处,几次想要伸出手,去拉住那个腿脚被伤的女子。 可惜身体无法前进,她最终眼睁睁地看着女子被活活烧死。 呼吸也痛,风雪入肺。 那是窦十秋第一次哭。 以至于晚秋那极混乱的夜里。足千娇于红馆泥菩萨像前向窦十秋请愿相助,窦十秋没应。 她亲眼见足千娇被烧伤,被腐蚀,被砍头。 她终于在那死阵开启后,于足千娇头颅的枯瘪中生出一分畅快。 白郎问她,为何救他不救雁南枝。 是她不想救吗? 她什么都做不了。 尔后补救,救白郎,引猫儿魂魄,渡秋娘魂归。 窦十秋都看着,她苍白的眼睛里都看到了。 还记得白郎在最后问过她。 “所以我们对于你们来说是什么呢?” 她答,是一个瞬间。 人的生命不过短暂的数个十年,对于妖怪而言,确实只是一个瞬间。 但那些瞬间拼凑起来,足以让她用一生去追忆。 雁南枝会贯穿她的生命。 窦十秋很清楚。 有一句话窦十秋始终没有机会讲出口: “南枝,南枝。此生能遇你,亦是我之幸事。” 妖怪长久的寿命中有了涟漪。虽然只是一颗石子,但亦会磨成珍宝。 柳如间的言灵仿佛还在窦十秋的耳畔回响。 她看着柳如间那双泛起蓝萤的瞳孔,便自此形成了永恒的束缚。 “你入红馆,便只是我的眼睛。一切都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红馆是你的牢,若非我的允许,你将不可做之任何,形同蝼蚁。” 言灵在老鸨身死后才被打破,那时柳如间才解除了对窦十秋的控制。 所以为何窦十秋能救红馆外的白郎,为何在猫儿死后才能引她魂来,为何要覆灭红馆,为何不能助骨罗烟出逃。 一切皆因言灵。 言灵作为柳如间最强大的术法,不可逾越,不可蔑视,不可忤逆。 那只银白夜蛾的命运根本不在自己手里。 还好,当今,她已空无一身。她再不用成为宫里那位娘娘的刀,她失去了价值,她想死,想为雁南枝复仇。 第39章 明宫之中,年幼的帝王在朝堂上大哭。 右相上前安抚,众臣相顾无言,唏嘘着,却不敢谏言。 嘹亮的哭声出自一个三岁幼童之口,他身穿龙袍,手持着一面拨浪鼓,正哭得投入。 待右相变着戏法般掏出一串琥珀石链献给幼童,那哭声才得以暂时止住。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再看不下去,上前脱帽,洪声道:“请太后娘娘明鉴!如此稚子,如何担当得了治国大任!臣今日脱帽谏之,恳求娘娘三思!” 老臣跪下去,俯首。誓以官命弹劾。 小皇帝被侍从们带下去了,右相回过身,眯着眼睛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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