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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主人家说,给我留一半。” 林悦家往后还有几户人家,再之后就是种庄稼的地了,即便如此,小路也是四通八达。 好在这两天化雪,路上都是水。她寻着泥巴路的脚印,一路上了山,最后在一片竹林里找到她。 周千龄蹲在铺满地的竹叶上,食指推推冒出头的笋尖。 “心里难受吗?” 周千龄转头,对她扯扯嘴角。 “是不是很矫情。” 吴妹来摇头,慢慢走到她旁边,也蹲下和她一起戳可怜的小冬笋。 “你之前没见过这种场面,听到哀嚎、见到杀戮场景会感到害怕和同情,这很正常。” “如果你养过猪,就会发现,猪其实挺通人性的。” 她笑道:“我第一次看杀猪的时候,躲到屋里哭了半天,那只猪是我喂大的,后来饭做好了也不敢吃。” “足足半个月,最后见我爸妈吃着好香,我馋得不行,也跟着吃了。” 吴妹来开解道:“自然界就是弱肉强食的,我们是人,人是杂食动物,需要吃肉,所以圈养了猪,除非我们不吃猪肉,那家猪就不存在了。如果我们是猪呢?猪也是杂食动物,要么变得比人更强反过来圈养人,要么早些看清圈养的目的,闯开圈门跑到深山当野猪。” 周千龄听进去了,皱着眉道:“可是家猪早就退化了,没了坚韧的皮毛和锋利的獠牙,怎么闯得出去?” 吴妹来一愣,想不出招,只好说:“不想猪的事,我们是人。猪想猪的事,人想人的事。” 见她依旧皱着眉,但已经被分散了注意力,吴妹来一把把笋子拔了,眨眨眼说:“这片竹林是我同学家的,我带你偷笋。” 竹林一般都不需要打理,一到时节笋子就自己冒了出来。村里人不怎么吃这种笋,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冻烂在土里。 话虽如此,她还是提前跟同学打了声招呼。 最后两人一人掰了两三个。 回去的路上,周千龄才发现这里放眼望去全是坟,有新有旧。 瘆得慌。 “我还说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大,原来是来的时候没注意啊?本地人上坟山干活,一到傍晚都得赶紧收工回家。” 吴妹来低低笑道,将笋子都搂到一边,牵着她的手腕。 原意是安抚,但当摸到手心不同于自己的细腻触感时,她又开始莫名紧张,触电般松了手。 周千龄哪里肯放过她,笋也不要了,反手握住她的手掌。 吴妹来挣了一下,挣不开就不动了,抿着嘴由她牵着。 “那这里晚上都没人吗?会不会很恐怖?”周千龄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已经咕噜噜冒起了粉红泡泡。 “基本不会有人,至于恐怖…到是有些故事。” 吴妹来忘记了手心交握的温度,坏心眼地搜罗听来的鬼故事,通通讲给她听。 什么被红衣美女邀请到家里做客,等人发现,正在坟前喝茶的年轻人。或者每天醒来总是腰酸背痛、指甲带泥,后来发现是每晚梦游刨坟啃骨头的老者…… 周千龄听着听着,离她越来越近,双手都紧紧抓住她的手。 吴妹来见状,不由翘起嘴角,道:“也不用当真,都是谣传。” 她笑起来很好看,如残荷下新发的嫩叶,充满活力,还带点小俏皮。 周千龄害怕惊扰什么似的与她耳语:“嗯,但是还是有点害怕。” 她声音弱弱的,一听就让人想要欺负欺负。 吴妹来转头要说些什么,忽然脸色一变,盯着她们旁边,问道:“你刚刚有看到什么吗?” 周千龄疑惑地跟着转头,那里除了一座上年头的老坟,什么也没有。 “有鬼出来了!” 手被拉起,整个人被带着向前,两人跟个孩子一样在山野间畅快奔跑。 到山脚下,周千龄杵着膝盖弯腰喘气,吴妹来叉着腰,不明所以地低低轻笑。 两人额头都是热气,发丝粘了些到脸上,但谁都没有松手去理理。 周千龄歇息够了,直起身摇摇手,笑骂道:“好啊,你吓我。” “谁让你胆小。”吴妹来无半分歉意地反驳,触及对方暗含宠溺的眼神,被烫了一般转过头,呼吸微乱。 脸皮渐渐发烫,她低头抿着唇踢踢石子,自顾自往前走,只是没有松手,任由两人的手臂抬起后,将身后的人也一并轻拽过来。 周千龄心动不以,两步跨到她身边,轻轻甩着中间交握的手。 微风吹动树梢,松树上的积雪悄悄洒落,掉了一些在手拉手漫步的两人身上,发出细小的、咚咚咚的声响。 周千龄没谈过恋爱,但她觉得,两人现在像极了刚刚恋爱的小情侣。 或许,吴妹来并没有那么古板。 出了小径,再走几分钟便到寨子里了。 “两姐妹感情真好。” 吴妹来一惊,下意识将手甩开。 寻声望去,拐角处不知何时站着个大娘,六十出头的样子,端着碗笑看着她们。 若是以往,吴妹来肯定和她唠上两句,但现在,她像害怕从那笑眼里看出些什么似的,只随便说了句“老人家喂猪呐”后,快步离开。 周千龄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等回到林悦家,年猪已经宰杀分割干净了,吴妹来也不见了踪影。 林悦在冲洗坝子,见到周千龄,她擦擦手,从围裙兜里掏出几张纸币,道:“小龄,这是吴老板给的猪肝钱,你说她辛苦帮忙按猪,连个杀猪饭都没得吃,哪还需要她付钱,你替我转给她一下。” 周千龄接下,林悦又问:“刚老大喊你吃饭,喊不应,你想吃什么我现在给你做?” 周千龄笑道:“舅妈,不用这么客气,我饿了能自己找饭吃。 说完,周千龄回了卧室,数了数纸币数额,转账过去。 叮咚一声,还没到家的吴妹来收到消息,打开一看。 周千龄:舅妈不要。 吴妹来盯着这句话时,连自己都没注意,她的嘴角悄悄弯了上去。 只说“舅妈”,倒像是她们俩的舅妈一样。 来不及细想轻微的幸福感从何而来,便听见一声怒喝。 “去买个猪肝买到别国去了?你看看都什么时候了!” 第10章 摔了 皱眉,收了手机抬头。 她爸坐在家门口,手上抬着麻麻赖赖的长烟杆,没好脸色地瞪着她。 偏头吐了口痰,他又怨骂道:“你那个鬼老妈也是,一大早说去挖蒜,到现在还没回来,不晓得的还以为偷人去了!” 吴妹来眉头皱得更深,进屋将猪肝放好,说:“我去看看。” “看哪样看,先整饭!缺脑壳的。”吴掰子一副朽木不可雕、恨铁不成钢的口吻骂道。 “昨晚还剩得有汤和米饭,你们先热点吃着。”说完,吴妹来往种蒜的地里走,不管她爸的大吼。 她家种蒜的地多,基本一半的地都会在边上种上一排。 她先找了离家最近的两块地,没看到她妈的身影。又往另一座山上走,那边她记得有专种蒜的一小块地。走了近二十分钟,终于爬上蒜地,但依旧没见她妈,不过地里的蒜确实稀疏了很多,杂草也被除过。 吴妹来心道不妙,边沿路往回找,边喊着妈。 山里没有豺狼虎豹,但有野猪,尤其是冬天林子里没吃的,野猪就会到庄稼地里刨洋芋种。 吴妹来捡了根木棍以备不时之需,一路上仔细观察地面,没看到有野猪脚印才放下心。 她站在只能通过一人的小路上,左边是地,右边往下是溪沟,沟里都是乱石,两边周围植被茂密,稍不注意就会踩空摔下去。 吴妹来噤声,山间只有溪流声和鸟鸣。 “妈!”她大喊,声音在两座山间回响,久久不散。 她拿出手机,犹豫过后拨了号码。 “哪样事!” 因为不舍得话费,所以她妈都和她爸用一个老人机,平时手机都是她爸揣着。 吴妹来有些失望,又不死心地问道:“妈回去了没?” “没,还没找到?怕是真的偷人去了!” 吴妹来及时挂断,懒得听即将出现的羞辱词。 她看看山脚,还是觉得她妈应该是摔沟里了,所以又往上找,这次她走一段就喊一声,然后停下来听动静,最后在蒜地下来三四米处听到一阵细小的时断时续的呻吟。 “妈?”吴妹来扒开路边蕨草和密密麻麻的水荨麻,见刘桂艳平躺在沟底,头偏着,身旁撒着一提兜蒜和猪草。 吴妹来赶紧抓着草滑下去,离得近了,才听到她妈痛苦的呜咽。 “妈你咋子了?” 吴妹来不敢乱动,焦急地跪在她旁边,扯过水草挡在她头上,期望挡一挡溪水,还好冬季水少。 “咯着腰杆了,动不了。”刘桂艳边哭哼着边说:“要不是看这上面水荨麻长得嫩,也不会摔下来…” 吴妹来打电话给吴掰子。 “哪样安?挖个蒜都能摔倒,有哪样用…” “找人,我能找哪个?摔一跤扶起来嘛,这还用教?” …… 挂了电话,刘桂艳边哭边念叨:“怪我,要是不贪那点猪草就好了。” “妈,这是意外,除了腰杆还有哪里痛不?” “没有了,幺儿,把我扶起来,水里冷。” 她唇色发白,打着寒颤。吴妹来没有法子,这里太偏了,救护车这种东西离她们远得很。村里人遇到什么大小事,条件好点的就自己想方设法盘车送进城,条件差的就自生自灭看造化。 她家是后者,命贱的那类。 吴妹来跪在她旁边,一手搂过她的肩背,一手掌在她的腰脊处,将她推坐起来,然后蹲在刘桂艳身前,把她拉到背上。 山路崎岖,她担心又闪着刘桂艳的腰,所以是小心小心再小心,背回家时已近三点, 吴掰子双腿大开坐在门槛上,吐着烟。见到两人,先是横眉竖眼地骂道:“我还说怕是死了。”才拄着烟杆站起身。 刘桂艳还在轻声哼哼,想来脸色是不好的,因为吴掰子垮着的脸也僵了一瞬。 “吴憨!快来搀你妈!” 一道声音把两道门喊开。 吴妹来家对面的门被拉开,大伯娘见状急忙出来,“找到了?哎哟小艳这是咋个了?” 与此同时,茅房的门也开了,吴妹来她弟裤子都没拉就急忙要过来。 “吴憨懂哪样,搀他妈没轻没重的。”她对着茅房道:“你屙你的,别管你爸。” 说着她稳着刘桂艳,和吴妹来一起带她进屋。 把刘桂艳放平在床上,吴妹来托大伯娘照看下她妈,自己去借个摩托到镇上请医生。 出门时,她听吴掰子低声埋怨:“提兜安?又报废一个了嘛。” 吴妹来没说什么,他老婆的命还不值一个十来块钱的物件儿这件事,她早就看清了。 或者说,大概觉得刘桂艳不会死,总归疼不到他身上,自然比不得一个死物。倘若刘桂艳真的去了,没人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没人去种地,那时候,别说一个,就是百十个竹提兜也抵不过一个刘桂艳。 吴妹来还小的时候问她妈,爸总是打骂你,为什么不回外婆家? 那时刘桂艳默了很久,嗫喏道:“多丢人啊……况且,会被你爸打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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