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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千龄不懂这些,就帮忙在旁边递个东西打下手。 三姨妈砍了干柴,把周千龄拉到一边,小声道:“别管了,去陪陪你妈。” 周千龄回头看,周芳跪在一座翻新的坟前,点完香后郑重地拜了几拜,膝行到老旧的石碑前,将香认真地插进香炉里。 周千龄上去,跪在她旁边,点香磕头。 墓碑上的卒年为:2009。 享年54。 这位就是她的外婆,不过,周千龄管她叫奶奶。 “我今年54岁,而我妈……” 周千龄拉过母亲的手,像她安慰自己一样,拍拍她的手背。 周芳不喜欢说自己的事,周千龄所了解的信息还是从父亲那听说的,只知道母亲能顺利读大学多亏了奶奶。 周芳长叹一口气,“你奶奶估计是因为我才亏了身子,可惜没能让她享享福。” “没见过这么犟的,叫她搬到我们身边方便照顾,就是不听,说什么习惯在农村,大城市过不惯。” “其实就是怕你外公赖上我,吸我的血。” “你奶奶啊,真的是天底下再难找的好母亲。” 周千龄安静听着,偶尔宽慰开解几句。 第6章 火棘 晌午,周千龄站在坟头固定纸幡,舅妈大女儿跑过来喊她吃饭。 周千龄一看,几个大人围坐在野餐布上,中间摆了五六道菜,小孩儿们绕着她们端个不锈钢碗边吃边玩。 林间几声鸟啼与水流声让人身心舒畅,仿若身处自然的怀抱。 这大概就是祭祖的意义。 周千龄拍拍手,站直身四处张望,想寻找水流声的方向洗个手。 却见水沟边蹲着人,那人一手抓住溪边水草,一手拿镰刀割断,攒了一把后丢进背上的篮子里,动作麻利。 “哎?那不是吴掰子家姑娘?”三姨妈起身长声吆喝道:“妹儿,讨猪草咋讨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咯?” 吴妹来闻声抬头,先是看了眼坟头上的周千龄,才对三姨妈笑道:“冬天草都死完了,不好讨。” “也是嘛,你家那个死老爹也不晓得多种点苞谷白菜,就晓得喝酒。”她招呼道:“快上来,吃完饭再讨。” “不了,我赶紧讨完,回去给我弟做饭。”说完她又低头继续割猪草。 周千龄跳下坟,来到燃尽的火灶边,从柴堆里面扒出几个土豆装到簸箕里,又倒了碗辣椒面,提着簸箕就往别人家地里跳。 “你小心踩到人家庄稼噢。”三姨妈见她一梗一梗地往下蹦,好笑道:“没想到小龄和吴家姑娘还玩得来。” 周芳没应声,看着吴妹来放下篮子,起身牵着女儿跨水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后低头吃饭。 “你怎么下来了?” 周千龄蹲下洗洗手,笑道:“听你没吃饭,给你拿几个土豆。”她在衣服上擦擦水,自然道:“正好我也还没吃,我们一起吃吧。” 说完,周千龄寻了块干燥的地儿,一屁股坐下。 她今天穿的是林悦平时干活的衣服,污渍入纱后即使洗过看着也黑湫湫的,所以不怕弄脏。 “吃啊,你不饿吗?”周千龄背靠长满杂草的土坡,伸长腿交叉着,悠哉哉地开始剥土豆皮,不忘招呼吴妹来。 吴妹来把镰刀插进篮子里,侧坐到她旁边,瞧一眼她的神色,也拿了一个洋芋,边剥边斟酌着小声道歉:“前天是我嘴笨,你别介意。” 周千龄一愣,回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愉悦的心情仿佛蒙了一层灰。 她扯起嘴角,轻声问道:“和村里人不一样的爱情观很难让你接受吗?” 周千龄的语气很温和,但掩不住其中的失落。 吴妹来急忙否认:“不是,你说得对,只要法律允许,那就是正规合法的,谁也说不得什么。” “那要是法律里没写允不允许呢?” 吴妹来停下手里的动作,目露不解。 “随便问问。”周千龄也觉得自己有点得寸进尺了,转移话题道:“你弟今年多大呀,还需要给他做饭?” 吴妹来本在思考什么样的情侣是法律里没写的,闻言便将其抛到脑后,默默咬了口土豆,含糊道:“25,脑筋不太好使。” 见她似乎不想提起她弟,周千龄也就没继续聊,只曲起一条腿,支肘撑着脸,瞧她将土豆摁进碗里,带起厚厚一层辣椒面,然后一口咬掉。 “不辣吗?”周千龄舌根分泌出唾液,感觉舌尖已经开始像火烧一样了。 她吃不得辣,周芳还为此调侃过她:亏你还是半个黔州人。 “不辣。” 看她吃得津津有味,周千龄的馋虫被勾了出来,也蘸了薄薄一层。 吴妹来咀嚼的动作慢了些,看着同一个碗,有些别扭。 不知道那上面有没有蘸上自己的口水。 她们家倒是没这么讲究,但是城里人大概会介意的吧……她以为蘸水只是给自己用的。 周千龄半晌不作声,她侧眼去看,旦见她脸皮通红,双眼泛着水光,嘴张着,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 “辣着了?”吴妹来本该对她产生关切的担心,却毫无同理心地想笑。 “别吞。”吴妹来看她闭上嘴,猜到她想囫囵吞下,便及时制止。说完,起身从沟里掐了张芋头叶,捧到她嘴边。 “吃不惯会烧胃,我带回去喂猪。” 也不知是不是城里人养成不乱丢垃圾的习惯,宁可辣着也不随口吐掉。在地里,别说一口吃食,种苞谷洋芋的时候还会大老远从家背猪粪来用。 吴妹来将叶片合拢扔进篮子里,转头就见那人吐着舌头哈气,对着舌尖扇风,一边四处张望寻找能解辣的东西,一边嘶哈嘶哈。 有点可爱。 吴妹来看了眼水沟的源头。 不知道第一次喝山泉水会不会拉肚子,她摇摇头放弃这个念头。 忽然瞥见一抹红色。 这快地处于半山腰,怪石嶙峋,土地贫瘠,能种庄稼的面积少,除此之外不是荆棘灌木,就是崎岖不平的石头。 吴妹来拿起镰刀,翻过一米高、布满青苔的山石,砍掉缠在一起的枯枝,扒开荆棘,露出后面一丛火棘树,红艳艳的果子与未化完的雪交相呼应,可谓白雪皑皑一点红。 吴妹来手起刀落,辣手无情砍下一节,拖着回到沟边。 周千龄辣得连连吸气,已经醉氧头晕,起身跟在身后,见她将果子撸到手里,又爬到泉眼处涮洗过才蹲着递给自己。 周千龄现下满心只想解辣,直接抓住她的手腕,扳开她的手指,急切地张嘴贴上手心,啃吃里面的细小果子。 突然的举动让吴妹来心尖一颤,手指下意识收紧,触到软嫩滑腻的脸上肌肤时,又立马展平。 手心很痒,她能感受到两片唇瓣在手心张开又合上的动作,还有柔软的舌尖抵在生命线上舔过的暖意。 吴妹来不由抓紧鞋边的杂草。 酥痒好似蔓延到了心上,让她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周千龄将最后一颗火棘抿进唇内,野果的口味比她想象中要好,酸酸甜甜,不过水分不多,又面又沙。 辣是痛感,果皮沾染了冰雪和泉水的凉意,起到冰敷的效果,所以缓解了一些。 “还要吗?”吴妹来轻轻扭动手腕,从她手中挣开,背到身后。 “已经好多了。” 松了口气,吴妹来抓着草慢慢滑下来。 “我要回去了。” “哦……那好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吴妹来似乎听出些不舍的味道,让她心生隐秘的愉悦。 -- 临近年关,村中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们也陆续回来,平静到死气沉沉的村庄渐渐有了活力,同时,也会有一头头肥猪即将殒命。 周千龄坐在卧室,耳边是那面客厅里的高谈阔论。 “千龄姐姐,大伯娘叫你过去和她说说话。”周成花迈着小腿,从后作穿过来寻她。 “跟她说我在睡觉。” “哦好。” “别说是我说的。”周千龄补充道。 周成花就是林悦的大女儿,老二叫周成草,她家几姐弟都是按辈分取名,和自己一样是成字辈。 而周成花口中的大伯娘家是同村的异姓人,并非本家,因为祖辈关系近,所以按叔伯称呼。 大伯娘从周千龄来的那天起就对她异常热情,听林悦说,她家有个快三十还打光棍的儿子。 大家都知道她想做什么,周芳几次无意提起希望女儿找个炎州人,不舍得离自己太远,不过大伯娘并没放弃,只以找林悦聊天的由头上门。 总不好将人拒之门外,周千龄也就由她说,不搭腔就是。 但最近林悦家打算杀年猪,请了人帮忙宰杀。 村里一般有个会杀猪的村民,有些要付钱,有些纯帮忙,宰完给一块猪肉答谢就行。除了请这样的主将,还需要请些人按猪、拔毛和清理猪肠。请谁大家都有数,通常就那几个,而大伯娘的儿子就是其中之一。 今天是杀猪前惯例请饭的日子,周千龄为免闹心躲进了卧室。 周成花小跑过来,给周千龄递来一支大牌的口红小样。 “千龄姐姐,这是xx哥给你的。” 周千龄反胃,“跟他说,这色号显黑,我不喜欢皮肤黑的。” 第7章 遇仙弯 跑腿小花又嘿咻嘿咻地离开,看得周千龄心情好了一些。 穿上衣服,戴上围巾帽子,周千龄起身从这边的客厅出门,到燕窝(瓦房两户相对的门之间的区域,在堂屋前面,宽度和堂屋一样)里时,那头屋子里咳痰和吹牛的声音更大了。 周千龄看看天色,眼下才六点不到,已经昏暗一片,不过也能看清。她想去姨妈家找母亲说说话,却鬼使神差地在岔路口选了另一边。 站在粉店门口,周千龄叹了口气,果不其然已经关店了,不过也或许今天根本就没有开店。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吴妹来的任性。 因为快过年的缘故,家家门前都开了灯,门外没装灯的也会挂个灯笼,所以即便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路上也是亮亮堂堂。 周千龄也不急着回去,慢慢悠悠压马路散心,不知不觉出了村,来到遇仙弯的荷花池。 远远的,借着微弱的手机光,她瞧见池边坐着一人,双腿收拢曲起,下巴支在膝盖上,两手伸进腿与肚皮间捂着。 周千龄惊喜之余,发现她的情绪不高,于是慢慢走到她身后。 吴妹来听到声响,没有搭理,看着湖面不知在想什么。 脚步声停下,过路人并未离开,而是站了会儿向她走近。吴妹来还未转头,便闻到一股好闻的味道。 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遇仙弯了?”她看向四周,她母亲和姨妈们并不在附近。 周千龄坐到她旁边,很凉,又站起来。 “闲着无聊出来散散步,没想到你也在这儿。”她玩笑似的道:“我们还真有缘。” 吴妹来挪挪屁股,给她让了一半位置,扭身指着身后山腰间的一点灯火,道:“也不算巧合,我家就在那儿。” 周千龄扫了一眼,暗暗记下地址,又看向她让出的垫子,笑道:“你经常下来看荷花吗?”说完,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与吴妹来贴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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