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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铺满对面棋格后,吴妹来抬眼瞧她:女人秀气的眉毛颦起,似乎遇到什么难解的题。 在担心找不到理想型? 不知怎的,吴妹来有些遗憾。 遗憾什么呢? 吴妹来的食指尖触着最近的珠子,轻轻转着,玻璃面与塑料棋盘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你会结婚吗?” 刺耳声戛然而止,几秒后,吴妹来反问:“你呢?” 她看向周千龄的眼睛,才发现对方竟一直注视着自己,让她再次生出一丝紧张。 这大概是城里人的社交礼仪。 周千龄恢复如常,深深地看着她,道:“如果允许的话,我确实想和她恋爱,然后结婚。” 咚,咚,咚。 吴妹来低头,指尖的玻璃珠不知何时被自己扣了出来,正在地上弹跳。 那股遗憾感又浓郁了些许。 她看着珠子一路滚到门外,没有收回视线。 “那他是什么样的人?”说完,她觉得这是一句废话,因为周千龄先头已经说过了。 周千龄盯着她的侧脸,漂亮得不像话,让她几乎想不管不顾地摊牌,但是理智告诉她:这不行,还太早。 她慢慢地试探:“她是黔州的。” 吴妹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姓吴。” 依旧什么都没发生。 周千龄皱紧了眉,一时不确定这人是太过迟钝还是在装傻。 她直接破罐破摔:“今年26岁,家住闭及市堆……” 吴妹来凝起眉,周千龄及时住嘴,等着她的反应,如果她对此感到厌恶,自己就随便说个其它镇名。 只是,吴妹来的古板程度从不令她失望。 “他竟然比你小吗?” “有什么问题呢?” 吴妹来摇头,“只是觉得,结婚的话,男方要比女方大。” “不用,法律上没有规定不让结。”周千龄神色恹恹。 “这不正常,村里都是……” 这场本算得上欢快的重逢就这样以两相无言落幕。 晚上,吴妹来洗完碗擦着手回卧室,被母亲叫住。 “周家那姑娘今天在你店里待了一天?” 吴妹来点头,疑惑她妈怎么开始关注自己店里的生意了。 “吃了多少东西?给钱了没?” 吴妹来心头闪过不耐,“给了,人家也不缺这两个钱。” “那就好,她们那种人,平白无故示好,那句话怎么说?无故献殷勤,非歼即盗。” 吴妹来没应答,进了卧室。 说是卧室,其实也就是个堆放杂物的小房间。 吴妹来家不像周千龄舅妈家那样,两户都是一家人在住,她家是和大伯家一块儿住。 左边是大伯家,右边是吴妹来一家,而处于中间的堂屋和后作就是公共区域。堂屋中间供了尊观世音菩萨,左右两边则各自堆放两家的水缸猪草等日常用品。而与堂屋一墙之隔后的后作,便被用为两家放腌菜坛、不舍得扔的塑料垃圾的地方。 因为大伯的儿女们都外出打工的缘故,后作就被她占了当卧室。至于她父母便是住在正经卧室,剩下她弟住在猪圈旁。 吴妹来进屋,将左右两扇门都关上,脱了鞋子衣服缩进被窝里,即便袜子和贴身毛衣尚有余温,她还是被冷得打了个哆嗦,好在她气血足,捂个把小时就热了。 外面两家人的电视都开着,时不时传来大笑。吴妹来睡不着,拿出手想玩会儿游戏解闷,但解开锁屏时,她翻进了几百年不看一次的朋友圈。 满屏都是某个初中同学的晒娃照,依旧没什么意思。 退出,余光里看到最底下的小猫头像。吴妹来重新进了朋友圈,滑到刚才的位置。 那是一张自拍照,女人单手支在桌上,肘边铺满试卷。 她披散着头发,细碎的刘海遮了一只眼睛,只能隐约瞧见底下的眸光,看上去可怜极了。 周千龄微抬着下巴,她的脖颈在镜头里一览无遗,往下便是精致的锁骨…… 吴妹来乱了一个呼吸,将视线又移回她的脸上。 虽只有一眼,但她却清楚地看见松松垮垮的吊带睡裙里,未能遮住的圆润白皙的弧度。 城里人,真的很大胆。 吴妹来不好意思再往下滑,退回桌面打开游戏,却怎么也玩不下去了。 她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跟周千龄说那样的话。 喜欢上比自己小的人不是她的错…… 吴妹来停住,她在思考,为什么女的不能比男的大? 是因为人们更喜爱年轻的女性吗? 或是更喜好年长的男性? 可是……吴妹来不禁有些烦闷,她觉得周千龄特别好,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这么认为。 年龄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别说26,就是16也配不上周千龄。 吴妹来心中忿忿,这股不满来得莫名其妙,让她对周千龄生出些不喜,以及对她想要结婚的对象有了细微的敌意。 剖析无果,她将这些凭空出现的情绪统统归为羡慕,她对周千龄的羡慕。 第5章 习惯 隔日一早,吴妹来照常中午开店,只是今天门前没人。 将店门打开,收拾了一遍还是没客人,她便习以为常坐到一边玩手机。 她对交换动物的脑袋渐渐感到麻木无趣,所以又取下棋盘自己和自己对弈。 有冷风进来,吴妹来看向门边,是周千龄的舅妈。 “嗯……”她抿嘴看着墙上的菜单,双手绞着,不太熟练地点餐,“那个,嗯,一碗小、大份羊肉粉和一碗小份,辣鸡粉。” 有些紧张的女人坐到门边,又加了一句:“不在这儿吃。” 吴妹来进厨房,问道:“海椒要多点不?” “辣鸡粉多放点,周千龄那碗她之前要不要辣?” 林悦说得语无伦次,但吴妹来听懂了,“她不要辣和葱。” 看来真的生气了,粉都叫别人来带。 “哦,那就不要辣和葱。”林悦重复着。 气氛有些沉默,她找话题道:“你们家哪时候看坟,我看遇仙弯好多人家都上完了。” “我家不兴这个。”她爸那脚不顶用,至于她弟…… “我们家之前也不兴,不过芳姐两母女特意过来看坟,我们这些女人们就都一起凑凑热闹。” 林悦说得有些激动,紧张感也就没了。 “两母女也是舍得花钱,找了工匠修坟,又买了好些上坟的玩意儿,明天背那些东西怕都是要累死。” 话虽如此,但眼里的笑意却是暴露了她的骄傲和跃跃欲试。 吴妹来将两份粉打包,又夹了两份泡菜和一份干辣椒一起递给她。 林悦数了15块纸币给吴妹来,提着出门前她看着两碗粉喃喃:“哎哟,要不是皮猴儿把火整熄了……这么两碗就是快二十。” 吴妹来听多了这样的感叹,没当回事,反而知道不是周千龄喊带的时松了口气。 不过,她以后还会光顾吗……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周千龄昨天见林悦手都开裂还给几姐弟洗衣服,于是下单买了台洗衣机。本来是悄悄的免得林悦不要,不料被表妹看见问那是什么,周千龄就说了,还告诉她不能让妈妈知道。 然后就这样被激动的表妹缠着说了一晚上的悄悄话,等醒来时已是中午十一点。 她洗了把脸,一开门就见到林悦提着两盒粉进来。 “你醒了?”林悦笑着将粉放在火炉围盘上,“火被老幺搞灭了,你先吃点粉垫垫,我升起火再正经吃饭哈。” “谢谢……”周千龄解了围巾坐到火边。 打开盖子时,听林悦叫小老幺过来。 “好香。”小老幺咵一下打开盒盖,先喝了口汤,再不怎么熟练地使筷子撬粉。 两个表妹也自发地蹦到火边的板凳上,就坐她对面,趴在围盘上睁着大眼睛、微张着嘴看老幺嗦粉。 几姐弟年纪都还小,最大的那个不到七岁,两姐妹那小短腿还没凳子腿儿一半长。 “好吃不?”老二盯着里面的鸡肉,笑嘻嘻问道。 老幺夹进嘴里,连骨头一块儿嚼碎了吞下,“好吃!又香又辣。” 周千龄瞧见老大吞了吞口水,但乖乖地什么也没说,大概已经习惯了。 习惯,是一种慢性传染病。 听母亲说,林悦是被捡来的,她的养母婚后几年都没能怀上孩子,于是两人一合计就去捡个女娃带着。 那年头,女孩儿好捡。 先头两年,两口子对她倒还算好,后来养母怀孕,生下一个儿子,她的日子便不好过了。学也没上,天天不是做家务就是跟着上山务农活,直到现在,依旧大字不识一个。 她嫁给舅舅的时候才15岁,那时舅舅已经年近30。 八千块换来一座哭泣的花轿。 周千龄说不上来现在这样的日子对她算不算好,如果有选择,大概没人会选择这样的人生。 尽管如此,林悦也坚强地过了下来。当然,她并非特例,甚至都算不上遭受苦难的妇女,她只是山里再平凡不过的女人之一。 人们都说:习惯嘛,习惯就好了。 林悦习惯任劳任怨,并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给予孩子们关爱。 比如手指开裂也要给几个孩子洗衣,做饭时七岁的大女儿能笑呵呵坐在旁边看电视,老幺想吃糖果她会买三根等等。 但是当资源有限的时候,她也会习惯先紧着小老幺,就像她一直让着弟弟那样。 一代的女人被迫染上“习惯”这样的病,便会传染给下一代的女人,代代相传,无穷无尽。 周千龄叫大女儿拿两个碗过来。 林悦猜到她要做什么,急忙解释道:“一会儿就吃饭了,她们不爱吃这个。” “我吃不了这么多,之前吃个小半碗就饱了。”周千龄笑着回道,一人夹了一筷子到她们碗里,又倒了汤水进去。 小老幺见状也想要,大女儿把碗推过去,被周千龄挡住,她看着老幺还没吃完一半的餐盒道:“还剩这么多,吃不完要打屁股的。” 小老幺哼哼唧唧,周千龄看着林悦好笑道:“妈妈可要秉公执法,谁剩下就要被打屁股。” “对,对,秉公执法。”林悦笑呵呵地应和,这件小事就这样揭过。 -- 祭祖当天,几个大人带着四五个小孩浩浩荡荡地往深山出发,就连嫁到其它镇的四姨妈也赶了过来。 周芳和三姨妈拿着镰刀在前面开路,周千龄、四姨妈和林悦则扛着花圈、纸幡、香烛、纸钱等祭祖用品,小的那几个每人或背或提着食材。 一路上吸引了不少视线,好些人远远站在庄稼地里凑热闹,随地吐着口水,交头接耳不知说些什么。也有些认识的村民上前打趣:周芳还是比小老六能干,光宗耀祖还得靠大姐。 周千龄听不出话里真假,但见母亲只是笑着,也就没有多言。好在出了老蛙村后,看热闹的人渐渐地没了。 进山的路前两天工匠们才走过,所以倒是没费什么劲,只砍砍枯枝杂草,象征性地扔几串鞭炮就到了。 舅妈家背后就是坟山,但早年间人们为了躲匪,都住在山顶,所以祖坟也多在深山老林里。 几姐妹在石碑前点上香烛,摆好贡品,又磕了几个头,就开始搭灶生火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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