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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写说得头头是道,宵明扫了她一眼,心中不免道“你也懂规矩”,却也懒得跟她费口舌,走进书房。 见她八成进去又是一坐一宿,江写半撑着身子,连忙道:“师尊可是又要抄写经文?这也未免无趣,不如跟弟子说说话可好?” 宵明仍旧是头也不回地走进书房,但那声音却传了过来:“你想说什么?”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执笔写下一字,却发觉没听到江写的回话,而是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宵明抬眼看去,却发现江写将被褥裹在身上,跑着小碎步来到书房,坐到了窗旁的席居上。 她眉间一敛,苛责道:“你又胡闹什么?” 被发现后,江写将被褥裹紧了些,靠在窗旁,冲着宵明傻笑了一下:“既要说话,不看着师尊的话,是不敬之举。” 江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头在外面,猛地一看,像极了一颗粽子。宵明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也不想管她,况且看她刚才小跑那两步,也不像是个重病之人,便由着去了。 说是说说话,可半晌都没听见江写开口,宵明就算执笔写着经文,也难以忽视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视线。写了两列,便有些写不下去了。 “......” “今日的鸡汤,味道如何。” 江写本静静注视着宵明的侧颜,结果却听得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她不大清楚宵明问这个做什么,却还是回味着想了想:“嗯...味道还可以,就是好像没放盐似的……” 宵明:“.......” 一阵风正好从窗口吹进来,江写便把脸也往被褥里缩了缩,当鼻尖接触到那被褥时,一股独有的香气传入鼻腔中。她不由得眨眨眼,又闻了闻,这气味很淡,只有轻轻闻才可以闻到。想来应该是宵明许久未曾用过的被褥。 宵明注意到这人的举动,不由得停下笔,问道:“你在做什么?” “这上面有师尊的气味,”江写下意识回答,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这话听去着实像个登徒子,便忙抬头解释:“啊...不,我的意思是有师尊的气味,闻着很安心……” 她舌头一打结,慌的脸都红了一圈,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都听不见了。发觉自己解释了好像跟没解释没什么区别,索性也不说话了。小心翼翼地看着宵明,有些期待她的反应是如何,可又生怕对方现在就让她滚出去。 宵明笔尖一顿,目光几乎是下意识落在江写裹着的被褥上,似乎是怔了怔,片刻后,又收回眼,继续写起经文。 “既是如此,明日叫白玉拿去清洗便是。” 宵明的反应依旧再寻常不过,江写心里还稍许有些失望,不过宵明没生气,也让她松了口气。她也不敢乱说话了,视线落在宵明脸上,小心地注视着她。 那人雪白的脖颈上,似乎蔓延晕染开一抹淡粉色,很淡很淡,几乎与那白皙的肌肤相差无几。江写不免精神一振,可等仔细去看时,又好像并没有任何变化。 · 过了几日,江写身子好了许多,宵明也允许她出屋门走走了。那庭院里的丹桂一如既往,开得煞是好看。 此时宵明不知去了何处,江写从醒了之后便没再见到她。这些日虽说住在宵明房里,可也鲜少有交流,又或者说,是宵明在刻意回避着。 江写有时见她一个人在书房写着经文,有时又坐在窗旁喝茶,一坐就是一宿。每每当她想要跟对方说话,或是有些不经意的靠近,都会被宵明不着痕迹地避开。 江写的手负于身后,站在门前,看着那棵丹桂树上落下桂花,目光忽而落在那在花坛边清扫的人身上。 “琥珀。” 江写走到琥珀身后,那人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江尊上,您是要喝茶吗?我这就去准备...” “不急,”江写摆摆手,又看了看琥珀,问道:“你怎么了?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的。” 琥珀一向是活泼开朗的那个,鲜少能看到她这副样子。 琥珀手里握着扫帚,片刻后才沉吟道:“最近白玉有些不对劲,我很担心她。” “白玉?她怎么了?” 琥珀张了张口,迟疑了一会儿,忽然看到有人走进庭院里,便摇摇头,扬起笑容:“或许是我多想了吧,谢谢您,江尊上。” 江写回身,定神一看,发现来人是二长老胥晏如。 “胥师姑。”她欠身行礼。 胥晏如目光在江写身上打量了一番,接着将手里提着的茶饼放在了石桌上,“小家伙,恢复得不错,瞧这生龙活虎的。宵明呢?” “......” 江写也颇为无奈,结果闹了个乌龙的始作俑者就是胥晏如。只不过那时宵明遣她去与柳青云外出历练,如今不知本意,却也难说宵明当时是否有这种想法。 不过如此来看,好像也算因祸得福。若非她以为宵明要将她赶走,依她自己的性子,恐怕也不过如此反应激烈,更无法叫宵明心软了。 “我也不知师尊去哪儿了,不如胥师姑先坐下喝茶小等片刻。” “如此也好,正好我带了竹居阁的新茶,你也来尝尝。” 江写接过胥晏如递来的茶饼,回到屋里解开上面绑着的绳结,便兀自飘出沁人心脾的清香来。这茶饼只有不过手心大小,尽管江写并不懂茶,也知道这竹居阁的茶,都是价值不菲的好物。 “胥师姑请用茶。” 她为其斟茶,接着便见胥晏如点了点身旁的石凳,“你也坐,别拘束。” “那弟子就失礼了。”江写也为自己倒了杯茶,坐了下来。 胥晏如的视线一直在江写身上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也将她看的有些发毛,不知为何,有种被看透的感觉,江写很不自在。 “胥师姑?” “可是我的视线叫你不自在?”胥晏如也自知地调侃了一句,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笑容来,品了口茶后,又道:“你莫在意,我只是好奇,你这小家伙究竟有何本事,将我那师妹扰的心烦意乱。” “师姑别取笑我了,是我惹了师尊,叫她烦心,都是我的错。”她本就瞧着这些日宵明若有似无的疏远着,心里就很不好受,被胥晏如如此直白地点了出来,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承认,自己是自私的,原本是甘愿只做师徒情,不越雷池。可后来慢慢发现,这感情之事,并非她不想就能抑制得住。它只会随着日子越长,越蔓延生长,直到一发不可收拾,便再也无法控制。 江写心里对这次发生的事会有一丝轻松和喜悦感,毕竟宵明并非真正对她冷漠无情,也似乎叫她也看到了一线可能。 “不,我已许久未曾见过她如此鲜活了。” 胥晏如捡起石桌上落下的桂花,在指间轻轻捻了捻,接着呼出一口气吹开:“我想想,大约得有近百年了吧……久到我都快忘了,宵明曾经是何模样。” 江写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又想起宵明自己口中的罪孽,便试探性问道:“那...师尊她可是经历了何事?”
第55章 听她这么问, 胥晏如面上露出微笑,双眸盯着江写,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告诉你也无妨。” 接着她沉吟片刻, 娓娓道来:“多年前, 三生门在八大门派中还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那时宵明还未坐上宗主的位子, 却早早大放异彩, 成了师尊心目中继位的人选。那求上门来的人多的数不胜数, 都快将门槛踩烂了。其中不乏大家族弟子,各个都想拜入她座下。宵明座下有五位弟子,这人又心软, 他人求她两句,就允了。收的那些个弟子, 算不上多么有天资, 顶多也就说得上是有仙缘吧。” “为此,师尊还训诫她。这收弟子, 首要便是选那能继承衣钵之人, 若徒弟还没师父活得长, 那未来三生门该如何发扬光大?” “后来宵明也不再收徒,那五个弟子虽然不算奇才,倒也个个都是肯吃苦耐劳,潜心修炼者。我和宵明有自幼生长的情分在,有时便也帮着她训诫弟子,那些弟子年龄尚幼,人小鬼大。我那会儿也还年轻, 他们不敢在宵明面前造次,有时惹她生气, 便会来央求我去说好话。我还记得,他们的名字......” 说到此处,胥晏如口中传来一声叹息,她目光投向远方,过了半晌才继续道:“有两个是一对兄弟,是那时大家族何家的公子,分别叫何樂,何濂。” “剩下的是两个小师妹,一个古灵精怪,叫黄钦。一个性子温和,姓梁名秋言。” 说着,胥晏如停顿了一会,江写听得入神,便不由得追问道:“还有一个呢?” 胥晏如抬眼瞧着江写,眼里有种她看不懂的神情,又缓缓道:“大师姐名叫清雪,性子内敛稳重,沉默寡言,却常跟在宵明身后。她天资不高,修炼要比他人努力千百倍,身为大师姐,却在师弟师妹中垫底。尽管如此,仍旧没放弃修炼,好像任何挫折都打不倒她似的。” “我曾经还问过她,结果你猜她说什么?” 胥晏如忽然问道。 江写停顿了半晌,不知为何心中似乎有了些感同身受,她注视着杯中的茶水,忽而一片桂花落入其中,水面随着荡起涟漪。 “我想,大抵是不想让师尊失望吧……” 闻言,胥晏如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眼,也未曾说出清雪当时的回答是如何,只是看着那满树的桂花,叹道。 “那孩子,当真很喜爱宵明呢。” 瞧胥晏如的神情,江写有些没明白,她所说的这些究竟何宵明的赎罪有何关联。不过转而想到这曾经的五位弟子,如今并不存在三生门,也从未有人提起过这些人。她心中突然有了个猜想。 “莫非?” “啊,他们都死了,”胥晏如垂下眼,神情也不似先前那般轻松,语气深沉:“那是他们第一次下山除妖,一群出生不怕牛犊的孩子,学了些皮毛就想大展拳脚,除妖卫道。又有宵明跟着,便多了几分懈怠,还都想在师尊面前表现。结果其中一人误入了狼妖领地,等发现时已经被狼妖生吞活剥,只剩下半个脑袋。” “而剩余四人与宵明前去营救,也不幸出了意外,只有宵明一人杀了出来。那名为清雪的弟子,到死都挡在宵明身前。” “那之后,宵明虽将那狼妖族全灭为弟子们报了仇,可却性情大变。也开始了所谓的赎罪之路,这些年抄写的经文,恐怕都能将她这庭院填满了。” “后来,宵明便寻找着这些弟子的转世,继续将她们收为弟子,可这苍茫云海间,要寻一人何等艰难。死的死,伤的伤,一世又一世,一次又一次,将他们与自身捆绑。美其名曰,为了赎罪,可在我看来,她所做的不是为了赎罪,而是无法原谅当时没能护下所有弟子的自己。这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自我折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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