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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顶“被蒙蔽”的高帽轻轻扣下,摘不摘得掉,就看德妃家的本事了。 两人一来一往,看似闲聊品茶,实则刀光剑影,已将最锋利的刀子递到了对方最致命的弱点前。没有一句明确的指证,却句句都是杀机。 殿内茶香氤氲,气氛却冰冷如铁。 颜灼忽然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向后靠向椅背,语气带上了几分慵懒的抱怨:“说起来,这宫里就是是非多。好好喝着茶,也能想起这些烦心事。还是姐姐这里清净。” 虞挽棠看着她:“皇贵妃若喜欢清静,日后可常来。” 颜灼挑眉,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只怕来得多了,有些人……就更睡不着觉了。” 正说着,殿外传来芳蕤刻意提高的禀报声:“娘娘,内务府送这个月的份例来了,有几匹云锦的花色,奴婢拿不准主意,可否请您过目?” 虞挽棠与颜灼对视一眼。 鱼,上钩了。来得比预想还快。 虞挽棠扬声道:“进来。” 芳蕤低眉顺眼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缎的小太监。她看似在回话,眼神却极快地、不易察觉地瞥了颜灼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颜灼心下明了,挽春那边,也得手了。淑妃或是德妃宫里,定然有人坐不住,去了内务府打听消息,正好撞进了网里。 虞挽棠随意扫了眼那几匹锦缎,淡淡道:“花色是其次,料子要紧。如今外面以次充好的多,内务府采买,更需仔细,别让人钻了空子,拿了次货糊弄宫里。” 芳蕤恭敬应道:“是,奴婢一定盯紧,绝不让那些黑心肝的以次充好,欺上瞒下。”她将“以次充好”、“欺上瞒下”几个字,咬得略重了些。 虞挽棠摆摆手:“下去吧。” 芳蕤带着人退下,殿内重回寂静。 颜灼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口饮尽,站起身,笑容灿烂:“茶也喝了,天也聊了,臣妾就不打扰姐姐清静了。” 她走到那罐茶叶前,毫不客气地伸手拿起,抱在怀里,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战利品:“这茶,妹妹就笑纳了。多谢姐姐……慷慨。” 虞挽棠看着她那副明目张胆的“土匪”行径,并未阻止,只道:“皇贵妃喜欢便好。” 颜灼抱着茶罐,走到殿门口,忽然又回过头,看着端坐灯下、神色清冷的虞挽棠,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虞挽棠,”她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了她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刀子递出去了,握刀的手,可别抖。” 虞挽棠抬眸,对上她的视线,灯火在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 “自然不会。”她回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酷。 颜灼定定地看了她两秒,忽然咧嘴一笑,明艳逼人: “那就好。” 说完,她抱着那罐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茶叶,转身大步离去,绯色宫装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虞挽棠独自坐在殿内,良久,才缓缓执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指尖冰凉。 她低头,看着澄澈茶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轻声自语,仿佛叹息: “这场戏,才刚开场。”
第23章 唱戏 夜色如墨,将紫禁城的朱墙金瓦吞没,只余下零星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 昭阳宫内却灯火通明。 颜灼并未歇下,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暗色常服,发间钗环尽褪,只松松绾了个髻。她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听着窗外更漏滴答。 挽春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娘娘,都安排好了。咱们的人看到,淑妃宫里的掌事太监半个时辰前悄悄去了内务府副总管的值房,待了足足一炷香才出来。德妃宫里也有动静,一个小宫女偷偷往京畿方向递了消息,被我们的人截下了,是给她兄长报信的。” 颜灼眼底冷光一闪:“消息内容?” “含糊其辞,只提了娘娘您今日去了长春宫,与皇后娘娘相谈甚久,还……还拿走了陛下赏的茶。”挽春顿了顿,“还有,咱们散出去的话,已经在一些低位嫔妃和不得脸的宫人里传开了,说明日……明日怕是就有御史要闻风奏事了。” “很好。”颜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让他们奏。奏得越凶越好。” 她站起身,走到妆匣前,打开最底层,取出那只冰种翡翠镯子,缓缓套回腕间。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更深夜重,本宫睡不着,去御花园走走。”颜灼淡淡道,“不必惊动太多人,你跟着就好。” “是。” 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昭阳宫,并未提灯,借着月光和远处宫灯微弱的光线,沿着宫墙阴影前行。 御花园此刻寂静无人,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虫鸣。白日里争奇斗艳的花朵在夜色中敛去了色彩,显出一种沉郁的轮廓。 颜灼并非真有闲情逸致夜游,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信号。等一场注定要来的“偶遇”。 行至白日里小环“被打骂”的假山附近,她故意放慢了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黑暗的角落。 果然,不远处的竹林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颜灼脚步一顿,与挽春交换了一个眼神。 挽春立刻上前几步,厉声低喝道:“谁在那里?!” 啜泣声戛然而止,片刻的死寂后,一个穿着低等宫女服饰的身影慌慌张张地从竹林里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奴、奴婢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有意惊扰娘娘!” 颜灼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涕泪交加、写满惊恐的脸——正是白日里在她宫中“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环。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悦:“是你?大半夜不睡觉,躲在这里哭什么?难道本宫白日里罚得你还不够?” 小环吓得连连磕头,声音发颤:“没有!娘娘没有罚奴婢!是奴婢……是奴婢自己心里难受……” “哦?”颜灼挑眉,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丝探究,“为何难受?可是有人……逼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小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低下头,拼命摇头:“没有!没有人逼奴婢!是奴婢……是奴婢自己不小心打碎了花瓶,心里害怕……” 她的否认太过急切,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颜灼正欲再施压,另一个方向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灯笼的光亮。 “何人在此喧哗?!”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颜灼眯眼望去,只见淑妃带着几个宫女太监,正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她目光扫过跪地发抖的小环,又看向颜灼,语气惊讶:“原来是皇贵妃姐姐?这么晚了,姐姐怎么在此?这宫女又是……” 颜灼心中冷笑连连,果然来了!唱双簧的另一个主角登场了。 她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本宫睡不着,出来走走,碰巧遇见这宫女在此啼哭,便问了几句。怎么,淑妃妹妹也有夜游的雅兴?” 淑妃笑了笑,用帕子掩了掩口:“妾身也是心中烦闷,出来散散心,听得这边有动静,怕是哪个不懂事的宫人冲撞了贵人,特来看看。”她说着,目光落在小环身上,语气变得严厉,“你这奴婢,好大的胆子!冲撞了皇贵妃,还敢在此啼哭?还不快从实招来,究竟所为何事?” 小环被淑妃一吓,更是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完整:“奴婢……奴婢没有……是……”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今夜御花园倒是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德妃也带着人,从另一条小径缓步走来,脸上带着惯有的谨慎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她看看颜灼,又看看淑妃,最后目光落在跪地的小环身上,蹙眉道:“这不是白日里……惹了皇贵妃不快的那個宫女吗?怎地又在此处?” 颜灼看着眼前这“恰好”齐聚的三人,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淑妃唱红脸,德妃唱白脸,目标直指她这个“跋扈欺人”的皇贵妃。这出戏,排练得可真够齐全的!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应对这围攻之势—— “本宫竟不知,御花园何时成了刑堂。” 一个清冷沉静的声音,如同冰泉击玉,骤然划破了这虚伪而紧张的氛围。 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变,齐齐转头。 只见虞挽棠不知何时竟也出现在不远处。她并未带太多人,只跟着芳蕤,提着一盏小小的宫灯。她穿着一身月白的寝衣,外罩一件深色长比甲,墨发未绾,随意披散着,显然是仓促起身。 她缓步走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颜灼脸上,微微蹙眉:“皇贵妃深夜不睡,在此审问宫人?” 颜灼对上她的视线,在那片深沉的平静中,莫名地安定了下来。她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和告状意味:“臣妾可没审问,是这宫女自己在此哭得伤心,臣妾路过,总不能装作没看见吧?” 虞挽棠的目光这才转向跪在地上、已经吓傻的小环,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抬起头来。” 小环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因何啼哭?”虞挽棠问,语气平淡无波。 “奴婢……奴婢……”小环看着皇后那张冷清的脸,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看向淑妃。 淑妃脸色微变,正要开口。 虞挽棠却仿佛没看到她的眼神,继续问道:“可是有人胁迫于你?或是……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在此做戏,污蔑皇贵妃?” 她问得直接无比,毫不迂回,像一把快刀,瞬间劈开了所有虚伪的掩饰! 小环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淑妃和德妃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颜灼心头一跳,看着虞挽棠冷峻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她的意图——她不是来解围的,她是来……把水彻底搅浑,把这场针对颜灼的局,变成一场谁都别想脱身的混战! “皇后娘娘此言何意?”淑妃强笑着开口,“这宫女许是自家受了委屈……” “是吗?”虞挽棠淡淡打断她,目光转向淑妃,眼神锐利如刀,“淑妃方才不是也在追问?想必也很想知道真相。既然如此——” 她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芳蕤,将这宫女带回长春宫。本宫亲自来问!” “至于诸位妹妹,”虞挽棠的目光缓缓扫过淑妃、德妃,最后落在颜灼脸上,语气莫测,“夜深露重,都散了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芳蕤立刻上前,不容置疑地扶起几乎瘫软的小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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