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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看着眼前姿容清绝、眉眼间却难掩一丝倦色的侄女,指尖轻轻拨动着茶盏盖,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殿内熏香袅袅,气氛却有些沉凝。 “棠儿,告诉姑母,”太后的声音放缓,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与探究,“你和皇贵妃颜灼……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后宫前朝,眼睛都看着呢。之前还势同水火,怎么病了这一场,倒像是……换了天地?” 虞挽棠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她端坐着,仪态依旧无可挑剔,只是眼睫微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细微波澜。她伸出如玉的手指,轻轻接过宫女奉上的新茶,杯壁的温度透过瓷壁暖着微凉的指尖。 殿内静了片刻,才响起她平静无波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母后也说了,那是之前。” 太后微微蹙眉:“之前?这才多久?皇帝虽不常入后宫,但后宫妃嫔和睦自然是好,可你这般……未免转变太快,惹人猜疑。姑母是怕你吃亏,她那性子,跳脱张扬,不像是个能安分的。” 太后的担忧不无道理,颜家势大,颜灼又是那般明媚鲜活的性子,与自家侄女这清冷病弱的模样截然不同,骤然亲近,由不得人多想。 虞挽棠浅浅啜了一口茶,氤氲的热气柔和了她过于清晰的轮廓。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太后,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母后多虑了。人心易变,何况是宫中情谊。或许……是儿臣病中脆弱,觉出她几分真性情,并非外界传言那般不堪。又或许,”她语气微顿,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自嘲,“是儿臣觉得,与其多个敌人,不如多个……能说说话的人。”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承认了关系转变,又将缘由推给了病中孤寂与利益权衡,合乎情理,也符合她一贯给人的清冷理智印象。 太后凝视着她,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些破绽。但虞挽棠只是坦然回望,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半晌,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罢了,你自幼有主意,姑母只是怕你受了委屈。既如此,她若能真心待你,自是好事。只是……”太后话锋微转,带上了几分告诫,“分寸二字,切记切记。你是中宫皇后,天下臣民之母仪,无论与谁交往,都不可失了体统规矩。那些有的没的的流言蜚语,哀家听着都不像话!” “儿臣明白。”虞挽棠微微颔首,“母后放心,儿臣自有分寸,断不会做出有损皇家颜面之事。”她答得恭顺,心里却想着颜灼那双亮晶晶、计划着“偷闲”的眼睛,以及那句“要一间上房”的大胆言辞……这“分寸”,怕是早已被那小祖宗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嗯,你明白就好。”太后似乎满意了她的态度,神色缓和不少,“说起来,皇帝前日来请安,还问起你的身子,说是太医院报你已大好了?秋高气爽,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你若精神允可,也可多出去走走,总闷在宫里也不好。” “谢母后关怀,儿臣近日觉得松快了些。”虞挽棠顺势应道,心中微动。 “那便好。”太后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过几日护国寺有一场法事,为边境将士祈福,哀家本欲亲自前往,奈何这两日身子有些乏懒。皇后你若能代哀家去一趟,亦是功德一件,也正好出去散散心。” 护国寺? 虞挽棠眸光不易察觉地闪动了一下。这不正是颜灼那“偷闲”计划里,提出的由头之一么?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温婉恭顺:“能为母后分忧,是儿臣的本分。儿臣遵旨,定当妥善安排,办好此次法事。”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虞挽棠才起身告退。 看着侄女离去时那依旧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太后轻轻摇了摇头,对身旁的心腹老嬷嬷低语道:“这孩子,心思是越来越难猜了。但愿那颜家丫头,是真的转了性吧……” 老嬷嬷笑着宽慰:“太后娘娘放宽心,皇后娘娘一向聪慧睿智,心中有数的。况且皇贵妃娘娘近来确实沉静乖巧了不少,许是真心敬重皇后呢?” 太后未置可否,只是目光重新落回袅袅升起的香烟上,若有所思。 而走出太后宫殿的虞挽棠,迎着微凉的秋风,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清浅的、真实的笑意。 颜灼那咋咋呼呼、漏洞百出却又充满生气的“幽会”计划,竟就这样误打误撞,得了个最名正言顺的由头。 嗯,这下倒真是“体察民情”了。 她得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告知”那位正摩拳擦掌计划“微服私奔”的小美人这个“惊喜”。 想必,她的反应一定会很有趣。 虞挽棠轻轻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掩了掩唇,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暖色,连那常年的病气似乎都被冲淡了几分。 宫道漫长,但此刻,她竟有些期待起来。
第33章 半日闲是偷不成了 虞挽棠并未真的睡着,只是闭目养神。颜灼那个轻柔如羽的吻落在眉心,像是一滴温热的蜜,悄无声息地渗入肌肤,熨帖了那点细微的不适,也搅乱了一池心湖。 她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并未睁开眼,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真的困极欲睡。 颜灼便不再说话,只是耐心地、一下下地用自己温热的指腹,笨拙却专注地揉按着她的太阳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彼此交融的呼吸声,静谧而安宁。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以及芳蕤与来人的轻声交谈。 颜灼动作一顿,蹙眉望向暖阁门口。 虞挽棠也睁开了眼,眸中睡意褪去,恢复清明。 芳蕤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娘娘,德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嬷嬷来了,说是有紧要事,一定要当面禀报皇后娘娘。” 德妃?颜灼和虞挽棠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淑妃刚倒,德妃的人就来了?是兔死狐悲,还是……另有所图? “让她进来。”虞挽棠淡淡道,并未起身,依旧保持着倚靠的姿势,只是眼神已然冷了下来。 一个穿着藏青色宫装、神色惶恐的老嬷嬷低着头快步走进来,一进来就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奴婢叩见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 “何事如此惊慌?”虞挽棠语气平淡。 那嬷嬷以头触地,颤声道:“回娘娘……奴婢是德妃娘娘身边的钱嬷嬷。我们娘娘……我们娘娘今日从早上起就心神不宁,方才……方才竟一时想不开,悬梁自尽了!” “什么?!”颜灼惊得猛地站起身。 虞挽棠眸光骤然一锐,身体微微前倾:“人现在如何?” “幸得宫人发现及时,已经救下来了……只是……只是娘娘受了极大惊吓,情绪不稳,一直哭泣不止,嘴里……嘴里还一直念叨着……”钱嬷嬷说到这里,声音抖得更厉害,偷偷抬眼觑了一下虞挽棠和颜灼的脸色,又飞快低下头,“念叨着……‘下一个就是我了’、‘皇后娘娘饶命’……之类的胡话……”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颜灼气得脸色发白。好一个德妃!好一个以退为进!淑妃刚因“攀咬”皇后皇贵妃被斥责禁足,她转头就来了个“悬梁自尽”,还留下“皇后娘娘饶命”的话!这不是明晃晃地把脏水往长春宫泼吗?!若她真死了,虞挽棠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虞挽棠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怒意,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如同淬寒的冰。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悬梁自尽?还念叨着求本宫饶命?” 她目光落在抖如筛糠的钱嬷嬷身上:“德妃倒是演得一出手好戏。” 钱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妄言!娘娘明鉴!我们娘娘她……” “她如何?”虞挽棠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压力,“是觉得淑妃父亲倒台,下一个便轮到她了?还是觉得本宫容不下她,所以要提前以死明志?” 钱嬷嬷被问得哑口无言,只会磕头。 虞挽棠缓缓坐直身体,虽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股属于中宫的威压却瞬间弥漫开来,令人窒息。 “回去告诉你家娘娘。”她一字一句,清晰冷冽,“若想死,法子多的是,不必演给本宫看。若不想死,就安分守己,别再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淑妃之父获罪,是陛下圣裁,证据确凿,与本宫无关,更与皇贵妃无关。她若觉得自己清白,大可安心。若不然……” 虞挽棠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钱嬷嬷:“后果自负。” 钱嬷嬷吓得几乎瘫软在地,连滚爬爬地应了声“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德妃之事带来的阴霾尚未完全散去,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紧绷。颜灼正为那场被打断的“偷闲”和德妃的伎俩而气闷,小嘴微微噘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虞挽棠的袖角。 虞挽棠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方才应对德妃宫人时的冷厉神色渐渐缓和,化作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她并未急着起身,反而重新慵懒地靠回引枕,指尖轻轻拂过颜灼的手背,像是安抚,又像是别有深意的撩拨。 “方才在母后宫中,”虞挽棠的声音不高,带着点病后的微哑,却清晰地传入颜灼耳中,“母后提及,过几日护国寺有一场为边境将士祈福的法事。” 颜灼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虞挽棠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微弯,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母后凤体有些倦怠,便命本宫……代她前往主持。” “护国寺?”颜灼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随即眼睛猛地睁大,亮得惊人,仿佛瞬间被点燃的星辰,“就是我们刚才说的那个护国寺?!” 她几乎要跳起来,脸上因激动而迅速染上红晕,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只剩下巨大的惊喜和不可置信。她一把抓住虞挽棠的手臂,声音都拔高了些:“真的吗?姐姐!我们可以出宫了?去护国寺?!” 虞挽棠看着她这副欢欣雀跃、恨不得立刻原地转几个圈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却故意板起一点面孔,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瞧你,一点也沉不住气。”语气里是嗔怪,更多的却是纵容,“是代太后主持祈福法事,国之正事,规矩仪程一样都少不得,岂是儿戏?” 她稍稍坐直了些,看着颜灼依旧亮晶晶、写满“出去玩”三个字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告诫,又似一□□惑:“所以,再等几天。待本宫将宫务安排妥当,法事流程核定清晰……届时,自有‘体察民情’的时机。” 她特意加重了“体察民情”四个字,眸中掠过一丝戏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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