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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灵蝶再次靠近,飘进红盖头里。 那是个活人,脖颈上有喉结的活人。嘴里塞满破布,面颊明显比裸.露的手白几个度,滚落的泪水晕泡开浓妆,道道粉痕下却美得摄人心魄。 陆风眠透过灵蝶牵引,五感明晰感知到一切。 在她震惊之余,借于她吐息的灵蝶慢慢枯竭,最终如两片枯树叶般坠.落下去。 耳鸣尖锐欲裂,眼前注血似的充斥着红雾。陆风眠立马撑住身侧的树干,甩尽脑海里的杂念。 许久身心带来的痛楚才远离,她几乎同时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救还是不救,怎么救,拿什么救。 有必要救下来嘛,救下来对自己的目的有利嘛。 官家在查宋家,自己于是国舅爷的商氏打交道。商小公子帮她在赵氏里立足,她自然要想办法多掌握点有用的信息,可是这大概率和这件冥婚没关系。 腿部还在抽筋,但没时间等她缓劲了。 现在需要一个决定。 陆风眠有本事借刀杀人,她只需要一个决定。 良心最后的挣.扎,对不确定利益的动摇。 找不到宋二,那也得拿些别的东西回去吧。花轿里有没有联系最好也试试,毕竟都在一座山上,再让她找旁的反常她也找不到了。 陆风眠换上副伪装,快跑回帐营。 “那块是宋二公子,我亲眼所见!”陆风眠挥出七八只灵蝶,示意就在刚刚她接收到了那端的图像,她大喊大叫只为激起注意,让在场的人不去思考就信任自己。 “他被人捆在花轿里,可能,可能……”她指着远方的火光大喘气,最终体力不支跪倒在地。 原本是不想跪的,为了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人不值得,但实在是撑不住多只灵蝶的吸纳,只得就势摔倒, 有人上前搀扶她,她只管把人推开。 “去救人吧,我没事,只是太担心了。” 陆风眠彰显出来对二公子的关心非比寻常,有些人慌了神急忙往她这边爬,欲问个究竟。 这些人大多都是慌了神的镖客,他们仿佛找回了人生的意义,急切地询问她因果。相反那些为钱财来的人,要理智很多,甚至狐疑地盯着她。 “我算尽力了,他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被关在花轿里定是自身有不周到的地方,侵.犯了旁的什么大人物。”陆风眠感到厌烦,调整情绪道。 此番话倒有几分可信。 她对普通镖客地询问置若罔闻,毕竟这些人不敢孤身前去,就是去了也是死路一条。说多少也没用,少说些还能多给他们留条命。 人间恶鬼实多,我便是其中最恶的一条。 舅妈,这地狱我等您。 有人跨步上马,“陆小姐我信你,等我救出宋公子,您可要给我美言几句啊!”邵珹朝着陆风眠被包围的方向大吼,随后扬鞭而去。 紧接着其他道士不在看热闹,拿上装备风风火火向东山进发。 几乎全部康健的镖客都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地跟上去打下手,只有三个未受伤的留下来陪陆风眠。 一个是狐半仙那呆子,一个是苏无霜,另一个是单纯害怕不敢去的少年。 少年面容还很稚嫩,他觉得自己去不去无所谓,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自己去了多半只能添乱,还不如老实等着。 于是乎他就心安理得的等着。 陆风眠同样心安理得的在地上等着。 而墨向颢一直呆着阴影里,未曾出来。她缄默注视这一切,谁人也猜不出她在想何。 她想过陆友的身世,想过她的仇恨。于此还想过自身家族的荣辱,以及被禁足的前太子。 她也是铁了心要查四年前的瘟疫案,却没对方麻木不仁。生母健在,家族虽受到威胁,但还鼎立未曾被朝廷打压。 回神时,恰好看见陆风眠坡着腿朝自己打招呼。 墨向颢勉强挤出笑来,走过去接人。
第十四章 苍穹闷雷响,银龙游窜于乌云中。 送亲队伍被团团拦下,莽夫蜂拥而上,轿撵倾倒。 新娘从花轿里被拉出来,脚跟地下全是淌血的尸首,他跌撞着离开长队。 数十天里,这是他头一回感受到温情,有人来救他了。 血液淌满一个又一个水坑,顺着地面积累的薄水不断蔓延,宛若生生不息的藤曼。 “留活口,问他们为什绑宋家的人!” “吃了熊心豹子胆?” 铜钱大小的雨点打在地面,暴雨发疯似的下来,砸出“啪啪”的响声。 掀掉红盖头,男新娘慌乱跪下谢恩。 雨水冲刷掉他身上大半白.粉,露.出阴柔秀气的面盘。 “你不是宋二公子吧……”邵珹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退到第三步他反应过来,拽住那人的手腕,借势扼住其脖颈。 “大胆妖孽,你把宋玄烨藏哪里去了?” “你们快看看其他人的脸,他不是宋玄烨。” 忽然地动山摇、响声震天,盖过了喊打喊杀声,盖过刀光剑影。仿若有不可见的战马奔腾,铁蹄牛角号持续不止 座座山头走蛟龙,条条沟口吹喇叭 。暴雨中山腰泥土石块被冲垮,洪水以一种无法想象的速度俯冲下来。 “洞神震怒,跑啊,跑啊!” 泥泞一层覆一层,最先吞噬掉瘫散在地的花轿,然后顺在他们来时的方向,朝尚在往上跑的镖人靠近。 这些人不会轻功,马匹借给其他有能力的人骑,于是落在了离坡很远的地方。也因祸得福,在灾难来临后或许能留得一命。 …… 陆风眠与苏无霜并肩坐着。 相比两人的悒怏,小少年显得异常欢快,他仿佛是看到了生存的希望,眼眸中映照着璀璨星河。 众人走地时候天色快亮了,为不打草惊蛇,他们行路时会慢很多。大概今晚才能返程,后天晚上回到营长,如果“宋二”受伤严重路程只会慢。 但不久这种盼人归来的期冀也破碎。 山峦爆发了泥石流,滚滚恶臭的泥水冲垮林木。比起大地带来的动荡,陆风眠身心处的动荡并不弱,她是考虑过自己带人去拦轿子的。 是报应嘛,上天你恨我嘛。 …… “山洪同他们去的是一个方向,但那块有个河流的分岔口,水大概率会拐过去。所以如果去救人,很有可能能救过来几个,但现在雨虽然停了,却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再次下起来。” 苏无霜原是在冀州开店做向导,对附近几座山摸的熟悉,经宋二带人撺掇,拿十两铜钱诱惑才同意陪同的。 谁料宋二身死,现在又遇上山洪。 “我当时就是出门没看黄历,才落得现在的下场,我真是该。”她气得想哭。 陆风眠觉得恍惚,望着山峦久久不能回神。她吃了半年银杏做辅滋阴补肾的草药,而那要巧合与大院子里熬的药相克,长期吃下来损害肾脏。 但凡事都有好坏面,这半年她记忆力好了不少。 怒火攻心,一时喘不上气,经年累月的伤痛一齐激发。她猛烈地咳嗽带出血丝,便愈发的怨恨自身和赵氏。 暗想,如果他们能回来,除拖着些残缺的尸体外,还会推来个披头散发的新娘。 留在营长里的道士组织去救援,寻觅三天半,来回了大半的活人。 这下镖客彻底不剩多少了,抢悬赏的也死了不少。那位新娘死得透顶,他头上凤冠霞帔消失不见,神情定格在死前。 虽是惶恐,却没在花轿里麻木。 邵珹懂水性,力气又大,侥幸逃过一劫。 回来时整个人被泥巴糊住,满身泥浆头发蓬乱,唯有脸上灰尘少些,好像特意洗过。 “你还好嘛?”陆风眠由人搀扶着,“他是谁,宋公子呢?” 邵珹尴尬挠头,“我不知道啊,找到时只有他,我们还审问了那些脚夫,喏。”他把手里的死尸丢到明面上。 陆风眠侧开目光,她不在意最开始就被当作刀的人结局如何。她在乎的是,往后会不会不择手段为生母报仇,以至于把最初排除的人拉进仇恨。 世间喂我以砒.霜,我亦还之砒.霜。 她去想自己当乞丐时的片段,去回忆阔别两年归府时恰好参加母亲的葬礼。 然而哭不出来,甚至不觉伤感。 屈辱融入骨髓般,早已与她化为一体。 白忙活一场,陆风眠心情要多差有多差。甚至连留在驼山打水漂的心情也没了,立刻决定收整回京。 仿佛只要这样,她就可以当这几天的事未发生过。 但临走前,自然要把谎言圆上。 先前总是想和陆风眠搭讪的徐不凡,自从泥石流里死中逃生,便对她心生怨怼。 徐不凡是个三脚猫的侠客,来这不是为什么高尚的品德。单纯得到了赚钱的渠道,报着试试的想法,千里迢迢赶来驼山。 “是谁说宋二在花轿里的,是瞎了嘛,两个人长相相差这么多,你怎么会看错?”劫后余生徒剩怨恨。 陆风眠委屈,“我当时真的看到了宋公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 “是他们掉包了。” “抬轿子的人全被洪水冲跑了,就算你瞎扯别人也拆穿不了。” 徐不凡怒不择言,却意外地贴近真相。 压根不需佯装,陆风眠问心有愧发虚得很,油然生出被拆穿指摘的痛苦。 她浑身难受到发颤,目光闪烁。乍一瞧,当真和受了冤枉的样子相同。 “为什么不可能是幻术, ”墨向颢大概猜到了内幕,毫不犹豫站在友人身旁,“说不定灵蝶被迷惑了,山里鱼龙混杂有什么不可能?” 邵珹原本想出来打圆场,但细细琢磨总觉得不对劲,于是耐下心继续旁观。 陆风眠卷进中心漩涡,一时半会出不来。 她造成了人祸,天灾再出来搅和,想全身而退难度太大。假如伤亡少些,绝记不会如现在这样。 不满的人多了,就不好糊弄了。 “要怎样,那你们还要我怎样,我只不过把自己看见的说出来了而已,”陆风眠退而求其次,要不到谅解,能逃离现场亦不错,“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走!” 她说着对着众人鞠了三躬,转身低头快步回到帐篷里。 就连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强悍,如此虚伪。撒谎不打草稿,不把人命当命。 少顷,墨向颢进来了。 “你会放弃吗?”只此一句。 陆风眠抬眼撇她,“你会嘛?人无利不起早,世间灾难永不会减少,这回不是别人的,下回就是自己的。” “我可没信心等到下回,我能接的住。” 我这一生什么坏事没做过,何必还装假清高,现在放弃下地狱的机会,可就再没本事拉别人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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