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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陆风眠认知里两人初见,乍见这人“高高在上,在座皆草民”的姿态。怕是该先有种认清此人真面目的感觉,在掺杂些不可与之谋的警惕,但这些统统都没有。 有的只是习以为常的气愤。 她沉着脸暂时不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递给李清淮水囊和毛笔。毫无关照病患的意思,狠心使唤她拿着东西,去在每个人背后画道护身符。 李清淮晃着手里水囊,水声发闷不似摇酒声清脆。和回忆中人马往驼山赶时,暴雨下马蹄急撩声、水从山谷间腾空而下声,意外的跨越时空交织在她脑海中。 她猜里面应是黑狗血之类的。 众人褪下外袍,李清淮手持毛笔,尽管有在加快速度,可她画符青涩,等写完时夜又过大半。 别人心里害怕不敢睡觉就算了,李清淮是真的困,越听他们小声交流越困。 好些日子昼夜颠倒、饮食不规律,身体本就不好。这会身子刚一沾墙,双眼就不可控制地闭死。 脑海里立刻浮现无数幻梦。 梦中,李清淮恍惚回到九天前。 火堆哔啵作响,浑身被烤得暖乎乎的,周遭交谈声模糊不清。 有人泼药粉在自己身上,她左腰侧婴儿拳头大小的花型胎记一览无余。 胎记宛如血渍涂抹上去的,深浅不一。明明粗略似简笔画,却带着一股子妖冶哀恸,似汲取无数龌.龊肮脏的烂泥,才对的起这份旖旎明艳。 而这一幕并未发生在现实里。 稍后一切变得光怪陆离,拉长扭曲。忽而回到幼时一众宫女送她离开,马车沿着秦淮河辘辘前行。忽而又看见茅山葱绿葳蕤的树丛和漫山遍野的花。 …… 李清淮是被吓醒的。 梦的最后她看见个匍匐爬行的女人。对方双.腿似乎早已站不起来,习惯了爬行速度极快,活像只四仰八叉的蜥蜴。 远处黑暗里有无数蹿动人影,等再去看那女人时,她的脸已从粘黏的枯发中露.出。 那的是张布满伤疤的脸,几乎没有一处好肉。好些细长的疤痕,把她的脸撕裂成两半,好似摔碎的铜镜。 她再睁眼时,陆风眠一张脸凑得很近,正幸灾乐祸地看着她 ,“你不会是做噩梦了吧?” 李清淮甩甩混沌的头,懒得细揣测她安的什么心,能打探到什么结果各凭本事。反正自己有个正常人反应就够了,正打算回怼她几句,就听屋顶上传来稀碎的声响。 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有东西在房顶上爬,而且每次声音传来的方向都不一样,似乎它行动极其敏捷。 刹那,房间里所有人都警惕起来,屏息凝神。 就在这时李清淮伸了个懒腰,她语气安然。指尖经刚才一吓却还没有缓过劲来,不住地颤.抖,依然懒散道:“你给我闻迷香我不怪你,但你知道这里是什么状况吗?” 我知道。 我梦到了,我可以预知。 陆风眠没敢和她搭话,有个巨大的黑影在窗外一闪而过。 “你看好了他们!”她丢下一句话,推开窗户就往外跳。 等李清淮试图阻止她时已经晚了,只好转头问旁边的人,“她身上带着刀呢吗?” “嘶——” 在座皆支支吾吾无人答话,徒自在屋中转了两圈还是不放心,干脆也来到窗边,撑着窗棂想翻过去。 刚用五分力,后背伤口便一阵撕裂的疼痛。两腿又扑腾了几下,最后干脆放弃了。 就这么支着看窗外的刀光剑影,刀光剑影全是陆风眠一个人的,她正追着黑暗中某个东西左右抽鞭子。 鞭子上夹杂着银片,在暗夜里似毒蛇攒动,时显时隐。 “好!好!”李清淮看得起劲,欢快拍手,随即意识到她给自己的鞭子不是名贵之物,不然怎么要多少就能拿出来多少。 街边每家每户都挂着大红灯笼,人妖在着光影憧憧中横冲直撞。没一会儿,战场就转移到别人家屋顶,李清淮再也看不见她们打架了。 他人屋顶被踩得通通直响,李清淮满脸幸灾乐祸。 她拉开屋门,往回廊上瞅去。 外面有个十三四的女孩正和她对上了目光。 女孩长相清秀,身着月白衣裙,水出芙蓉般娇嫩。被看了一眼,连忙上前两步把在地上蹒跚学步的弟弟拉起来。 随后又回视李清淮一眼,匆匆藏在柱子后面,躲了二十几秒才跑掉。 这时屋里有镖人出来拽她,大约是离了她感到害怕。 李清淮笑了笑,甩开那人抓她的手,从身上摸出个火折子,掰开盖吹着。 “你看着我给你表演个魔术。” 拽她的是那个给她治病的女镖人,因听不大明白这话,脸色狐疑。 望着她的眼神却不仅有疑惑,还有点若有若无的怜悯,只是那奇怪的情绪很快就消散了。 女镖客道:“什么?” 说话间神色依稀变得淡漠。 李清淮忽得感到悲伤,走到屋檐边上,背对着人从衣服里掏出个油纸包。 秃然折腾了会,乌漆麻黑的天空,骤然炸开一个绚丽的烟花。 盛大又灿烂。 烟花从李清淮手中被放出来,她转身回望自己的救命恩人,对方脸上有惊鄂还有狠辣。 这些情感先前在她身上是没有的,她那双眼睛浑浊不堪,没有聚焦的时候,给人第一感觉是淡漠的。 “你干了什么?!”
第十九章 早在三月前,陆风眠的师傅苍山子就来找过李清淮。 坐谈两日了解到的情况,大约是吱吱近半年有个劫难,而她是对方命中的贵人,若能出手相助危难自会烟消云散。 起初李清淮并没放在心上,直到苍山子给的日期临近,才慢慢出现心慌的症状。 午夜的幻梦穿插着对方。 李清淮从来不喜记着这些梦,早在幼年身处皇宫时,父皇便喜欢说她有天恩护佑。 每一次重大选择,上天都会给她指出正确的道路。但那些天恩赐下来的梦,真假虚实掺和在一起,时常扰得人想自戕。 最终的最终,李清淮不断派人去打探虚实,推测幻梦里的真真假假,还是来到了这里。 这个山清水秀却鸟不拉屎的是非之地。 “苏无霜,你有个姐姐对吧,”李清淮凭着暗卫查到的消息,强行和梦境连系在一起道,“你是为了她,你想让她活过来,所以你需要一个骨骼清奇的躯壳……” 李清淮在赌,她从不能主动控制梦境的来去,得到的信息也残缺不齐。 除分辨真假外,还要像拼图一样,把各种细节一点点接在一起。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对方听见姐姐二字就乱了心神,因修炼的功法本就来路不正。到邪气重的地方,首先就是被附身控制的对象。 “啊?你在说什么,我记得我把这烟花换了的,你干什么了?呵,我不想动你,真的。” 女镖客苏无霜尽管口头这么说,眼神里的纯真却已褪.去,徒留凶狠摆在明面上。 江湖上通用的紧急求救烟花,尽管是没什么地位的人认识也并不奇怪,但此物在偏远的山里基本无用,加之能穿云百米价格昂贵,很少有人携带到深山里。 李清淮并不想说“我会帮你的,都会过去的”这类虚伪的话。 如果猜的没错,她姐姐已经死了。 变成了梦境中那个怪物。 苏无霜抽出腰间弯刀,快步朝李清淮奔去。 李清淮也不是吃亏的主,当下就撒开腿绕了个小圈,跑回原先呆的屋。 其余人是从京城一路奔波到这的,而苏无霜是在冀州招顾的,专在驼梁山一带给人引路。 好些人堆在门口,还有点弄不清状况,李清淮推开他们使劲往里冲。直到了窗棂处,双臂撑着翻了出去。 “陆风眠救命啊!杀人了啊!” 李清淮烧压根没退,面颊绯.红。这么一跑本就松散的头发彻底散乱,愈发狼狈不堪。 春夜更深露重,雾气蒙蒙。 大红灯笼罩在雾气里。打眼望去,团团白雾中透露.出红色,诡异非常。 她一路咕呱乱叫着找到了陆风眠,对方屹立在寒风里,萧萧兮如松下骨。 地面躺着好些蜘蛛残骸,四周还不断有小蜘蛛涌来。最引人注目的是,远处屋檐上挂着个人头大小的蜘蛛。 屋檐下正好挂着大红灯笼,那蜘蛛半个身子露在光亮里,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 头胸隆起,露.出来的半截晶莹剔透。背部黄绿斑纹天然生出人脸模样。五官轮廓清晰,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李清淮只瞅了一眼,当场就惊得搂住陆风眠的腰,徒自把脸埋在对方肚子上,企图自欺欺人。 原先还在逐步逼近的小蜘蛛,忽得在原地交叉走位,看似不断挪行实则半晌没前进几步。 陆风眠对她的几番认知来回破灭,只得暂且认为,此人就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德性。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能独占着你,你是要斩妖除魔的。” 李清淮撒开手,硬生想挤出些泪眼朦胧的效果,可她高估了自己的演技,只做出了个只打雷不下雨的惊恐状。 “你走吧,我不害怕。” 说完这句话,她好像真的不害怕了。 淡定中透着些不耐。 刚才那一句话,着实把她自己都恶心到了。只消片刻,就褪.去了所有表演的欲.望,这实在与自身金枝玉叶的身份不符。 虽说先前玩霸王绕柱走时,李清淮颇有经验,但在身上也挂了些彩。手臂上被划出几道伤痕,正不停得往外渗血。 现在连陆风眠衣服上,都粘上了她的血迹。 “放开些陆风眠,你看你们打了这么久了,街边人户里却半点动静都没有。”李清淮凭着最后的耐心吼道,“估计是觉得我们打不过吧,不过他们不出来倒是省事。” 陆风眠不仅要对付大蜘蛛,留意跳上来咬她的小蜘蛛,还要留出一只耳朵听她讲话。 据暗卫查出的消息,镇上人是从湘西迁过来的。 苏无霜有个姐姐嫁到郡里,因身份低微,在夫家不讨人待见。怀第二个孩子时,整日嘴馋酸枣酸杏,大夫说可能是个男孩。 心里高兴,便带着丫鬟回家探亲。就这短短几天,人却再无了音讯。 夫家派人来寻,得到的结果永远只有一个,她被洞神带走了。 被洞妖看中的女子一般称为落洞女子。 她们一不小心就会被洞神勾走魂魄,缺少魂魄的人会变得疯疯癫癫,不久后定然死掉。 在北方,这类害人的东西称为邪神,是不招人待见的。但南方好些地方专喜供这类东西。 可就算她是被镇里人活祭的,死后阴气极重,可又怎会变成,那半人半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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