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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之江湖儿女内里豪放,片刻不到就忘了对方曾戏耍过自己,不过她倒是记得那人拿姻亲痛伤过朋友,话音落地立即用胳膊肘捣人询问意见。 陆风眠沉默不语,片刻后接道:“人家还真不一定愿意跟着你……” 敷衍作答说得随意,但话没说完就顿住了。回味起那人办事风格,意外从分别的话术里品道些别的意味。 “你等会,”她有些犹豫地站起来,原地踌躇,“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对。” 心里不确定,便不打算拉人手帮忙,自己往李清淮离开的方向跑了几步。头几步不算快,还停下回头望了墨向颢一眼,才彻底跑开。 墨向颢懵了,连忙喊她。 她的声音被风声吹散,等到了陆风眠耳畔,模糊得什么也听不清。 四周早没了人影,天际白茫茫一片,月亮和太阳各占一边,互不干扰。 顺着新留下脚印的泥泞一路向前,少顷视线尽头出现两个模糊的身影,距离太远身影看起来又长又瘦有些诡异。 而这时被留在原地发愣的人也跑了过来,不明所以地拉住她手腕,结果被陆风眠反手拽住一起向前奔。 “你干什么?”墨向颢低呼。 没人搭理她。 远方的身影越来越近,逐渐能看清轮廓后,其中某个倏然不见了踪影。 宛如鬼魅隐于山雾,风一吹,雾气散开,人也消失不见。 等两人追上去时,那处只剩下李清淮一人。 李清淮讶然,“你们怎么来了?” 没等陆风眠说话,墨某就火急火燎地接道:“你身边刚才有个人影,我们赶上来它却突然消失了!” “你注意到了吗?幸好它没伤害你,要不然我们真的只能给你收尸了,那东西藏在雾里,一眨眼就没了,”墨向颢说着又用臂肘撞了一下陆风眠,“你说句话啊?” 闻言李清淮嘴角噙上抹笑。 陆风眠本不欲答,这会却猛然转身,目光狠厉决绝,伸手要去攥住什么。 一.大团浓白的雾轻盈越到她身后,幻化出大半个人身。这人身着淡绿色衣衫,眼型似如桃花眼尾上挑,正笑意盈盈朝陆风眠耳畔吹气。 “小美人,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话音刚落,那人又化做团白雾慢吞吞飘到李清淮身后,不时探出来个脑袋偷.窥。 雾霭中,三条雪白的狐狸尾巴极长,四下延伸.出一米有余,飘飘荡荡毫不收敛。 这妖物太过张扬,陆风眠气急,从腰间扯下一截鞭子直指前方。 气氛刹时剑拔弩张。 对峙的两人岿然不动,墨向颢彻底傻了。 世间百态,人、鬼、精、怪并存。 草木鱼虫之列吸收天地灵气,生出灵智唤为精,其堕.落以取人性命修行者,改唤成妖。 百年前镇妖塔在锦官城内重建,二十多位十钱天师商讨敲定,“精”将不再是天师讨伐的范围。 此后,百姓将一些行善积德修行的“精”供奉称仙,这些精类也为了早日步入仙班,脱六道轮回,竭尽所能造福人间。 白雾在李清淮身旁滚动,倏忽间往前腾去。她绷着脸伸手拽住一条狐狸尾巴,给人扯了回来。 “陆道长此意为何?” 除妖师早与精族交好多年,相伴镇鬼也不为奇事,不分青红皂白如此冲撞视为不敬。 更何况她俩并未瞧见,一路相伴的小白脸化作狐仙。 猜也只能往半路上招出的方向猜。 一股无名怒火越烧越旺,极端情绪把理智冲散,陆风眠攥得指关节作响,“它此前是否藏匿在镖客中……” 玉面狐狸听着一歪头,想不通她到底是暗中观察早有所觉,还是怒急慌不择言。不管为何,受人所托不打算伤情面,于是根本不去噎她,顺着话头往下走。 “非也,我此前见这人身死妖物手中,而其余人还在找寻。为避免众人瞧见尸首扰乱心神,被妖邪趁虚而入,也为让他们快些离去,这才幻化成此人模样混在队伍里。” 它言语虽荒诞不堪,但确有几分可行。再者人家非人属半仙,是山间精怪混出头来的,行事作风自然与常人有异。 悄没声跟着其他道士,最过也只能是监视他人寻宋二少爷的进度,以便抢功劳得奖赏。 狐狸瞧着陆风眠脸色,嘻嘻笑道:“道长你冒犯到我了。” “哈哈哈哈哈,”墨向颢连忙插.进来,一手揽住陆风眠肩膀,一手在两人中试图大事化小地摆动,“真不好意思,我这个朋友平时不这样的,今天不知吃了什么火药。” 随即又凑到她耳边小声问:“你怎么回事?” 固然这种抢功的行径可耻,但事未弄清又怎能大打出手,再者此次出行可不是为什么黄金万两,而是为被二公子欺辱的良家女子寻个公道。 陆家与宋家有婚约,陆风眠将来是要许配到宋家的,只不过夫君不是那荒唐可笑的二少罢了。 宋玄烨对外的名声还算不错,但贵女名媛里也不少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个欺男霸女的德行。 几经撞破他将行的龌.龊事,两人一直对此人持远离态度,但在全方位封.锁他失踪的情况下,陆风眠竟还是意外得知他失踪的消息。 加之受被宋玄烨拐走女子的父母所托,陆风眠也只好亲自来一趟着十万大山。 她一咬牙,把举着的手臂放下。 深深闭了下眼,陆风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见到狐半仙那一瞬,仿佛有什么深埋在记忆里的恩怨被勾出,滔天.怒意几乎把她掀昏过去。 李清淮很给面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我很有意见,”狐狸化成的美人还浮在雾里,青翠长袖掩面佯装抽泣,“千辛万苦做些好事攒功德,还要被人误解、埋怨,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不如一头撞死在墙上,以正清白算了!” 陆风眠:“……” 可惜李清淮不给它继续犯贱的机会,不愿多留便再次把狐魅扯了过来,夹在臂弯里。 “别理他,两位没别的事了嘛,那我先行一步,”她丝毫不掩饰分道扬镳的意图,“这狐魅与我有些交情,这趟多有冒犯,既然没什么消息可交换,僧多粥少我就不在这儿碍二位的眼了。” 话音落地,就等于挑明自己耍过阴招,让狐魅监视其他道士的进度。
第五章 仅有的那些愧疚烟消云散,派人盯梢的不耻行径已是板上定钉,陆风眠却如羞愧难当地垂着头,望着鞋尖尖纵容思绪乱飘。 反倒是墨友人脸色阴沉下来,状似热情似火没听出弦外之音,上前几步握住她的手就说: “阁下看我们穿着打扮,应也能瞧出不是贪图钱财的人。墨家不缺钱,这一趟另有要紧事需办,宋玄烨失踪了小半个月,寻到估计也是具残尸,很难见到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了。” 李清淮不是来捞钱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微扬下颚,设身处地的分析一番。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人要是活着,我自然大赚一笔。若是死的亦能交差,不枉我来这一趟。” 两人相攥的手都使了暗劲,誓要给对方点颜色瞧瞧。 正在墨向颢无限思索该怎样挖苦时,陆风眠突然抬头,“先前是不知道镖客里还有这号人物,我也不是冲钱来的,既然你让它跟着我们,不妨就一齐走吧,功劳苦劳全归你。” “我半分不沾。” 她尾音拉的有些长,旁人倒还好,却听得狐半仙挠心挠肝的。当下一甩头,从张娇嫩美人面变成个糙汉脸,比京剧变脸还神上几分。 李清淮挑眉,等待她同伴的意见。 先前担心这人是不知被算计了,如今既然知晓,不远离还要送份礼,人世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这话的意思分明是想与这卑鄙小人做相处,竟一改先前的抵触。墨向颢直觉对方有什么目的,一时间不敢贸然应答。 虽不明所以,半晌后却还是答应下来。反倒是李清淮得了便宜卖乖,薄唇抿成线,神色不明。 陆风眠嫣然一笑,自然而然上前和李清淮拥抱了下。 “真是不好意思,刚才想起了些不好的回忆。”陆风眠撒谎不打草稿。 她自出生便魂魄有损,记忆里人事模糊。 幼年随母亲回老家遭了土匪,就因记不住事在外流浪多年,要不是机缘巧合被收入道门,恐早已路死街头。 在当小道姑的年岁里,修身养性将魂魄养好了不少,可中途又出了岔子,那些年里的人事也忘的忘丢的丢。 虽说症状已得到控制,大概率余生都不会再出现大面积新的记忆空白。但以前的事始终像被层层山雾笼罩,永远看不真切,要靠他人的描述填补。 魂魄会自行生养,到时就能拨开云雾见日光,可等真正养好少说也要二十余年,就是七魂六魄完好,到那时又能回忆起多少人或事呢? 李清淮对这次触碰始料未及,浑身骤然僵成块硬铁,压根不敢动。等人放手才缓过劲来,幽幽叹了口气,算是彻底确定对方别有所图,现在虽不知是什么,但早晚会明晓的。 随及又想起这人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套近乎耍聪明的套路都一样,只是对方现在认不出自己了而已。 “我在别处历练时就曾听过陆姑娘的美名,我们都师承茅山,我若称你一声师姐,师姐不会不答应吧?”李清淮一转先前阴郁,顺着杆子往上爬。 陆风眠大概被无语住了,可自己挖的坑死也要填完,从善如流答道:“叫什么都行,你若愿意和山上那些人同样喊我声师姐,也没有不妥的地方。” 她这一句话,就将两人划开了界线,一座茅山成百上千弟子,任谁都可以唤一声师姐,那她俩便说不上什么远近关系。 说到底还是陆风眠算盘打的啪啪响。 因狐半仙牵扯出了某些记忆深处的抵触情绪,隐约觉的此人给她的感觉很熟悉,却又说不上像谁,便打算暂且打好关系、争取同行,趁机打探对方的来历。 但她又从心底不愿亲近李清淮,一会给个甜枣引人上钩,一会故作坦然推开对方。短短几句话间,整套过河拆桥给她玩明白了。 李清淮七窍玲珑心,怎不明白这番推拉含义,两人心知肚明地保持疏离。 只有憨憨墨向颢思量半天没猜出缘由,逐渐推翻先前的阴谋论,以为场面一度祥和美满。十分不屑这份并不存在的菩萨心肠,沉着脸拍拍两人肩膀开始计划待会的行程。 几个时辰后,一众镖人风风火火地往山脚走。 重逢时盼儿被缠着好一番叙旧,狐半仙为攒功德主动留在山上,却不愿与几人同行,固执变回人形随在队伍末端。 日过晌午雾霭退去,山间景致不再如雾里看花,明朗了许多。但初春草木灰绿参半,半边苍翠半边枯黄,实在算不上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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