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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一片寂静,火光不及处依旧是混沌。 黑夜最能滋生恐惧,他再也忍不下去, 怒吼着拍桌。 “茅鸿波,茅鸿波!你到底想干什么嘛!” 对方长长叹了口气, 忽得将火把丢在旁边,火光徒劳忽闪了几下,冒出股青烟熄灭了。 “刑部招了名还俗的僧人,其最是嫉恶如仇,就是本官也常为她先人后己的品质所感谓。”茅鸿波气若游丝,立在那里比孤魂还孤寂几分。 几乎是瞬间,周沉这个混迹官场的老油条就坐不住了。 急公好义?成人之美?大公无私? 完全是要动用私刑,把责任推到一名小吏身上的意思。 “听说对方,当真的与您有些恩怨呢,她因何坠入空门,周大人难道不想知道嘛?”茅鸿波徐徐转动手上指扳,声调终于不在飘忽,多出了施威的重音。 “你不敢的,你一定是骗我的。” 周沉噌地从坐位上站起来,不可置信到连连后退。人刚刚清醒,衣襟上的酒气还未散去,但此刻寒冷阴森的气氛给了他实感。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在朝中又不是空无一人,我朝中亲友会参你的!” 严寒使他打了个冷战,如今已经过了乍暖还寒的时候,夜里竟还会降温到凉透人心。 “周沉在狱中良心发现,自觉对不起江山社稷,对不起圣上的恩泽,拟写完近年罪行画押后,自缢了。” 茅鸿波不去理会他的抓狂,自顾自讲着他的认罪过程。 “既然都畏罪自尽了,其余上奏的打成同党便好。” 暗沉里,粗重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像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周沉再也不剩心情去辩解,端起架子就要与眼前人大干一场,然他一击未中就被隐在角落的官吏摁拿而下。 “茅鸿波我艹.你.妈,你个没种的东西,看上人家尼姑了吧!当年考上探花要不是我义父提携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乞讨呢!” 骂人者情绪亢奋,被骂者将字字句句听入耳中,却只当没听见。 扳指转动,他竟然觉得好笑,于是乎就低低的笑起来。不过茅鸿波可不是会为蠢猪嚎叫展颜的人,他想起来一件更好玩的事。 皇后娘娘,您的女儿长大了,如今也会拿着把柄威胁我了。 我啊,只能帮她这一回。剩下的还要看文昌自己。 …… 屋外身披黑斗篷的李清淮来回踱步,疑心太重的人与他人共谋,总是会忍不住去担忧。 这个毛病她改不了,就算是身旁最亲近的手下,也不免要多留心思。 拿捏周沉令其为自己做事,虽冒险了些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谋大事者不得已不去冒险。 她要茅鸿波搓磨掉那人的傲骨,让其不再虚张声势,安分地为自己办事。 茶盏换了一回又一回,李清淮终于按耐不下去了,将桌上的碗筷砸落,拍桌质问道:“人呢?你们刑部的待客之道真令我汗颜。” 在还未前往驼梁山的时候,李清淮被父皇暗中召见,她顺着地道进入宫门,成为暗夜里徘徊的幽灵。 面具遮面,黑袍掩身,没人敢冒大不敬猜测她的身份。 只有茅鸿波,只有他。 因顾念着对方是皇后娘娘的故友,不情愿动手段去威胁,但这人不仅懂得步步为营,还打定了主意蹬鼻子上脸。 舐糠及米,一点点侵蚀掉了李清淮的伪装。 雨夜伶仃,寒蝉凄切。 刑部尚书茅鸿波甩出一叠纸,上面白纸黑字写满无数猜测,公主府的动向,各大世家的涉及到命案。 李清淮呼吸急促,没去赌圣上遗落在自己身上的真情,没去检举对方的过错。她选择了与其合作。 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后,刑部暗地里掺和的事愈来愈多,却总不断的拖沓碍事。 有时候她真恨不得一把火,点燃洞穴里返潮恶心人的干草,烧了这共谋为名的深渊。 茶盏餐具碎了一地,残羹冷炙混杂着瓷器碎片烂在下面。 语调相貌做足了伪装,就算是长公主来了,也不一定能认的出她。最主要的是摆出全然愤慨的样子,对失势的自己有好处,不仅放松敌人警惕,也能混淆这类非敌非友的视听。 在外人看来没有底牌,就是最大的底牌。 “告诉我人去哪里了?”李清淮疲惫颓下半边身子,立着的身形有些不稳。 几年前母妃的离世,大恸难免染病,时至今日也没完全好利落。 她心绪难平,一股子气堵在胸腔看里不上不下,可茅鸿波偏等人脾性渐消才姗姗现身。 血腥味与人一齐到了身前,李清淮眉头蹙起,本该赶忙把犯人要过来审的,等久了自身竟安稳了。 “刑部尚书,我送来的人呢?” 心慌慌如击鼓,倒也行得自若。 茅鸿波低眉敛目,“殿下,周沉畏罪自尽了。” 仿若晴天霹雳过,李清淮怔愣了半秒,随即面含怒色道:“什么意思?动用私刑了?” “臣不敢。” “周沉罄竹难书,已畏罪自尽了。”他重复了一遍。 熏香氤氲,李清淮听明白了,这是不打算放人。 乍然遭遇反水,暂不知该作何感想,勉强压下目中嗔怨,甩袖欲走。 念头动到半截又生生忍了回去,全局最关键的一步棋未落,谋事未成总该忍忍。 一子慢,满盘皆落索。 如今受制于人,忍气吞声实属无可奈何。 当初就不应怀慈悲,自退半步敌人便进三步,退三步敌人便要将其逼入墙角。 “殿下,下官并未有意为难您,只是周沉天性愚钝,不堪大用。墙头草、随风倒,今日他敢答应为殿下办事,来日就敢让明镜台染血。” 茅鸿波洗脱掉丧气,气昂昂地指点江山。 “臣擅作主张,请殿下责罚。” 他躬身作揖,深深鞠了个躬。 好一套先斩后奏,李清淮一时半会搞不清对方在打什么注意,只得先行沉默。 周沉刚到他手上没多久,就算是现大卸八块时间也并不宽裕。难不成他从一开始便计划要杀人灭口嘛,那他又如何确定自己送来的会是谁。 要是自己手腕够硬,拿到刑部的人定然不会是那个姓周的。 倘若是姓李,姓张,姓杨呢? 所以周沉不一定死了,这只是日后将发生的事实,用来堵我要人的嘴。 角门急急忙忙跑进来个小厮,伏在刑部尚书耳畔低语几句,茅鸿波脸色大骇,反倒嘘起了对面的神色。 李清淮觉得莫名其妙,究竟是何消息让他顾念起自己,以至于打量了好些时间。 “茅大人你既要了这人,总该给些回礼吧。”她突然阵阵心悸,在此严肃的场合让人颇为烦躁,话音也随着心情一转。 切肤之痛,咬牙切齿。 出乎意料这人应了下来,以柔化刚提出新的补救方法。 “昔日宋家的家奴,现也在本府中,殿下想见本官带您去就成。年前殿下定能得偿所愿,推行新政,整治宋旭尧。” “前日宫里的郑公公亲自来访,臣特意邀请了他,请他今日务必到场,殿下可愿随臣去瞧瞧?” 字字句句如细密的绵针戳在了李清淮心尖上,佯装思量片刻,便张口答应下来。神情尽是坦荡,仿佛刚才根本没发生任何不愉快。
第四十三章 火堆正旺, 烙铁红得透亮。 被绑在铁架子上的犯人,大口大口吐.着鲜血。血液粘稠挂在下颚久久不落。 刑部尚书只把她送到这,客气两句便匆匆离开。府内暗门直通个小型牢狱, 里间唯她与宋家家仆面面相觑。 李清淮受不住寂寞遣来心腹, 趁夜色运死尸的空挡,避开闲杂人等来替她审讯。 西厂厂公的干儿子, 手段自然毒辣。文昌心腹又在一旁围观,那无论作何都会是马到成功。 郑仕宁摆弄着烙铁, 激起四溅的火花。他带着来自市井的桀骜, 恶犬般凶齿外露,一旁的刑具台遮住这人半张脸,却遮不住那烔烔有神的目光。 “你说烧的滚烫的东西, 贴在人.皮上,是种什么感觉?” 说着,手里烙铁离罪犯裸.露的皮肤越来越近。 本就被鞭笞的伤痕累累的身躯,血肉模糊处骤然被烫住,几乎一瞬间那块带血水的肉就焦固了, 腾腾白气上涌。 然在刑具撤下来后, 刚结疤的皮瞬间撕裂,滚滚血珠落下。 “硬撑是撑不下去的, 本官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现在留情面不代表以后也会留。” 他声音清冽,可惜说出来的话令人胆寒。胆子大到自称“本官”,丝毫没身为阉人的自觉。 “你认宋家是主子,固然是条好狗他们也确实没把你当人……” 一口浓黑的血吐向郑仕宁, 犯人抵死不认,继而要咬舌自尽。 郑仕宁双目充血, 瞳孔遍布着血丝。乍一看竟识不出谁的眼更狼狈,他狠掐上对面脖子,阻止了闹剧发生。 也因此没能躲过那口污渍,狞笑道:“看来是太给脸了。” 犯人强挤出笑意,挣.扎着骂街,“你不也一样,都是狗奴才。将来是要下地狱的,不得好死!” 此人运气不畅,每迸三个字有一停顿,气息沉重炙热。 审官接过下手递回的麻布,一股脑塞进罪犯口中。如此便不能言语,再怎么壮胆激愤的情绪也发泄不出。 有句俗话说得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人自尽失败,想骂人又被堵住,怒气滞涩过不了多久就会消耗殆尽,徒留绝望。 郑仕宁转向水盆净手,沁在水中双手青筋突出,两手不断粗鲁的揉.搓,直到指节通红。 他面上挂着凉薄的笑,手从水中抽离时,猛得掴向犯人耳光。 “贱民就是贱。” 犯人不怒反笑,好似因为对方这发疯的举动,自己就短暂取得了胜利,维护了主人家的威严。 “杀了吧,找人来替,”靠在铁笼旁的身影道,“找个像的,实在不行动动刀子。皮影容易被拆穿,不要自作聪明。” 郑仕宁奸诈未退,却已经带上了献媚的笑意,哈腰对着穿黑服的人应和,“殿下说得对,七天后‘此人’将会出现在人流最多的大街,然后‘一不小心’被官兵抓到。” 犯人再也不能沉默以对,气得发.抖,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些挨千刀的走狗,阉人,无根的东西,你们会下地狱遭报应的!” 黑衣人带着貔貅面具,本应憨态可掬但此时显得阴冷。 “聒噪。” 郑仕宁笑着应和,“对,实在聒噪,来人上刑具割舌头。” 话撂得风轻云淡,再没留半分情面。 半臂长的铁钩子探入口舌,后往下使劲一扯,一团不可名状的事物“啪”地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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