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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再难,也没想过分离。 长安的天比大同暖,草庐外是成片的野草,绿汪汪的直通山际。 宜狞撑着下巴坐在屋门口等赖思源回家,她脚边放了只断了线的纸鸢,她在山里面的树上摘下来的,纸鸢样式精美,也不知道是哪家达官贵人放飞后断了线掉进山里的。 她捡回来想让赖思源帮她修好,她想和她一起放纸鸢,她记得小时候大爹爹带着小五放过一次纸鸢,那时候小五笑得很开心。 现在小五很少笑得那么开心了,她总是愁眉苦脸地看着北边。 穿着旧袍子的赖思源踱步回家,看她坐在门檐下,浅笑着说教她:“又坐门槛了,不是说了这个地方挡煞,晦气重不能坐吗?” 赖思源的说教总是无效的,她嘻嘻笑着坐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拿起纸鸢对她说:“小五,你帮我把这个修好吧,好不好~” 接过纸鸢,赖思源说:“当然好,来,给你。”她从怀里拿出一个油布纸包,“今天运气好,看相那家人正巧在杀鸡,给了我分了只鸡腿,里面还有只鸡蛋。” 宜宁眼睛一亮,开心得小虎牙藏不住,接过来打开,热腾腾的鸡腿和白胖圆润的鸡蛋,壳是已经剥好的。 “小五你对我最好啦!”她笑得格外甜,抓起鸡腿毫不客气地开啃。 “有肉吃的时候你的嘴最乖。” 赖思源坐到枣树下的藤椅上,把纸鸢放在腿上检查一番,捏起手印指挥纸人进屋拿浆糊和细麻线。 这点肉不够宜狞塞牙缝,她在水缸里把手洗干净,蹲坐在一边看赖思源修纸鸢。 宜狞:“小五,你怎么什么都会。” “我也不是什么都会。”赖思源小心将糙纸盖在浆糊上,“狞狞,你嘴巴没擦干净。” “啊?”宜狞赶紧站起来跑到水缸上,水面倒影着她的脸,嘴角真的还有油花,她抬起袖子随意抹干净,回到树下,“嘻嘻,干净啦。” 赖思源低着头笑她:“小馋猫。” 她正说着话,日落西山天边开始起风,院外的草被吹得哗哗作响,阳光穿过篱笆,斜斜打在赖思源身上。 落日给她镀了个柔柔的金身,她唇角挂着温和的笑,树影在她身上摇摇晃晃,晃花了宜狞的眼睛。 忽然,她凑近赖思源,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她动作太快,像风拂过。 赖思源手一顿,糊浆糊的刷子掉在泥地里,微微睁大眼睛,无奈地看着宜狞:“调皮!你这是干嘛呢。” “亲你啊。”宜狞理直气壮,唇角挂着笑意,“又不是第一次亲你。” 赖思源捡起刷子,吹一吹上面的泥土,“你那时候是只猫。” “那也是我啊!”宜狞纠正她,“无论是猫还是人,但我都是我!” 赖思源没好气地说:“你现在是人,要学会做人,人没人样,你怎么修仙。” 宜狞满脸无辜,歪头说:“我不是好好做人吗,城里都没有人看出来我是妖怪。” 赖思源被她噎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耳朵,“人不会随便亲人。” 宜狞眼睛亮亮的,“我就是想亲你,不是随便的。” 赖思源与她对视,没有回话,只是俯身揉揉她的脑袋,薄唇在她额头轻轻印了印,又低头忙活起来。 傍晚,篱笆院子外升起一只精美的纸鸢,笑声传得很远,夜风吹过山吹进屋,院里的枣树上掉下一颗熟透的枣子,落到泥里,无声无息。 世间荒凉,战火纷飞,风暂时还吹不散这片云朵。 六|飘摇 潼关失守那天,长安下了场雨,细细绵绵的,落了一天一夜。 长安城里已经宵禁,许多达官贵人都往应天府逃了,剩下些守城的孤士仍坚守,百姓皆闭门不出,生怕惹上灾祸。 没有生意可做,赖思源坐在草庐里誊抄已经破旧的家传书本,受术式驱使的纸人撑着油纸伞在篱笆院里收衣服。 她在纸上落笔:地火明夷。 飞鸟折翼,不是什么好的卦象。 她本就不应该在今日起卦,将落了几滴散墨的纸张抽出来,放到一边。 以她的道行早已自知命数,这个生死劫,她清楚明白自己根本逃不掉。 她笑笑自己的伤春悲秋,继续誊抄,还有些时间。 宜狞拎着一串野兔进屋时,赖思源抬头看她,笑着说:“今天运气不错嘛。” 她嘻嘻笑笑,“今天山里好安静,一个猎人都没有,看来大家都躲起来了。”宜狞把兔子放到灶台上,在水缸里洗把手,用外袍擦干手,而后脱掉放到一边。 她绕过桌子,从背后抱住赖思源的腰:“外面起风了,我们去放纸鸢吧,放完我们烤兔肉吃。” 赖思源拍拍她的手,轻声说:“脏死了,去换身衣裳再贴过来,等我把这页写完再去。” “我才不脏,小五你最近天天就知道写这些,都不陪我玩,”宜狞松开手,嘟着嘴看她写的字,“不是有正本嘛?你干嘛又抄一遍。” 她淡淡地说:“正本被我翻得太破旧了,我想抄本新的,而且你不是总说我的字好看吗,我不得给后世写本漂亮的书...” “你说什么呢,”宜狞不高兴地打断她,“什么给后世写书,呸呸呸呸,你重新说。”她撒娇地又抱上赖思源。 “好好好,呸呸呸。”赖思源望着窗外的落日,声音飘得很远,“可人总是会死的,狞狞,我是人,不像你们妖怪有漫长的年岁。” 宜狞收紧双臂,把头埋进她的后背,“哼,你要是死了,我就闯进地府把你拖回来,将你做成僵尸。” 赖思源轻轻一笑,侧身看她,用力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说什么呢,想都不要想,我百年以后你就回去山林修你的仙。” 宜狞朝她吐舌头,并不打算听话,纸人从屋里拿出来干净的外袍,她乖巧穿好外袍,拽着赖思源往屋外走,“别写了,我们去放纸鸢。” “好。” 她一直都很纵容她。 风吹得篱笆轻响,她们跑到屋后的坡地去,那里视野好,空旷无树,纸鸢可以飞得很高。 宜狞拿着线轴欢喜地在草间飞奔,纸鸢迎风升天,飞得很高,像她一样逍遥自在。 赖思源笑着看她,目光不曾离开过这个肆意奔跑的少女。 长久的陪伴,她们已经是彼此最重要最亲密的家人。 赖思源珍惜贪恋眼前每一刻,拥抱每一个美好的时光,也接受命运或好或坏的安排。 她抬手拈掉沾在小家伙发梢上的草籽,牵着她的手,说:“我们回家吧。” 日子照旧这样过,宜狞总能在如故的日子里给她带来不一样欢乐。 平常的一日,天色渐暗,山间鸟鸣都静止了。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响,赖思源和宜狞同时望向官道的方向,她在灶底拿出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包袱,吹吹上面的烟灰,塞到宜狞怀里。 “去山里躲着,不许回来。” 赖思源在她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眼神里是不容反驳的严肃。 “乖,听话。” 第30章 百年因果 烈火飞扬里 什么是业债什么是清白 谁又说得清 地平线上 纷飞数不尽的烟尘余烬 七|飞灰无悔 铁穆尔第一次听说“赖布衣第五代传人”,是在攻破大同城那年。 严冬刚过,春日草长莺飞,雪尚且没有化尽,泥土松软,马蹄踏起泥浆四溅,烈风吹得营旗噼里啪啦响,草原刮来的风凌烈得厉害。 他坐在军帐之中,面容冰冷似铁,眉宇之间有难易散去戾气,没夺过百千人命凝聚不出来这样的气势。 几个被俘获的中原文人跪在帐下,说有个赖布衣的后人,名唤赖思源,精通分金定穴,能定阴阳宅,一定能帮将军您找出来大元宝藏,助金军一举攻入中原。 他对这些虚无缥缈的玩意向来嗤之以鼻。 他只敬天、敬战,命由马背而来,何须这些虚头巴脑的风水术数?可此时,军粮告急,无数立功的战士俯首期待军功赏赐,军心浮动。 那些废物萨满对战事闭口不言,神谕未降。 逐鹿中原还遥遥无期,铁穆尔对着兽皮地图沉默了一夜,眼里全是贪婪和算计。 他指尖划过顺天府,又缓缓移到长安两字之上,他冷冷地笑道。 “长安城破了就捉她来,我想看看这大元宝藏究竟多丰厚,如此让人向往。” 潼关失守后,长安城无论再如何抵御,金军的铁蹄仍如潮地涌入城内。 赖思源被“请”到金军之中,那些人怕她使道术,生生折断了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才将她的双手反绑。 赖思源披散着长发,被押上去往蒙古草原的牢车。 马车一路疾行,金军旗号高挂畅通无阻,他们快速穿过太原、大同,直入蒙古草原。 一路尘土飞扬,她低着头长发覆面,散落的发丝挡着了她的眼神,烈风裹挟泥沙糊了脸,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铁穆尔在草原深处支了营,草原上天地茫茫,草地一望无际,帐前的军旗高高挂着。 初见之时,铁穆尔居高临下打量她,语气强硬:“听说你能寻龙点穴,探得帝王陵寝?既然如此,便替我找出大元可汗墓。” 赖思源抬眼,冷静地看他一眼,声音轻淡:“可汗之墓,藏于天机之中,不属你我命数。” 她跪在地上不卑不亢,背脊笔直如松,虽然身穿囚衣头发披散又是一介女流,却自有一股不畏气度。 铁穆尔眼里闪过一抹怒意,他向来信奉力量和勇气,战场上生死分明,不信这虚无的命数。可眼前这女子的话又让他心中升起一丝畏意。 他冷笑道:“但你的命可是在我的手里,押下去,一滴水一粒米都不要给她吃,看她能嘴硬到几时,把下一个押进来。” 赖思源被士兵推搡着扭送出营帐,另一个披散头发的男人被押着与她擦肩而过,那人有不浅的道行,而且身上带着泥土的腥气,赖思源回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她被关进一顶简陋的营帐,帐篷搭得粗糙,风从每一道缝隙灌进来,夜晚的草原寒冷彻骨。 粮水被断,士兵在外边戏谑地说:“有本事分金定穴,不如先给自己找碗水喝。” 她默然不语地坐着,眼里没有情绪,只有死一般的平静。 已至深夜,连营地边缘的守兵也哈着白气蹲进角落里抱薪取暖。 一抹黑影悄然从马匹与货车间钻出,避过火光,挑起破帐边缘的帘缝,缩身一跃。 那团黑影溜进来,借月色可以看出来,这是只毛发打结,连腹部白毛都变成灰毛的小脏猫,嘴里叼着肉干,踉跄地扑到她的腿边。 赖思源低头看她,皱起眉。 “狞狞,你怎么不听话。” 宜狞蹭了蹭她的指尖,把嘴里的肉干放到她掌心,安静地卧在她膝上,那双澄黄的眼睛盯着她。 “听话的代价是失去你,我才不要听话,你快吃,别饿着。” “好。”赖思源拿起肉干,顺着纹理撕下肉条,慢条斯理地咀嚼,她另一只手小心地抚过宜狞凌乱的毛发,“让你吃苦了,对不起。” “小五!”那双猫瞳气得变成竖瞳,“又不是你的错,你道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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