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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微总算松了口气,在一片静谧里闭上眼。 房间里原本挂着个钟表,但是钟表走秒的声音实在太吵,和顾泠舟说过之后,她把那表给停了。 这会儿,房间里只有空调和外面不知名的虫鸟作响。 很好的白噪音,俞微感觉自己的心情也渐渐沉浸下来,她默默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尽可能忽视旁边顾泠舟的辗转反侧。 ...这当然做不到。 房间里的温度被顾泠舟调得有些高,她或许是热得睡不着,俞微伸手去摸枕头边的遥控器,结果顾泠舟一个翻身,额头压上了她的手腕。 顾泠舟微愣,片刻后反应过来,在俞微收回手之前,握住了那截空空如也的手腕。 “人家不是送了你条手链?怎么没见你戴。这么宝贝,还要珍藏?” “不是,做事情的时候不方便,戴着不习惯。”俞微往回收了收手臂,没成功,她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或许是黑暗容易把一些触感放大,或许是晚上更容易想东想西,当然,最有可能,是刚刚被人把着脉揭穿谎言的事才发生不久。 她用力挣了挣,像是手腕一下子成了什么命门:“幹嘛,又要给我把脉?” “那你给我把。” 顾泠舟欣然把自己右手伸过来,握着俞微的手腕,找到了手腕的大致位置。 俞微认識个阿姨,对中医研究很有一套,她跟着学了不少理论知识,知道右手的寸关尺脉分别对应肺、脾和命门。 她也确实有些好奇,像模像样地扣着手指,试了试。 半分钟后,顾泠舟问:“俞大夫,怎么样?” 理论知识只有皮毛,实践经验约等于零的俞大夫很快得出来结论:“不知道,什么也摸不出来。” 顾泠舟低低笑了,右手从俞微手指下抽出来,指尖撩起睡衣下摆。 “那给你摸个清楚的。”她带着俞微的手落下去,“怎么样?” 俞微:“...四块。” “你几块?” “我没有。” “那怎么可能,你这么瘦,体脂率肯定很低。” “我不锻炼。” “真的假的?” “真的,不信算了。” 片刻后:“那...奶黄包二妈几块?” 万万没想到事情还能绕回这里,俞微愣是气乐了:“哎呀,你幹嘛老追着人家的事儿问?” “好奇,”俞微彻底把手缩回去了,可顾泠舟像是虚空罩在手臂上的臂钏,她靠近俞微的身体,撑着脑袋支在俞微身侧,另一只手勾着她的一缕发,“反正也睡不着,聊天嘛,说说呗,你们当初...怎么认识的?” 真是会问,一下子涉及到两个她不想让顾泠舟知道的话题。 俞微一边支支吾吾不想回答,一边在脑海里思考,怎么把和十来个人合租的事,比较体面的说出来。 这件事本身当然没什么可耻的,在熬过那段非常艰难的日子之后,俞微回想起来的第一反应,一直都是自豪的,像是年迈的将军回顾身体上的伤疤。 那是勇猛的奖章。 所以如果有人问起来,她也很乐意把那段日子当成故事讲给她听。 可是倾听的人换成顾泠舟,她就不得不有些别的考量。 “就...住一起就认识了呗。” 顾泠舟瞬间想到了她和俞微刚认识那年,俞微生日,拽着自己非要在她家里留宿。 “刚认识就同居了啊。” 小时候的俞微,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讲,就是个高需求宝宝。 需要人陪、需要人关注、喜欢黏在一起、喜欢和人一起住。 顾泠舟自以为对此有所预期,应该能表现的客观理智又游刃有余,然而控制自己的酸气不要溢出,已经废了她很大力气——事实上,她觉得自己更像是铁板上滋滋作响烤鱿鱼。 俞微也没想到,自己那句话在顾泠舟听来是这种意思,她连忙否认:“不是同居,呃,算是合租室友。” 说完,她微微屏息,注意着顾泠舟的反应。 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真切,她只知道顾泠舟足足沉默了好几分钟。 几分钟后,顾泠舟决定暂时放过自己,不要再做切腹自尽的事。 难得有个叙旧聊天的契机,是个正常人都应该聊一些开心的话题,于是她问:“那你们是怎么分手的?” 俞微:“......” 切腹自尽的刀又落回了俞微手上,她在一刀致命和凌迟之间选择了装病。 “我觉得我有点头晕。” “又头晕?还好医生交给我几个穴位,说你头晕的时候按一按。” 她环过俞微的脑袋,不轻不重地按在太阳穴,压低声音,如同恶魔在耳边絮絮低语:“所以呢,怎么分手的?” “没有,哎呀,你好烦!”俞微被逼出了一股头撞南墙、撞南墙、撞南墙的绝望,索性长痛不如短痛,“我和她根本没分过手,她就是我一个朋友!” 话说到这儿,俞微反而变得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说过她是我女朋友?你自己误会,不要乱说好吧。” “不是女朋友?”顾泠舟的心情真可谓跌宕起伏,“那奶黄包为什么管它叫二妈?” “叫二妈怎么了?谁规定的二妈就是一定是前女友,说不定...”俞微撞烂南墙的坚硬脑袋,这会表现出了咸鱼摆烂的强硬和不讲理,“说不定,人家还有五六七八个妈呢,又不犯法,人爱有几个妈就有几个。” “哎呀,你别揉了。”她甩开顾泠舟放在太阳穴的手指,小声嘟囔,“越揉越头疼。” 顾泠舟仍旧半信半疑:“那我问你是不是和前女友聊天,你也没有反驳。” “我那是...”俞微原本三尺高气焰顿时一矮,顾泠舟立马趁虚而入,重新拿回道德高地的主导权:“那是什么,嗯?” 俞微吐出口气,“我是和姜云慧聊天。” 她觑了顾泠舟一眼:“谁知道你说的前女友,是不是翻上次的旧账,给人家起的外号。” 顾泠舟一哽,摸了摸鼻子,居然无从反驳。 至于前女友的乌龙...好吧,她确实不能确认俞微现在和她说的就是实话,但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抛开客观事实不说,不管是俞微先前默认这段关系,还是现在撇清这段关系,意图都比话语本身,乃至于事实本身更重要。 一个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向别人暗示自己有同性伴侣? 从这个方向去想,一个人说明前女友并不存在,其用意也很明了了。 俞微听见顾泠舟乐出了声。 “你...” “睡觉!”俞微这次眼疾手快,反手捂住了顾泠舟的嘴巴,一字一顿的强调,“顾泠舟,别说了,睡觉!” “好吧。”顾泠舟的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流出来,“妈妈。” 俞微:“!!!!!!” 俞微头皮都紧了,甚至怀疑顾泠舟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你说什么?” 顾泠舟本来还有些羞耻,但看见俞微反应这样大,她反而自在了,“怎么,姜大公主能叫,我不能?” 俞微拳头攥紧了,她看明白了,顾泠舟今晚就是来给她算旧账的。 这都翻到上个月了,再来几个晚上的夜谈,她八成能翻到初中! “...你还挺会callback。” 顾泠舟笑得嘴角压都压不住,“没办法,姜云慧再早也早不过我了,你十多岁那会儿,可总念叨着想给我当妈。” 很好,都不需要几个晚上了。 俞微一阵无力的叹了口气,满心羞耻地听顾泠舟讲述自己当年母性泛滥,一股脑淹在顾大影后身上的往事。 但凡顾泠舟和亲妈的关系,没处成相看两厌的地步,她都一定要反驳且制止的,可现实情况又让她不好贸然开口,好在顾泠舟本人乐在其中,并没有因此而联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 她沉浸在往事的记忆里,直到俞微听到一些胡言乱语。 “等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认你做干妹妹了?” “如果自己是顾泠舟亲妈就好了”这种话,她承认自己确实说过几次,可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还说过认干姐姐、干妹妹的话? “你忘了?”顾泠舟的反应超乎预料的强烈,“高一快结束,文理分科之前。你忽然来找我,还说你要在家里摆认亲宴...” 顾泠舟当时气得不轻,之后和俞微一度冷战。 “胡说,哪有的事!” 俞微对这件事并没什么印象,她的记忆里,是自己没有听顾泠舟的,最后还是报了理科,以至于顾泠舟生气,连书店打工也不肯去了。 俞微记得很清楚,那年是暑假开始的第一个周末,她受不了两个人的冷战,去书店找人,结果被告知顾泠舟压根没去,然后气势汹汹地跑去了顾泠舟家里堵人... 第44章 却把青梅嗅 恨明月不独照我 一朵花的花瓣凋零了, 有人看见了那阵吹来的風,有人看见了啃食根茎的蚁。 当很多年后,記忆把不重要的背景都風化,前者只記得了風和花, 后者只看到了根与虫。 在俞微的記忆里, 或者说在俞微的执念里, 那阵風的名字,叫古霖。 风起的很早, 很细微,她不能辩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只記得那阵风最初的显现,是在学校门口看到的, 被风吹动的银杏树叶。 风由高及低,之后在一个寻常的下午,再次吹动。 那时候,俞微和顾泠舟已经因为文理分班的事情,断断续续发生过几次争执。 其实俞微一开始的时候,只觉得顾泠舟是随口一提, 没太当回事。 后来,顾泠舟提的越来越频繁, 每每见了面,就问她考虑的怎么样, 然后给她罗列了一大堆,什么记性好,学文不会太辛苦,什么将来大学还能是同学,什么将来四年比现在两年实惠的好处。 看她态度認真, 俞微逐渐意识到,这不是朋友之间随意的闲聊。 她开始有些抵触顾泠舟的说法,这些说辞让她觉得,顾泠舟不相信自己能好好学习,之后考到火箭班和她做同学。 她觉得自己被人藐视了,而且这人还是顾泠舟,这个認知让她愈发不能理直气壮的说“我不想要分班两年,之后四年才做校友,我觉得我能行,之后考试,我肯定会进到火箭班。高中两年和大学四年我都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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