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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翼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和战场上的兵戈之气混杂。 极目远眺,地平线的尽头,烟尘滚滚。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穿透风声,呜呜响起,带着一钟蛮横的,如同宣告主权般的压迫。 巨大的王旗在烟尘最前端猎猎展开,旗帜之下,影影绰绰出现无数手持弯刀长矛的精锐骑兵,黑压压一片,和之前那些一盘散沙的附庸部落截然不同。 一人端坐于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上,甲胄泛起冷光,露出张棱角分明的脸,目光穿越数百步的距离,死死锁定在高坡上那道白色的身影。 是呼兰彻。 他终于来了,不再是急报上冰冷的字眼,呼兰彻带着他的王庭虎师,以滔天杀意和志在必得的凶悍,亲自扑来,誓要碾碎这支胆敢在他后院肆虐的敌对孤军。 宁知弦抬手,抹去溅在脸颊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在看清王旗之下的人后,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爆发出更加炽热猛烈的战意,多日奔袭鏖战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左雁,”宁知弦沉声,“你等会带着小怀他们从后方包抄。” 左雁脸上亦然,他腰间的水囊早已空置,愕然回首:“将军,我把人都带走了,你怎么办?” “呼兰彻被我激怒,”宁知弦一眼不错地看着呼兰彻,“他必定对我穷追不舍,你们跟着我反而危险。” 见左雁仍有阻拦,她含笑:“我一个人目标小,北疆的地形我比你们都熟悉,反而可以更好施展开。” “这是军令,你必须遵守,”宁知弦一鞭子抽在左雁马背上,长风吹起她的发带,一点红色在日光下发白,“我希望同你一道回京后,我能吃上你的庆功酒。” 左雁不再僵持,领着身后的小兵打算离去,离开前忽而偏头望向宁知弦,心中仍有不安:“主将,我等你。” 他亦然困倦,多日奔袭,还是能看得出底下深藏的累累热意。 少年同宁知弦一般,一样的出身将门,不过是个微末武将,比不得镇国公府的赫赫威名,左雁再次注视宁知弦,钦佩不已,随即微微一笑:“我想给您当一辈子的兵。” 他不再纠缠,拍马而去,卷去一众尘土。 宁知弦听到左雁的话后,心神激荡。 一辈子太过遥远,不如把握现在,我只要现在是你的将军,我就会护你此刻安危。 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建功立业,所以一定要活下去。 深色的云朵压境,遮住不多的日光。铁骑奔袭传来的震动声不断敲打,饶是离宁知弦很远,她也能感受到。 她的唇角紧抿,望向呼兰彻的神色格外不同,指尖的挫伤被不断放大,在缰绳上留下些许痕迹。 他们二人之间终会有一战,不死不休。 长坡上,只余宁知弦一人,她心头突然闪过一股不详的预感,她可能会……死在这里,与其拉着旁人跟她作伴,她打算死死拖住呼兰彻,好给薛将军拖延时间。 她毁掉了匈奴王庭一条最主要的补给线,只要薛峥能和呼兰彻长久耗下去,大昭会赢的。 死生由我,不由天。 宁知弦冲呼兰彻粲然一笑,知道对方也在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左手伸向马鞍旁悬挂的硬弓,右手则懒洋洋地探向箭壶。 扬弓挑衅。 她平端放矢:“呼兰彻,你弑父杀叔,血洗王帐,好大的威风。今日,本将军便以此箭代酒,敬你的这份孝心和手足情深。” 箭出瞬间,宁知弦清叱一声:“扶翼走。” 扶翼极听从主人的话,四蹄震地,朝着和左雁不同的方向离去。 箭矢没入王旗下方三寸之处,呼兰彻的脸色早已变得铁青,暴怒在他的胸腔里炸裂开来,他的声音却未因愤怒而有半分变形,鹰眼长狭:“追,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我要将他倒吊在王旗之上,用他的血祭奠天灵。” 大昭的将士,死在我手里的可不止你一个。 他森森笑道,眼神中多了几丝玩味。 宁小将军,你还不知道吧,军中早有人就将你的行踪卖给了我。 很多人都想要你的命呢,为他们卖命值得吗? 至少在呼兰彻的眼中不值得。 他会让这场追逐戏拉长,消耗尽敌人的每一分体力,好让宁知弦筋疲力竭,俯首露颈,气息奄奄地在他的长刀下哀求,看看宁知弦的骨头到底有没有表现的那么硬。 匈奴人一贯的做派。 与此同时,一封密报自雁门关发入上京城,过去数日后才安静摆置在君王的案桌上,萧拂远打开漆封,从里面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他压住神色,不让自己雀跃。 “君已入瓮。” 自此以后,流言蜚语在京中慢慢蔓延开来,它们像细小的颗粒,一把散下去,落地生根,逐渐扩展到街角巷尾。 再过几日,这把火会愈烧愈烈,直到将木料燃烧殆尽。 可他全然不知,在他设想的那天,有一人早已做足准备,垂首跪在顺天府的登闻鼓面前,当清晨的第一声钟声响起时,她站起身拿起鼓槌,和第二声钟声无端应和,说出准备已久的话语。 “民女有冤情陈述,在此状告兵部侍郎霍翀和内阁大学士顾明允,他们二人私售军粮,暗通敌首,构陷忠良,致使北疆门户大开,求陛下一开天听。” “听一听从北疆传来的冤魂哭声,别使将士无故寒心!” 距离宁知弦领兵前往雁门关已有一段时间,前方军报传来,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说薛将军丢盔弃甲,屡战屡败,说宁知弦似乎和匈奴早有勾结。 但这些,都是真的吗? 宋幼安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真相。
第24章 朝谏(上) “你昨日有没有听说。” 红袍官员手持笏板,和挨着他的小官交头接耳。 绿衣小官一瞧就知道老东西坏透了,死活不说出那几句:“小人昨日告闲,给夫人描了一天的眉毛,不曾听说些什么。” 街头巷尾的传闻,终究是传闻,要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多加揣测,他们脑门上的乌纱帽还要不要。 红袍官员笑容凝在脸上。 你家媳妇眉毛到底有多长,还要你花一天时间来描? 还未待他二人多言,紫袍衣角从众人面前晃过,一时场面寂静无言。 废话,上司都来了,哪能容得他们这群宵小占山为王。 又等上一炷香,早朝正式开始。 堂下乌泱泱一群人,萧拂远把玩玉色扳指,细细听着底下臣子的奏报,都是些顶顶无趣的东西。 前线战报传来,局势并不明朗,薛将军连败几场,朝野一时有如乌云笼罩,压得人不敢轻易说话。 龙椅上,萧拂远眼底晦暗不明,深色龙袍罩在身上,仿佛在期待什么。 直至霍锋踱步上前,他早就准备多时:“臣有旨请奏,臣要状告镇国公府世子宁知弦贪功冒进,勾结呼兰彻,意欲图谋我大昭江山。” 算是真真切切把流言蜚语摆在明面。 这些时日,群臣也是听了不少来,说是宁知弦通敌叛国,才会致使薛峥在前线节节败退,丢失数道关卡。可宁知弦不是才打胜仗归来,风光无限,为何要和外敌勾结。 他又有身为贵妃的姑姑,没必要冒此风险。 不该啊。 不过既然霍锋敢上奏,必然得有些真东西。 “爱卿有无证据,”冠冕九珠之下,萧拂远隐隐兴奋,他坐直身子,看似是对霍锋的不满,其实内里暗含一丝未明的催促,“有的话是不能乱说的,污蔑功臣,动摇军心其罪当诛。” 你的证据早该拿出来了。 霍锋乃是霍翀的儿子,昨夜他得了父亲的允准,此时跃跃欲试,知道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音调陡然拔高:“臣绝非空口白牙,臣当然有铁证,雁门关陈云深拼死杀出重围,已携薛峥将军的绝笔书信抵达京都。” 薛峥死了? 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这场仗打了一连几个月,前方战事焦灼,后方也是难以安宁。 紧接着,霍锋从怀中掏出一个染血的油布包,里面赫然是一块边缘破碎的衣甲残片,他高举残甲,显得悲愤交加。 “此乃薛将军临死前咬破指尖于战袍内衬所书,他已于数日前战死,消息被宁知弦全力封锁,是陈副将拼尽全力才将书信送还,前线丢盔弃甲,均由宁知弦一手造成。陈云深即在殿外,他自可以一一言说。” 登时有人站出来,手中笏板直指霍锋:“霍锋你一派胡言,薛将军战死,前线必有军报,岂是宁知弦一人可为,除了你,京都谁还知道薛将军战死,将士在前线浴血沙场,我们守在后方,任由脏水泼在他们身上,如何不叫他们寒心?” 霍锋转身,冲着林寒衣,脸上再无伪装:“林二,你如此维护宁知弦,莫非你林家也牵涉于此?宁知弦一战成名,我大昭的将士有几个能有他如此殊荣,那既然他有这般本领,此次为何输得相当惨烈。先前的军功,焉知不是他和呼兰彻早有勾结,做的一场戏,好在今日,配合呼兰彻一举侵吞我朝疆土。” 他又从袖中掏出一卷密封的羊皮卷:“此乃我的人冒死从呼兰彻王帐中截获的密信,上面还盖着呼兰王庭独有的火漆,信中言明‘待大事成,吾当以尊驾为驱’,这难道不是呼兰彻和宁知弦来往的铁证!兵部与鸿胪寺的诸位大人均可当场查验,看本官说得究竟对与不对。” “你!” 林寒衣气得发抖,指着霍锋说不出话。 殿内哗然一片,物证人证均在,还有突如其来的呼兰密信,每一件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恐惧、猜疑还有震惊都在无声弥漫开来,若是这件事是真的,京城恐怕要大变天。 更多人被如山铁证震住,想站出来反驳,却又被种种证据堵得哑口无声,场面彻底失控,低沉的议论声似潮水般涨幅。 “够了,”萧拂远猛地拍击龙椅扶手,巨大的动静让整个大殿瞬间死寂,接着他抚眉,语气不善,脸上是丝毫不加掩饰的震怒,帝王威严被挑衅是任谁都不能被应允的,他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密信上,“孤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的胆子这么大,这么的痴心妄想。” 首领太监躬身,正欲快步上前为陛下拾来一应证物。 霍锋知道东西的真假,却也知道这些并非纯由父亲谋划,他不在意别人信与不信,他只要坐在上头的那位相信即可。 上面的,才是最重要的。 怎么能让宁知弦活得长久,嫉妒从霍锋眼底流露,他要是活着,此战回归,宁家不知要如何踩在霍家头上,他决计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咚的一声。 顺天府鼓声敲响,响彻金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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