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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是知月,还是知弦,都从未做过半分逾矩之事,却偏偏因为萧拂远的私心遭此劫难。知月顶替知弦身份,受到唾骂的岂止是宁知弦,还有宁知月。 多好的一对儿女,多好的一对兄妹,却被一同摘指唾骂,被牢牢钉死在耻辱柱之上。 宁纤筠难掩怒意,姣好面容上开始出现几丝裂缝:“你卑劣,你无耻,甚至还可悲,萧拂远你自己认吗?还在打算搜肠刮肚找些什么极尽伪善的词句来缀饰你的行为?” “你爱我,就不该知道我有婚约还令我入宫,你爱我,就不该用这种方式作践我,我不是物件,可供你肆意揉搓。你的爱是面目扭曲的,你的恨却是根根鲜明的。” 萧拂远被宁纤筠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说到发愣,更有种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可他能做什么,如条老狗苟延残喘。 他凄凄笑道,自己满心算计还是被揭穿。 嫉妒吗。 他着实嫉妒,宁纤筠所有的话都说得没错,所有的话在狠狠打在他的心上。 年少时积攒的那点心思全被点破,明晃晃放在光亮处。 “后来的一次宴席上,那时你穿着浅色衣衫,头发上的坠饰漂亮极了,”萧拂远一字一顿,嘴边血沫被咽下去,但他还是要继续说下去,“我向别人打听你是谁,他们说你是镇国公的胞妹。” 好多勋爵人家都想求娶你,就算不为她的身份地位,她的那张娇俏面容就足以让所有人动心。 萧拂远是个落魄皇子,这事自然落不到他身上。 他看着宁纤筠,看见她宽大的袍袖盈满长风,看见她挑灯走在前头,微亮的烛火不时发出点点热意,在焦灼的空气中点燃。 宁纤筠的身影,纤薄,明快,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再后,他居然离那个位置又近了,身边热络的人也多起来,珍宝美食,应有尽有,他似乎什么都不缺了。 东宫里的夜明珠熠熠生辉,比起那天沉闷夜晚里的幽幽烛火,犹如天上人间。宫室很大,比他以往住的都要大,但他的心却空落落的。 他和衣而眠,始终都想起他被罚跪的情景,报复一般,知道此事的宫人渐渐消失在宫墙之内,他们的尸体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在世间出现过。 除了宁纤筠,他没有动她。 宁纤筠的身影一直在他脑子里晃荡,似乎一直在嘲笑他,同时提醒他自己,他狼狈的过去。 到底是爱,还是恨。 萧拂远从未体验过,也没有人教导过他,他还是没有长大,他的人生早在罚跪前就已经湿漉漉,到底是什么时候呢,他不知道。 哪怕他如今二十多岁,回首望去,还是第一眼看见十岁丧母的自己,十岁在宫墙里讨生活的自己。 朱红的砖瓦,映在天边,落在他的肩上,沉甸甸的。 他腐烂得太早了,烂掉的地方还没有长好,新的血肉重新生长,可烂肉好肉新旧交替,斑驳后好的也烂了。 腐肉始终剜不去,萧拂远永远都长不成宁知弦那般。 明明他也算是天皇贵胄,一朝落魄,竟然比升斗小民过得还要艰难。 得势之后,他再次看见宁纤筠,宁纤筠对谁的态度都一样,有时冷漠有时又热烈。 好像不是看人,她待人完全只看心情。 身份地位对她而言,有如薄纸,毫无用处。 萧拂远想把人留在身边,永永远远,念头刚一冒出来,他着实吓了一跳。 一连数日没有睡上一个好觉,宁纤筠浅蓝的衣角,宁纤筠头上的珍珠发饰,宁纤筠身上的…… 他全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他应该是喜欢宁纤筠的,但有多深,他是半分也不知道。 “筠儿,我想我是爱你的,”萧拂远不自觉说出来,无助地笑出声,“但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爱宁纤筠,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春日里的桃花,秋日里的白菊,还有宁纤筠倚靠在他身上时浅浅的笑,顺着风在他耳边打转,绕进他的心里。 她会捧起泉水,不会惧怕萧拂远的身份,将水洒在他身上。 往昔的甜蜜一股脑涌上心头,萧拂远陷在回忆里,很难自拔。 宁纤筠压下眼底情绪,再怎么说也是夫妻一场,总有些体己话可以说。 萧拂远不一定是惋惜过去情意,兴许是知道自己已无回天之力,用别样的东西去麻痹自己。 爱可以是审时度势,爱可以是权衡利弊,但爱绝对不是伤害。 萧拂远他爱得不彻底。 “你该仰视我,也该惧怕我,不要觉得我会在爱情里期期艾艾,也不要试图用爱情驯化我,”宁纤筠打破萧拂远的幻想,她眼角挑起,逐渐冷然,让萧拂远抚摸她的肚子,“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继续沉溺在自己虚假的情绪之中,但别忘了这个孩子,你差点害死了她,只为了你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永远都不要忘记今天,忘记今天我是如何掌控全局。” “陛下我会比你做的更好,我不会构陷忠良,我不会任用奸邪。就这样永远呆在我给你制造的牢笼里,一点点愧疚你犯下的错误,我和你还能熬上很长一段时间的。” 宁纤筠又轻柔地推开自己孩子父亲的手,施施然站起身,日光顺着窗扇打进来,一时明媚无边,明晃晃地耀眼。 日头真好,好到她险些忘记身边的祸害。 知弦还在北疆,介安也在那里。 她们一定还能相见,还有幼安,她已经遣了她去往北疆,还给幼安拨了几个人,希望她能用得顺手,都是上辈子一起共事过的同僚。 幼安不会觉得烦闷。 “家在迢迢,路又遥遥,一条大河波涛涛,我站在城墙的那一头,看着尘土慢悠悠。” 宁纤筠不自觉哼出一首民谣,日光倾洒在她的眼睫之上,笨拙而又诚挚,在她的脸庞上不住得打旋,似乎要钻进皮肉,和她来场亲密接触。 快回家了。 知弦和知月都要回家了。 她们都在等她归家,等她朝南归家。
第28章 奔赴 “幼安?”姜奉瑜掂量起手中的长鞭,下意识甩出去,趁手得很,“我可以这么唤你吗?” 估计每一个拿到长鞭的人都会这么做,看鞭子在手中挥舞,别样的满足感。 姜奉瑜对宋幼安一见如故,嘴上恨不得编出一系列甜言蜜语来,好讨得佳人欢心。 宋幼安看着姜奉瑜跃跃欲试的样子,唇角勾起:“随你。” 二人在马上慢慢悠悠,甚是自在。 姜奉瑜一身轻巧骑装,完全没有对匈奴来袭的惧怕,她忍不住问道:“幼安,你是如何说服我爹放我出来的?” 她爹可是个老古板,每天不是之乎者也就是逝者如斯夫,没几个新鲜话。 “尊父看似古板实则通透豁达,”前世宋幼安天天能听姜奉瑜吐槽自己的便宜老爹,轻轻笑起来,“我只是对他说奉瑜志不在内帷,才学更不输男子,颇有姜大人年轻时的风范。” 姜奉瑜一惊:“没了?” “没了。” 宋幼安笑起来很是舒然,两个酒窝轻轻点缀而上。 姜易明若真的迂腐,也不会在老师开恩科后,眼巴巴送姜奉瑜去科考,姜奉瑜入围后,又围着姜府放了好几日的鞭炮。 只是他嘴上不说罢了,他有些怕自己家的姑娘在外学坏。 但宋幼安自从敲完登闻鼓后,有点名头的人家都知道她,姜易明就更放心了。 跟着她,姜奉瑜不会有事。 他又念起边疆风沙苦寒,怕姜奉瑜在北疆出事,但天地阔大,姜易明总不能将自家女郎束缚在身边一辈子。 他看着掠过屋檐的几只燕子,雏鸟在窝中嗷嗷待哺,露出圆滚滚的身躯,一时思绪飘逸,沉声两下后,也是答应了。 纵使忧深虑重,纵使难舍万分。 姜易明还是放手了。 儿郎自有儿郎的去处,他老了,是该让姜奉瑜自己出去瞧瞧。 “老头,”姜奉瑜哼笑一声,双腿夹紧马腹,一瞬间的失神,很快又神采飞扬起来,冲着天边道,“等我回来给你打几壶好酒。” 微风扬起她的发丝,明媚最能扣人心弦。 姜奉瑜忽然偏头,宋幼安的面孔嵌在她的瞳子里:“我们二人并不熟识,为何向娘娘举荐我?” 她素日来就喜欢女扮男装,在东市游荡,听来的东西也比旁人要多。 宋幼安当日敲登闻鼓,当真是胆子大极。 “一见如故,”宋幼安不多言,握紧手中缰绳,“信吗?” 不为别的,前世能和她说得上话的,姜奉瑜算一个,总是能听到她嘟囔,说什么京都太过无聊,不知何时能把她外放,方便她领略大昭的风土人情。 好一个一见如故。 姜奉瑜笑声愈发大起来,她抚起马儿扬起的头:“我信,你说的我都信。” 她目光落在远处,提醒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红日裹挟浅色的云朵,在群山坐落处升起,有如炽热火球,令人向往,也令人生出追逐的欲望。 “行。” 宋幼安望向兴高采烈的姜奉瑜,同她一道拉紧缰绳,利落应着。 清脆的马蹄声打破郊外的宁静,两匹马如离弦之箭,奔向远方,只留下一片滚滚尘烟,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不多时,一行雨丝从天空落下,和着尘土,揉搓成一团,渐渐地,雨变大了,很快地面变得愈发泥泞,马蹄扬起,甩到马尾上,显得脏兮兮的。 饶是再皎洁的衣摆,一个不甚都会变得脏污。 那日两军将领相会时,北疆也适时下起雨来,将来在史书中,这场雨一定不同寻常。 在朝堂弹劾宁知弦之时,她和呼兰彻的缠斗得正激烈。 宁知弦在北疆一味专心打仗,压根没想到自己会在京都掀起如此大的波折。 泥水飞溅在她的长靴之上,奈何靴面黑漆漆一片,也看不出什么。 呼兰彻看着宁知弦远去的身影,拦住想上前的先锋,他摩挲刀背,眼里露出狠劲:“不急,只需要一队人马,剩下的人在这里拦截大昭的军队。” 乞伏措惊讶:“薛峥不是在腹地深处,他会来?” “薛峥不会来的,”呼兰彻将刀背擦到鲜亮后才慢悠悠回复,十分笃定,“数日前他就死了。” 死了? 乞伏措很是震惊,这等密事,大王是如何知道的。 不过转瞬间,乞伏措明白大昭的军队里必然有呼兰彻的人,甚至还可能潜伏在宁知弦身边,他单手点胸:“大王英明。” 呼兰彻吹口气,点了一队。 他对薛峥不感兴趣,一个草莽勇夫,草原里多了去了,比不得宁知弦,他更想折断他的脊骨,更何况宁知弦刚刚还如此羞辱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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