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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兰彻眼中冒出奇异的光,很是兴奋。 乞伏措看着呼兰彻,瞬间哆嗦一下,回想起大昭的那位年轻小将,突然生出怜惜之情。 惹上谁不好,非要跟呼兰彻结下梁子,不是自寻死路? 希望他能求个好点的死法。 很快,呼兰彻精心培养的骑兵跟随他朝着草原腹地前去,呼兰彻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取得宁知弦的首级,作为礼物送给九泉下的薛峥,或者是说把这二人的头颅放在一块,直接送给大昭的皇帝。 宁知弦伏在马背上,单薄的战袍已被寒风和汗水浸透,不过很快又被吹干,周而复始。 每一次颠簸都摩擦着衣袍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带来幽微的钝痛感。她的脸色添上少许苍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踩着马镫,扶翼载着她在草原上飞驰,借着掩体,宁知弦甩掉一部分追兵。 蹄声如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至少有二十骑呼兰精锐紧追不舍,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恶狼。 为首的百夫长用匈奴语不断咆哮,催促部下加快速度,绝不能让宁知弦逃出他们的包围圈。 利箭不时从宁知弦的身旁呼啸而过,死死钉在一旁的枯树或是巨石之上。 扶翼是好马,短暂但剧烈的奔袭不能让它感到疲惫,反而同宁知弦一般扬起斗志。 不能一直这样逃。 宁知弦心念急转,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地行,这里已靠近黑风峪,大片被嶙峋怪石和枯萎赤杨林覆盖的丘陵地带。 杂草覆盖了大部分路径,此前她曾勘察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哪条路对哪条路。 她猛地一夹马腹,扯动缰绳,扶翼一声嘶鸣后硬生生转折向右。 “回去给你加草料,”汗珠划入宁知弦的脖颈处,很快向下,她的唇角因干燥而起皮,“对不住了。” 千万别跟她死在一起。 扶翼载着她冲入一片乱石坡,坡度陡峭,碎石遍布,马匹的速度骤然减慢。 “他跑不了了!下马!给我全部围上去!” 匈奴百夫长见状大喜,立刻下令。 骑兵们在崎岖石坡上也发挥不出优势,纷纷下马,他们拔出弯刀,大面积包抄过来,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簌簌声响。 宁知弦却在此刻做出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她并未继续向上逃窜,而是一个准备顿时从马背上滚落,借助一块巨大的岩石掩住身形,同时摘下背上那把硬弓。 扶翼通人性,继续向上奔跑,吸引了一部分追兵的注意。 冰冷的弓身入手,宁知弦深吸一口凛冽空气,压住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并且压住心神。 她从箭壶中抽出三支破军箭,手指上挫伤不断,搭箭开弓的动作依旧流畅稳定,这是融入她骨血的本能。 第一个匈奴小兵小心翼翼地从岩石侧面探出身子。 “嗖——!” 箭矢离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精准没入他的咽喉,他还来不及发出惨叫,便瞪大眼睛向后栽倒。 “在那边!他在那里!” 匈奴人惊呼,数支箭矢射向宁知弦藏身之处,打得石屑纷飞。 但她早不在原地,跟只悄无声息的猎豹一般,利用岩石的阴影和起伏地势快速移动。 第二个匈奴兵正低头查看同伴的尸体,又是一箭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直接穿透他皮帽下的太阳穴。 恐惧开始在骑兵心中扎根蔓延,他们发现在这片乱石林中,他们仿佛正在跟一个幽灵作战,毫无还手之力。 哪怕他们是草原上最出色的一队战士。 对方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每一次现身都伴随着夺命一箭,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宁知弦躲在一颗粗壮的枯树后,剧烈喘息着,额角冷汗涔涔,又有雨丝滑落,将她的半数衣袍染湿,肩胛处受到的箭伤因为剧烈的起伏而在此裂开,鲜血汩汩渗出。 她咬牙,再次搭箭。 那名百夫长终于发现规律,怒吼着指挥剩下的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试图进而压缩宁知弦的活动空间。 就在三名士兵逼近她藏身的巨石之际,宁知弦忽而跃起,站定后不时后退,直接撞入左侧士兵面前,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柄已然反握的狭长匕首。 是鱼肠,父兄赠予她的杀人利器。 “噗嗤。” 利器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恐怖,那士兵的弯刀才举到一半,就已无力垂下。 电光火石间,宁知弦腰身猛然一拧,利用尸体作为盾牌,硬生生挡住从右侧劈来的刀刃,士兵沉重的弯刀嵌进尸体,卡在骨缝中拔不出来。 就是这点空当,她的匕首快速递出,划过士兵的脖颈,鲜血朝四周喷涌,大幅度溅洒。 正面的百夫长一刀劈来,宁知弦急速后仰,刀剑擦着她的鼻翼掠过,带起的寒风让人忍不住战栗,她顺势后倒,一脚狠狠踹在百夫长的膝盖侧方。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咔嚓声,百夫长惨嚎一声,单膝跪地。 宁知弦翻滚起身,没有丝毫犹豫,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把弯刀,用尽全身力气,横向斩去。 刀光一闪,一颗硕大的头颅飞起,他的脸上还迟滞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滚落在乱石堆里,灼热的鲜血瞬间洒上一地。 死得凄惨。 剩下几个匈奴兵被宁知弦悍勇无匹还有些近乎同归于尽的打法彻底震慑住了,看向宁知弦时,从喉咙深处震颤着发出喊叫,竟不由自主地向后溃逃,连滚带爬地冲向自己的马匹,恨不能立刻离开这个如死神般的人类。 这谁打得过? 这处吞噬掉他们同伴性命的乱石坡,相信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次踏足。 宁知弦没有追击,她拄着弯刀,身体在摇晃,所幸还能站稳。 呼啸山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脚下还有散落的匈奴人的尸体,她望向远处仓皇逃窜的几个黑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伤痕和血污,眼底伸出掠过一丝深切的疲惫。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活着回到故土。 这是她给自己下的军令,不可违背。 宁知弦舔舐掌心的伤口,新鲜的血液润湿她的唇角,但很快又灼痛起来。她艰难直起身,正准备走向山坡。 就在此时,缓慢而又清晰的鼓掌声突兀地在这片刚刚经历了生死搏杀的乱石坡上响起。 节奏平稳,甚至还有几分欣赏的意味,却比任何刀剑出鞘的声音更令人毛骨悚然。 宁知弦身体骤然一僵,霍然转头,目光迅速搜索到掌声传来的方向。 不知何时,乱石坡多了一个身影。 全在意料之中,但不该是这个时刻。
第29章 重伤 呼兰彻身着匈奴贵族独有的华贵戎装,比方才那些士兵还要精良数倍,他未带头饰,墨黑长发恣意散开,拂过他深邃立体的面容。 鼻梁高挺,他的眼底同样鸦青一片。 呼兰彻用略带慵懒以及审视猎物的态度,扫视宁知弦。 腰间悬挂的华丽金刀被他拔出,在指尖把玩,呼兰彻就这样随便坐在岩石上,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上,方才鼓掌的双手还随意交叠着。 宁知弦进入比方才面对围杀时还要更加极致的戒备状态,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一张姣好人面上不带任何鲜亮情绪。 尽是肃杀。 呼兰彻居然一直都在这里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下被斩杀大半,看着他们分崩溃逃。 “精彩,真是精彩,”呼兰彻开口即是一句字正腔圆的大昭话,还带点京都的口音,他的语调悠缓,如同在与多日不见的老友品评一场演出,“宁世子不愧是镇国公府的儿郎,绝境之中,反倒能爆发出猛虎噬人之威,我这几个不成器的部下,死得不冤。” 真是个冷血无情的动物。 宁知弦细细打量起呼兰彻来,如此视人命为草芥的兵帅,根本不配带兵。 接着,呼兰彻看向宁知弦身上的伤口,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不过,世子您如今……还剩下几成力气?” 又有几分气力可以和他缠斗? 他本就没打算直接和宁知弦正面杠上,不如车轮战来得实在,好好消耗掉他的体力。 宁知弦没有回答,而是重新调整一下呼吸,将身体气力再次均匀调配,手中的短刃横在胸前,她做出一个无懈可击并且可以兼备防御和进攻的起手式。 所有的疲惫和痛苦都被强行压下,此刻的她,宛如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亦或是一柄出鞘多时的剑,只剩下冰冷的战意。 只是弓弦拉得太紧,会骤然崩掉。 剑身穿过太多人的咽喉,也会成为一把废铁。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成为一张废弓,一把残剑。 呼兰彻看到自己的敌人露出这副模样,眼中的玩味更深了,难以言喻的兴奋在四肢百骸内游走。他轻轻一跃,悄无声息落在乱石坡上,利落地向着宁知弦缓步走来。 每一次的咯吱声,都像踩在人的心跳上,并且碾了碾。 “薛峥是个蠢材,死守他口中的忠义,我估计他最后会落个马革裹尸的下场,能留个全尸都算好的,”呼兰彻的话语跟毒针似的,朝着宁知弦最在意的地方刺去,“宁知弦你甘心吗?大昭那个疑心病的皇帝,他猜忌自私,值得你为他卖命如斯?” 疑心病。 呼兰彻确实没说错,身在局外,他可以比旁人得到更加细致的分析。 宁知弦眼眸微阖:“我护卫边疆,不只为他一人。” 比起忠君,她更爱国。 呼兰彻最后在离宁知弦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这个位置,对他们而言,是最佳的攀谈距离。 “你不知道吧,”呼兰彻眼底的讥诮愈发沉,他想向宁知弦揭露一个事实,“我的人告诉我,有人想构陷你,在你为他们洒热血的时候给你猝不及防的一刀,好让你死在北疆,所以你还要拖着残魄之躯回去自投罗网?” 若说先前呼兰彻单纯只想弄死宁知弦,那么现在他的想法消去不少。 他可不是大昭的皇帝,昏懦无能。 宁知弦是天生的将才,与其死,还不如归入他的麾下。 呼兰彻,他惜才。 “归顺于我,”呼兰彻伸出手,话语间缀着丝丝蛊惑,“我可以给你薛峥给不了你的荣耀,给你萧拂远给不了你的信任,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在无谓的猜忌之中,也不该葬送在那些蝇营苟苟之辈手中。” 不值得。 他的中原话学得不错,中原的道理还运用的一套一套的,不知是不是浸润中州书籍里许多年。 宁知弦终于开口,声音因受伤和力竭而沙哑,但她很是斩钉截铁:“呼兰彻,要战便战,没必要废话连篇,我还没有软到需要靠敌人来施舍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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