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忽而间,宁知弦发觉雨点似乎小上不少,可仅仅局限于她面上几寸,耳边仍能听到风声呼啸以及雨点敲打在某处的动静。 这是为何? 她吃力睁开双眼,这才发现哪里是雨小了,是有个老者正笑眼咪咪地看着她,他身上裹着层旧蓑衣,外层被雨水浸透,从叶片脉络往下滴,恰有两滴落在宁知弦的手心。 哪来的老人? 宁知弦疑惑,想出言提醒这位老人注意安全,小心游荡的匈奴。 “哎哎哎,你个女娃子别乱动,”老者急忙制止,指着欲要放白的天空,“看,快要天晴了。” 他话音刚落,原先纷乱的雨点也小起来,还真有要停的迹象。 他是谁,手一指雨就小了,挺妙。 不过,他怎么知道她是女的。 宁知弦刚要问,还在困惑自己是不是穿了套女装出来,要不然怎么被旁人认出她的女子身份的。 素来用于修容的药泥还有膏药,经人特制,遇水不化,她的妆面应该没有消去才是。 “好孩子,”老者似乎能看透一切,颇为和蔼,“我认识你的师父。” 等到雨真的停后,老者扶着宁知弦起身,知道她片刻前才经历了场厮杀,正是累极倦极的时刻。 宁知弦嘴唇轻动:“我该唤您什么?” 他认识我的师父,普慧主持。 老者笑而不语,身上的蓑衣也被他揭下,放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草叶不知道裹去多少雨水。 宁知弦皆安安静静看着,她从老者身上察觉不到半分恶意,或许他真的是师父的旧友。 她鲜有的乖巧以及沉静。 老者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灯,拿起火折子接连点了两三把都没有动静,他又捣鼓好几下,以为是它被方才的雨水淋湿,渐渐地眉眼凝出几丝愁容。 不好的征兆。 “我来吧。” 看得宁知弦想试试,可火折子一到她手,她轻轻一碰就燃起火焰,压根不像是被淋湿的样子。 火苗一簇簇跃动,跳脱极了,瞧起来别提多有劲。 宁知弦:? 老者一摸脑袋,恍然大悟:“哎呦我这记性,怎么给忘了。” 这灯,得让宁知弦来点。 宁知弦一愣一愣的,在老者的指挥下将油灯点上,小小的烛火顺着油绳攀爬,不多时伏在油面上,不知为何灯亮后,宁知弦胸腔中的气力都恢复不少,就连四肢百骸都多上不少轻松。 她看着油灯,也笑起来,只不过比之以前要浓上不少,让人看着也分外舒心。 小巧的油灯捧在她的手心,烛光打在她的人面上。 其实宁知弦的妆容早就花了,被雨水冲刷后,属于她的那张脸终于得见天光。 春风面,两条眉毛细长,腮帮子上的一抹红晕浅浅缀上,像块不是纯白的透玉,整张脸又像是站在枝头上单薄的栀子,寥寥几笔尽是此韵。 并不孤傲,北风呼呼招个手,她就能从枝头跃下。 十八岁最为恣意的年华,虽不说宁知弦是否迷恋胭脂水粉,但得都让她自己自由选择。 宁知弦男装时的那张脸和现在相差不大,不会叫旁人认不出的。 最好认的就是那双永远充满蓬勃朝气的双目,那里面的火,永远熄不掉。 “好孩子,答应我件事,”老者眉梢扬起,粗粝的大掌抚上宁知弦的手背,很是郑重,“领着这盏油灯往南去,一直走下去,要是看到座桥,有个妇人会唤你,说要给你碗汤喝,不要理睬。” 妇人?汤药? 宁知弦脑子晕乎乎的,北疆会有桥,还会有妇人施汤? 她怎么不知。 但她很是听话,乖乖起身,对上老者浑浊的双目时,又让她无端想起自己的师父。 师父,他老人家现下可还安好? 老者气息越发弱了,发黄的眼珠下多了丝不易明晰的怜惜:“记住不要让灯灭,也不要把你的灯给旁人,好吗?” 最后的话语轻飘飘的,落在风里,一下就没了影。 去吧孩子,赤着脚走去黄泉口奈何桥,哪怕你的双脚尽是血沫,哪怕你的双手执不起长剑,都要去的。 只要能骗过阴间鬼差,骗过十方阎罗,你就能活下去。 你的命数是该变了。 在他眼中,即便宁知弦现在早已十八,他还觉得宁知弦是个需要人疼爱关心的小辈。 宁知弦额角的黑线骤然浮现,一直蔓延到太阳穴处,可她本人却全然不知。 “嗯。” 她轻轻应下,仅仅是低头瞧了眼油灯的空当,老者就不见了。 来无影去无踪。 宁知弦还想唤一声,发现脚底传来浅浅的痛意,她居然没有穿鞋子。就连身上也不是一贯的骑装盔甲,是副女儿家常穿的轻软纱绸,许久都没这般轻便。 让她恍若隔世。 她这是在哪? 但只要宁知弦试图回想先前发生的一切,她的脑子就跟炸开一般疼,疼到让她难以思考。 宁知弦颔首,那便先护送这盏油灯南行。 她踱步,因着身上的伤走得并不快,明明天上下起雨来,可地面并无半分积水,洁净如新。 赤脚踏上去,并没有意料之中的痛楚,有如踩在柔软的新泥之上。 油灯一直亮着,有时燃得旺,有时又小起来,忽明忽暗,没个定数。 宁知弦用手掌拢起火苗来,目光柔和。 生灵的气息顺着她的脚心蔓延向上,一股暖意不懈升起,连接上胸腔里的那颗不断跃动的心。 我是谁。 我要去哪。 一切都不得而知。 长发披散而下,裹在宁知弦的腰身,像昂贵的纱绸,又像农女织出的粗布麻衣,一切都是一样的,一切又都是平等的。 她的发,她的足,还有她的眉眼,都在柔风中荡漾开来。 南行,该当南行。 了得身前身后事,可怜白发生。 树木葱茏,鸟雀走兽,沿途中风光尽览,生色无尽。 按照宁知弦的性子,总得四处观望几番。可她眼中只有这盏灯,也唯有这盏灯。 渐渐地,视野所及之处混沌起来,鸟雀不再嬉闹,寂静涌上心头。 她的足底是片长久的冰凉。 惹得宁知弦终于肯抬眼看向别处。 宫瓦楼舍,积雪簇簇,高墙围在她的身边,梳着高高发髻的宫女执灯从她身边而过,仿佛根本看不见她这个人。 她这是又去了哪? “急报,劳烦奏请皇后娘娘。” 有一人携着风雪而来,她不知到了多久,宫门前手中还提着灯,火光微弱。 她身上是宁知弦未曾见识过的服饰,但用银线织就的凤苕她却识得,朵朵华丽。 银钗搭在那人的发间,银装素裹下分外妖娆,她眉间的红痣点点,恍若落梅。 深夜前来,或有急事。 宁知弦想看清她是谁,却只能先闻其声—— “臣请奏彻查统载十四年宁知弦被诬一案。” 一晃眼的功夫,朱红宫门由内打开,宫女迎着她,那人抬脚便入,只留下地上的脚印,雪面积压出一层来,和周围白茫茫的一片格格不入。 不多时,宫室内传来她的声音,字字有力。 宁知弦顿在原地,有些意味不明,但心中触动万分。 她口中……是谁受诬了? 雪还在落,发出噗噗的动静,霜雪压垮一侧的枯枝。 宁知弦捧着油灯,继续在寂静宫墙内穿行,朱雀殿、未央宫,小径幽深,她赤着脚步履缓慢。 我本无忧人,生发蓬莱间。 她又忽而止步不前,素色的袍子长至她的脚踝,堆叠而上,风一吹便是阵阵雪浪。 哦。 原来是她又听到那人的声音。 “我是统载十六年的进士,是娘娘您的门生。” 伴随茶盏砸地的声响,看来里面的那位娘娘,她动气不小。 宁知弦主动将视线投射过去,烛火从她的掌心蹭过,她还是全然不知,直到袖口处被烧穿,留下黑色的印记,她才回过神来,苦笑一声。 何苦来。 为一人如此,值得吗? 人已经死了,你为她做的事,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紧接着,潮湿气味从她鼻尖蹿来,就像从头到脚被人泼上泥土,好像还有人往她嘴里塞了块铜钱,以便压住她的喉舌,让她死后有冤不可伸,有情不可诉。 这块铜钱,好涩,沉沉地按在宁知弦的舌头上,压出略深的口子,她好像真得不能开口说话了。 那便不说了吧。 宁知弦安安静静闭上双眼,任铜臭长满齿间,渗入她的肌肤纹路。 一夜之间,铜臭孜孜不倦地和骨质抢夺空间,在大大小小的骨头上完成生长,一寸寸腐蚀。 当最后一块骨头断裂之时,世间便再无宁知弦。 可不知为何,铜钱却被人取出,得见光亮的那一日,上面的污渍被人用指腹轻轻擦去,又转而浸入溪水之中,一洗污秽。 待铜钱被重新举起后,宁知弦竟意外发现自己成了那颗铜钱。 此刻的它,早已饱经风霜。 铜钱辗转于数人之手,女人的手,男人的手,或柔或重,似乎在悄无声息地完成一场接力赛,而比赛的终点,即是上京城。 又进了某人的口袋。 宁知弦依旧不声不语,她该说什么,又该如何说。 她和别的铜钱在一起敲击,持钱的主人每日会取出两三文,她有时希望她会被取出,有时又在贪念这温柔乡。 最终,只剩下她一枚铜钱。 一夜风高,还是一场不深不浅的雪。 她的主人似乎很是忙碌,弯下腰在挖什么,还有些费力。 宁知弦突生好奇,一个咕噜,从口袋的缺口处滚落,她好像看清了竖在那人脚边的竹竿,长长的红缨在空中飞扬,亦是在月下飞扬。 鲜亮无比,她长久不再跳动的心久违地热烈起来。 她想变成驰骋在原野上的风,想变成山岚触及不到的云,但望向那人时,所有的心思都被收拢,她只想呆在她的身边。 在她的正前方处,是座孤坟,被简单处理后衣冠坟冢。 那人的十指里沾满泥土,食指根部还带有血丝,她站在月下,神情凄凄。 宁知弦这才发觉,原来她和那日请奏的女官乃是同一人,只是眉间尚无那点灼人红痣。 孤坟荒颓,寥落于旷野雪风之中,若是没了这系了红缨的竹竿,别提有多凄凉。 那人见铜钱滚落,呵出一口热气,用指尖轻轻捻住,沉思片刻放在孤坟面前,捧上点土压实。 宁知弦骤然看见那人的眉眼,沉静雅容,还有几分生色,通身都是股不弱的气势,只是用粗布衣衫掩盖,潦草不发。 该是个妙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0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