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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狈,脏乱,气势却一点不输给任何人。 她不语,冷漠擦着。 宁知弦本来就是天生的将帅之才,一举一动震人心魄。 偶尔路过的几个小兵看到后直接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等到那几个嘴碎鬼露面后,这时人也多起来,大家首先确认是谁的头后,一齐哑声。 所有人的目光在宁知弦的伤处逗留很久,直到一个人惊呼出来,找来军医,他们才发现宁知弦的右手手掌,有根外翻出来的骨头,其下的血肉模糊万分。 宁知弦始终没有露出丝毫脆弱,风姿卓著,慢条斯理地看着诸位,那双眼睛里仍是含笑,却透露出丝丝寒意。 她强大,所以能单杀敌首。 她睿智,所以能活着回来。 冷静自持到这番田地,才能让人不自觉压低脊背,心甘情愿唤出那声“将军”。 军中不会单单只看地位高低,比不得京都,毕竟都是些生死的买卖,一刀一枪干出来的活计。 你得让人信服,要有可以带着兄弟们建功立业的资本,底下人才会真真切切交付一颗真心于你,臣服于你,为你卖命。 不然一切都是免谈。 在宁知弦身上,他们看到了,也找到了自己的靠山。 而宁知弦和他们不同,她自己就是自己的靠山。 “我大概花了很长时间,让大家相信我不是庸庸碌碌之辈,”宁知弦对上徐隐青的双目,很是平静,厮杀的场面在她脑海中寸寸翻飞,“我要撑起宁家的门楣,我想求一份安宁,一份实实在在的安宁。” 好让待我之人,不再惧怕安危。 为姑姑求,为幼安求,也为百姓求,临到了最后却忘记考虑上自己。 她不能辱没父亲的名声,她要去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因着自己的身份,北疆很多将士都会刻意给宁知弦机会,她也不会拒绝。 但既然承受了,她就要做到最好,让外人都挑不出刺来。 兵书是一本本看完的,沙盘也是推演百遍,就连北疆,她也孤身闯过好几次,只为摸清地形,为以后做准备。 她确有几分裙带关系,不过若是将这份关系放在旁人身上,他们也会有如此成就,也会心甘情愿奋力拼搏? 未必如此。 宁知弦的声音悠悠传来,比之徐隐青,她没有很多不甘。要做的事都已完成,只不过那点歉疚还是浅浅扎根在心上,让人过意不去。 她本就是个极尽温和的人,又心思澄然,连在了解到自己的结局后,也只是微微释然一笑。 但心口处本该冷去的位置,此刻却升起温度,好像是她在思念着谁。 是谁呢,是谁会让她有所牵挂。 到了黄泉边奈何口,依旧念念不忘魂牵梦萦。 一滴泪在宁知弦毫无防备之中滚落,溅在油灯之中爆开。 她开始失神,开始喃喃自语。 “我在北疆看遍了大漠风光,青天碧云,牛羊成群。我的父辈马背征战,也教会我一颗赤诚之心,我以为我会孤度余生。” “我原来是见过她的,”宁知弦语调极轻,任由滚烫的灯花溅在手心,“可我怕她哭,还是不跟她说为好,我的命运早已注定,不用再多一人——” “徒增伤怀。” 其实早在她和幼安回府的第一日,宁知弦就知道幼安是谁了。 马车一直在晃荡,行得缓慢,街上叫卖声不绝于耳,她的心绪忽明忽暗,徐徐展开后,才彻底哑了声。 她想明白了。 幼时她曾掉进荷花池里,昏迷的那几日,其实是穿到了一人的身上,她和她同寝同塌早就多日。 那时的幼安比现在的更要稳重,但风采依旧,骨子里还有前世作为女官的稳重气度。 东街里热乎乎的栗子,也只有在统载十六年的冬日出现过,统载十四年里,太过早了。 “去吧,”徐隐青忽而起身,她的指尖触向油灯,本就没了抢夺油灯的意思,无形中又给油灯罩上一层,“你该回去了。” 宁知弦疑惑:“回去?” 徐隐青明白和这凡人残魄说不明白,但总是要点拨几句:“这里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早些离开对你没有坏处。” 如果不是她心好,早就哄着骗着宁知弦,让她交出结魄灯,好夺了她的机缘,自己逃出去。 徐隐青补充道:“合上眼睛,径直穿过桥,无论谁唤你都不要回头。” 她的指尖在宁知弦的眉心一点。 “宁小将军。” 千万别让我再见到你第二次,徐隐青叹了口气,心中那股郁气消散不少,轻笑起来。
第33章 作践 天色低沉,乌云密闭,一派不好的景象,这样的天气最不适合出门,不如留在家中品茗赏雨,独得一份安闲自在。 可这不是上京城,而是在北疆。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大抵描绘得就是此番情状。 横陈尸体以及连绵不绝的阴雨暗沉天气。 宋幼安丢马徒行,右边胳膊被利箭擦伤,泛出丝丝疼意。 北疆的风如同刮骨刀,刀刀割在她的脸上,一时让人说不出话来。 她和何非被呼兰彻的部下冲散,眨眼之间只剩她一人,为了躲避匈奴人,宋幼安也是耗费了不少气力,但所幸方向没有摸错。 宋幼安一路脚程还算快的,但失了马匹,赶来也是颇费一番周折。 沿着一滩血迹还有时不时出现的断肢,她右眼皮一跳,始终惴惴不安。 乱石坡还有洇在杂草上的黑血,她步子一顿,看到激烈的战况后更是阵阵后怕。 战场上的凶险,她也是知道一二的,只要不是亲临此处,宋幼安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如此残酷。 她的胃里烧得疼,翻来覆去的。 宋幼安有些撑不住,撇过头不想让自己去看残肢断臂,可她的……宁知弦会不会就在这群尸体堆里。 她又想又慌,忍不住打个寒噤。 千万别啊—— 宋幼安脚步放慢,找了个趁手的树枝握在手中,在一处停下,风扬起她泥泞的袍脚,往她衣裙内里疯狂地灌。 子瞻在哪呢。 关心则乱,宋幼安失去往日一贯的沉着稳重,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不多时又被风吹偏航道。 她怎么可能心安,在宁知弦面前,她如何可以心安? 骤然间,一片残甲出现在宋幼安面前,上面雕刻的纹路甚是眼熟,它被几具匈奴人的尸体牢牢压住,正贴合地面露出一点点边缘来。 宋幼安执树枝的手一顿,旋即颤巍巍地去挑,发现被压得太严,根本看不清多余的纹路。 于是,她就去拖最上面的那具尸体,匈奴人体格偏大,又着盔甲,于她而言,实在沉重。 宋幼安心跳如鼓,四周安静地吓人,就连最爱聒噪的飞鸟都失去动静。 她看似平静,实则都在强撑,大事经历多了,便知道很多东西最好不要在明面上表露出来。 她还不能乱,还不能崩掉。 一旦她也崩掉了,那宁知弦怎么办? 她又如何带她回家? 她们要一起结伴回家,要朝着南方共同回家。 宋幼安耗费了不少力气,才扒开面上那层,下面还有好几具,一看就是有人专门堆在这的。 她的指甲骤然敲在石块上,从一侧划开断成两半,血从根部开始渗透,量不多,却是极疼的。 一颗心仿佛要从喉咙处跃出,砸到地上,从中间被劈成两半。 自己约莫是失神了。 宋幼安痴痴笑了声,仍是不管不顾地去挖。 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哪怕是一点希望也比找不到人好,但如果下面那人真的是宁知弦呢,她……该如何自处。 她的笑容里掺杂着点点疯感,还有突如其来的茫然。 都是群混账东西,宋幼安咬牙,心思忽然转到朝堂里那些老臣,想着该怎么回京狠狠参他们一本。 她要把那些蛀虫废物全部拉下水,不管是前世今生,只要有半只脚掺和到宁知弦一事的那些人全部都抓出来,再对着错处狠狠敲下去,看看他们的骨头有多脆,居然有胆子来做这种肮脏事。 笨重的尸体从另一侧倒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尘屑翻飞,迷进来人通红泛着血丝的双目之中。 宋幼安终于见到残甲的真面目,她捂着脸,泪水从指尖倾泻而下,又在她受伤的指甲处迟迟逗留,也是一阵钻心的疼。 双肩一直在颤动,她猛然跪在地上,由于喉头发紧,这个笑硬生生转折成哭。 “不是子瞻……不是她。” 真的不是她。 宋幼安翻开这几具尸体,见那张脸并不是她所熟悉的那张后,积压已久的郁气一个劲地往外冒,她又哭又笑,整个人猛地放松后,全身意外地疼起来。 似乎要剖开她的血肉,迎面朝她泼来一盆死人凉透的血。 潜意识作祟,宋幼安就是觉得宁知弦在这里,她一定还在这里,在哪个无名的角落里等着她。 她顺着乱石向左边走去,只要能藏人的地儿都被她仔细翻找,连块巴掌大的石头她也不放过。 风急天高,风经过两侧狭窄的石门后爆发出急促而又刺耳的声音,簌簌而过经久不息。 直到临近天黑,宋幼安都没有找到宁知弦的半分踪迹。 到了这番田地,她竟不能明晰是好是坏。 宁知弦那张清秀的脸在她面前晃过,或日日含笑,或唇角微抿,平日总是缀着点跳脱生色。 她趁宋幼安不注意,散漫拾起落花,放在水中,静静看着它任水飘零。 画面一转,她又提着一盒糕点,从外大步而来,将把儿掉个边,掀开盖子从中取出还带着热气的芙蓉糕。 宁知弦笑语晏晏,用极为熟捻的语气说完后,看待宋幼安的神情也软了下去,和她待旁人全然不同。 温和,还有淡淡不让人明晰的柔情。 “多尝尝。” 好吃着呢。 确实好吃,宋幼安立在风中,险些哀泣。 形销骨立。 好不狼狈。 她无言,任泪水再度滑落,似乎要在身上砸穿个洞来。 我要找到她,我要找到她的啊。 宋幼安平复心神后,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心里莫名有东西在指引她。 她几乎是凭借一股蛮横的意志力,驱使早已疲惫不堪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狼藉的坡底艰难地搜寻,疯狂地扫过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过了很久,久到几乎将整个坡地翻遍,宋幼安连滚带爬地扑到最后一处,扫视一圈后本欲离开,有个声音告诉她,要她往后再看几眼。 一条狭长的沟渠,因为前些日子的小雨,积蓄上一层浅浅的水来,散发出淡淡难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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