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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是……是师父。 她咬牙,想站起来,却发现腿脚全无气力,刚刚那一摔,摔得实在太狠了。 于是她想爬,用双手够着前方的石块,抠出的泥土夹杂在指缝当中,一个用力就会撬开宁知弦的指甲盖。 她被那一声叹息打乱心绪,思考的本能也被骤然打断,她像个孩童,像个步履蹒跚的孩童,失去行走的能力。 徐九看得心中一滞,翻身下马扶起宁知弦,微微叹道:“世子,你不该这样。” 他和宁知弦相处几日来,不一定能全然摸透宁知弦的性子,也渐渐为其的能力人品所折服。 宁知弦的瞳孔猛地一缩,她一直盯着寺庙,心里翻江倒海,不详的预感在心中涌现。 徐九搀扶着她,一步步向寺庙走去,步步沉重。 若有若无的哭声在她脑海中再度翻覆,在看见珠沉的瞬间,达到顶峰。 珠沉见到宁知弦时也是一阵讶然,没有料到她真得回了京都,还如此之快,她刚开口:“普慧主持正——” 却被屋内突如其来的哭声打断,是个男子的声音,呜咽得如同小兽,肆意外放自己的情绪。 宁知弦彻底慌了,那是师兄的哭声,他为什么会哭呢,还哭得如此伤心,谁会让他哭。 她奋力扬起头,血丝全无,嘴唇青白一片,眼泪顿时一个劲的往下淌,止也止不住。 敬辞和宁知弦,一个能让所有人听见他的哭声,一个能让所有人看见她的泪水。 徐九推开房门,就见敬辞跪在地上痛苦,他捧着普慧的手,哭得不能自已,哪怕有人闯进来也是没有意识到。 宁知弦脑子嗡地就白了,如果不是徐九搀扶着她,她恐怕真得要一点点爬进来。 普慧靠在床榻上,若是没有闭上双眼,此刻应该无比慈祥地望向宁知弦,对她轻轻唤上一声:“子瞻回来啦。” 他的子瞻,他得意的弟子。 宁知弦腿脚一软,跪在床边,泪水缓缓淌下,嗫嚅道:“……师父。” 敬辞这才回神,颤抖着嘴唇道:“你回来了啊——” 你终于回来了,可你为什么不早回来点呢…… 只差一刻,只差一刻,师父就能见到你了,你要是再早些就好了,早一点点就好了。 敬辞对着普慧小声说着:“师父,你瞧,子瞻他回来了,他回来看你了……” 他再也说不下去,宁知弦环住敬辞,任他贴在她的肩膀处,手抚上敬辞的背,她本想说出几句宽慰他的话,发现她也发不出声。 “宁知弦……我们以后再也没有师父了,再也没有了——” 敬辞啜泣着,双肩都在颤动。 宁知弦压抑已久的泪水再度迸发出来,似乎永远都不会流尽。 师兄妹二人,就这般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哭到不能自已,哭到声嘶力竭。 可哭到最后,死去的人依旧不能睁眼,也依旧回不来。
第40章 求娶 距离普慧逝世已有数日,宁知弦终日被愁云笼罩,珠沉带她回了府邸,差人好生照顾她。 宁知弦围在火盆前,读完普慧留给她的临终遗言,她总觉得身上凉,没有力气,就像将人直接扔进冬日里的河水一般,湿漉漉的,骨子里都在打颤。 “师父……” 她的唇角微动,双指掩不住泪水,从指缝里往下漏。 宁纤筠派人送来不少名贵药材,珠沉时不时过来看她几眼,给她做她最喜欢的吃食,可宁知弦还是提不起劲。 就这样养着吧,宁知弦再次哭着睡着,大半身子露在外面,一夜到天明。 等着幼安回京,她们还要住在一起。 想到这,宁知弦有时又能提起点精神,亲自去侍弄府里的花花草草。 日落长今,她看着天色一寸寸沉下去,又一寸寸亮起来,推测幼安此刻在北疆忙碌些什么。 圣人告假,朝堂皆有宁纤筠把持。 宁知弦不懂很多的弯弯绕绕,但明白一个道理,就是姑姑如今忙了起来,自己没有急事就先别去打扰她。 她坐在府内,一边安静调养,一边等着幼安。 不安的心绪才会有所好转。 宁纤筠曾和她提过,问她打算什么时候袒露自己的女子身份,宁知弦微微一笑,决定将日子定在庆功宴那天。 日子说起来长,过起来也快极,一晃就到了幼安回京的日子。 宁知弦站在城墙上,瞧见旌旗晃动,又瞧见幼安和姜奉瑜一道,从郊外归来。 她的性子淡下去不少,要是跟以前相比,总会少些跳脱,许是病中,待病好,又会是一派生意。 谁都说不准。 宋幼安一抬头,就瞧见站在城墙上的宁知弦,她冲她一笑,但不知道宁知弦是否能看见。 又是一阵折腾,等宋幼安回了镇国公府,看见宁知弦围在火炉旁烤火,如今确实到了初冬,也到了烤火的季节。 但当她一靠近那火炉,身上顿时出了一层薄汗。 这炉子也太热了。 宋幼安不自觉握住宁知弦的手心,生出疑惑,怎么会这么冰。 宁知弦沉闷极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幼安,你和师父很熟吗?” 宋幼安原本打算摇头,想了想:“我和普慧主持,说不上熟,但我们也算有段交情。” 宁知弦“哦”了一声,继续围炉烤火。 她眉眼旁缠绕的要命黑线早就没了,她的命运也被彻底扭转。 宋幼安收到过宁纤筠的书信,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子瞻……” 炉火噼啪,火光一直在跃动,暖暖地照射在人的心上,像是要融化一块冰块做的心。 “我没事,”宁知弦哑声,她已经不哭了,但是兴致就是提不起来,“我现在才发现我很幸运。” 幸运到了极点。 “所以师父说得都是真的,”宁知弦瞳子漆黑,连日的哭泣蒙上一层阴翳,“他为我改命,为我承担因果,所以才会反噬自身。” “所以我会回到你的身边,”宋幼安紧紧握住宁知弦的掌心,企图捂热她,“我们都回到了你的身边。” 宁知弦低下头,思绪翻飞,乱想一通。 宋幼安柔声着:“子瞻,不要自苦。既然到了这一步,普慧主持也不愿看你浑噩度日。” “我知道,”宁知弦语调略有酸涩,她抬头看了眼宋幼安,苦笑,“我只是没想到你们为了我做到这般境地。” 让她受之有愧。 “没有值不值得,”宋幼安不愿宁知弦还是如此落寞,压低音调,十分郑重,“只有愿不愿意,世间本就这样,若是人人都论钱财轻重,哪来世俗热景。” “我会的。” 宁知弦忍住哭泣,将幼安抱在怀中,两颗心跳紧紧缠绕,相互跳动。她将头埋在幼安的脖颈处,贪婪地嗅着幼安的气息,抱得力度也逐渐加大,分毫不敢放开,生怕一松手幼安就不见了。 她颤颤开口:“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宋幼安抚上她的头发,温柔告知:“我会的。” 因为我爱你啊,阿宁。 哄了许久,宋幼安发觉脖颈处的衣衫尽数被打湿,她感受着宁知弦的微微颤动,感受她起伏的心绪。 指尖从华发上掠过,宁知弦的长发有如绸缎,她就这般静静梳着,时不时吻在她的发上。 雪花从屋外吹落,正巧吹在宁知弦的发上,宋幼安伸出掌心,接住一片,雪花很快融化,在她手心成了一滩水。 她在宁知弦耳畔低声道:“阿宁,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希望明年的百姓会有个很好的收成,战火连绵,如今也可安歇。 宁知弦并没有回应她,她睡着了。 宋幼安偏过头,小心地沿着宁知弦的耳侧吻上去。 挺好,睡着了就没有任何烦恼了。 宋幼安见大雪一点点压在地面上,目之所急逐渐被雪花覆盖,世间又成了白茫茫一片,忽而会想到那夜她提灯前来,敲响宫门的那一天。 也是如此的茫茫,茫然到世间再无多余声响,只剩下冷到骨子里的寂静。 她们二人,就这样抱在一起度过了第一个初雪夜晚。 待第二日醒来,宁知弦还是不肯放开宋幼安,她迷迷糊糊,感受到面上被宋幼安落下一个吻来。 “我的祖宗,该醒醒了,”宋幼安在她耳边小声,“今天要进宫的。” 宁知弦清明后,脑子里舒服很多,才想起这件事来。 姑姑是说过,要她和幼安一起进宫,说有些事情要吩咐她们去做。 整理好衣衫,宁知弦领着宋幼安往宫门走,一路上偶然遇见几个年纪小的宫女,见她们神色轻快,她忍不住问上几句。 “皇后娘娘说宫里人多,”胆子大的那个先开口,整个人也是眉飞色舞的,“要放出去一批,还会给够五年的赏银,放我们回家。” 是件好事。 宁知弦颔首,不知是不是欢脱宫女的缘由,她的神情松快不少。 路过倚梅园之时,红梅已然绽放,站在枝头,剩几个还带着花苞。昨日那场雪,不大不小,但也在枝条上落下不到两寸的积雪。 宋幼安一人走远几米,她刚想唤一声“阿宁”,结果发现人不见了,于是扭头,她不扭还好,就见宁知弦手里团了块什么东西,并没看清。 待她意识到是什么后,后背一阵拔凉,那团东西很快化成一团水,但宁知弦做的雪球并不大。 宋幼安还是忍不住瑟缩一下,耳边的珠串都跟着抖动。 好啊你,宁知弦。 她见状,也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并没有捏得很实,她冲着宁知弦走去,宁知弦也没有意思躲,笑吟吟看着宋幼安动作。 原以为也会遭到同样的举动,没想到宋幼安只是将雪在宁知弦头上洒下,纷纷扬扬。 大部分雪花都从宁知弦的发髻上掠过,少数几颗沾在她的眉眼之上。 他朝有幸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宋幼安长舒出一口气,很是满意自己的杰作,洒下后抽身离开。 宁知弦抓起一把雪,也跟宋幼安一样,洒在她的头上。 二人就这样在倚梅园里躲来躲去,哪有入宫时的沉稳样貌。 玩得久了,宁知弦瞅准宋幼安的身后一层厚厚的雪堆,一把将她扑倒。 她在宋幼安的发髻处嗅嗅,转而和她笑脸相对。 “嫁给我好吗,幼安。” 宁知弦再度埋在宋幼安的脖颈处,又将人禁锢得死死的,她在悄然期盼宋幼安的回应。 她补充:“或者我嫁给你,也是行的。” 惹得宋幼安“噗嗤”笑出来,她伸出手在宁知弦眉心处摩挲:“脑子里想什么呢,阿宁。” 什么嫁给我,再我嫁给你。 但……怎么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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