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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幼安看到昔日上司,那股压迫感莫名让她腿脚发软,想到以后还要和他再度共事,宋幼安愈发怂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字,跑。 她一边想闪身:“不如你们先聊,我出去凉快一下。” 宁知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还没出声,结果是徐临璋先开口。 “宋大人是督军,理应在此。” 更没理由走了,宁知弦将宋幼安往自己这边带,一边用手轻轻按住她的手心。 “我确实狼狈,”宁知弦双手抱头,斜斜靠在枕塌旁,两侧手肘横起,倒生出跳脱来,“不比徐大人功成名就,暗地里还是跟我姑姑搭上了线。” 如今某人死里逃生,又觅得佳人在怀,心情别提有多畅快,长发散落在身侧,她眯起眼来,细细打量起徐临璋。 前世今生,她知道的都太少了。 无论是幼安和姑姑,还是姑姑和徐临璋。 哼。 宁知弦轻笑一声,舒然生色。多日养着,病色褪去不少,脸颊下的薄红泛起,已经比伤重那日多出人气,有个人样。 “也没那么风光。” 徐临璋语气熟捻,他一早就发现宁知弦的身份,隐而不发,他和宁纤筠心意相通,与她相处之际也未曾提及,互相明白就行。 “你何日回军中,”徐临璋垂下的眼睑微动,他在宁知弦的伤处扫过,不出意外注意到宋幼安和宁纤筠之间的亲密,唇边扬起不易觉察的弧度,“军中虽然没有乱成一锅粥,但也不安宁。” 谁不说呢。 先说薛峥已死,而后宁知弦战死的消息传来,军中溢出些许不妙的声音。 可峰回路转,薛峥居然从外面活着回来,和呼兰彻对上,打得呼兰彻一路溃退,大昭一举扭转先前的败势,大有长龙捣首的架势。 薛峥回军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碎嘴的士兵全都逮起来,一个一个严刑拷问,过了数道刑罚,不信敲不开他们的嘴。 早在出征前夜,徐临璋漏夜前来,和薛峥一番深谈,他就已经做好准备,在一开始是自己人混着奸细抓了几个,漏几个盯着他们的动静,好引蛇出洞。 果然有大收获。 宁知弦开口问道:“何时会有结果?” 不枉她孤军深入,砍掉呼兰彻的几条粮草运输线路。 徐临璋淡淡:“不出月底,呼兰会输。” 是个好事。 宁知弦略有沉思,给出徐临璋答复:“再过两日,我会回军中。” 再过两日,她就能骑马了。 徐临璋做事一向周道:“扶翼就在外面,马也你领了回来。” 听此,宁知弦双眸一亮,她关心扶翼许久,生怕它和自己一般身陷囹圄。 “那日左雁虽被张泽所伤,但他穿在里侧的软甲着实为他挡下致命一击,扶翼不知何时跑到他的身侧,甩了一蹄子水在他脸上,左雁并无大碍,只是盼着你什么时候能回去,”徐临璋想起左雁絮絮叨叨聊起扶翼的样子,颇觉得好笑,“你这马很是有趣。” 绝不会让自己吃亏。 撒开蹄子跑得比谁都快。 宁知弦想起临别那日扶翼主动蹭在自己的手心,它闻到她身上的血,头一次不肯离开她。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低对它说道:“扶翼,别让我为难。” 扶翼通人性,果真跑得比谁都快。 她的小马驹,走快些,千万别让坏人追上你,你要比谁都快,比谁都不管不顾,我应该回不了家了,所以我恳请你,替我归家。 只求你踏上故土之际,不要为我的离开而悲伤,可以为我哭一哭,留下几滴风中轻泪,我便也知足了。 新的生活扎根在新的泥土里,旧事旧物就让它们随风而去,你的步履应该永远向前,体会每一寸寒风后胸腔里鼓起的点点热切。 宁知弦眉毛扬起有如柳枝,弯弯顺顺的:“那就好,大家都活下来了。” 一个独自的微笑再度展露,比风声还要轻。
第38章 因果 清晨微亮,宁知弦先醒,她没有唤醒熟睡的幼安,而是从一旁蹑手蹑脚的下床,她一出门就碰见坐在门梗上的二丫。 二丫起的更早,手里是根制作简易的竹蜻蜓,她嘴里哼着歌谣,见有人来,音收住后不再唱了。 宁知弦同二丫一般席地而坐,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她示意女孩把竹蜻蜓给她:“唱什么呢,给我听听。” 阳光正好,宁知弦也适合在太阳底下多坐坐,好驱散身上的病气。 二丫性子腼腆,并不是不爱说话,知道住在他家的两个姐姐都是贵人,便多了几分拘束,生怕自己说错几句,给爹娘惹来麻烦, 在宁知弦的鼓励下,她怯生生唱着。 “蝴蝶飞飞停我窗台,偷吃馍渣胡子白,河边捡颗滚圆石头,揣进兜里蹦蹦跳跳,撞翻竹筐笑出牙缺块。” 民间童谣大抵如此,语调轻快,小孩子来唱最合适不过了。 描绘的生活太过美好,要是每天都能这般过下去,也不遑论为一场美梦。 二丫语调一转,略显有些急促:“北边跑来灰马马,爹爹握弓出篱笆,说风沙要抢大甜瓜。等我长大练法,守着灶台麦芽糖。” 宁知弦噗嗤一声笑出来,但愿二丫长大以后还能念着麦芽糖。 “你知道灰马马是什么吗?” 她给二丫拢好散乱的头发,无比轻柔。 二丫瞪着一双大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很坏,他们一来,阿爹阿娘就要带着握跑路,要跑得远远的,回家后家里的东西就会少很多。” 宁知弦叹口气,知道是件好事,不知道也是件好事。过早接触一些真相,难免不会让尚且七八岁出头的她心性改变。 但世事纷乱,半点不由人。 宁知弦手巧,不多时就将竹蜻蜓坏掉的翅膀修整好,她和二丫并肩而坐,两人一时无言,二丫一直摆弄被修好的竹蜻蜓,整个人也开心起来。 宁知弦看着她的样子,也是一阵舒心。 这样的日子,平淡而令人向往,一时让她陷进去。 待得胜回朝,她也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而一侧窗扇,宋幼安在宁知弦起身时就早已醒来,她握着手中的一封书信,仔细打开翻开很久。 徐临璋派来的人懂得规矩,半句多的话都不会说。 她立在窗旁,静静注视宁知弦的一举一动,见她展露笑颜,见她为幼童束发。 宋幼安闭上双目,她的子瞻,好不容易才安歇下来,怎么又遇见这件事。 书信险些被她揉成团,她尽力克制自己,在心中暗自思忖该用什么方式告诉宁知弦,好让她没那么伤心。 不该啊。 待宁知弦再度回房,看见宋幼安时,眸子一亮:“幼安,早。” 确实很早,她瞧出幼安不太高兴,上前捂住她的手:“如今天气转凉,起身时多披件衣服。” 宋幼安轻轻应道,把握好语气:“敬辞师兄给我传信。” 宁知弦先是一愣,没想到师兄在京都居然也想着她:“给我看看,我看看师兄是不是编排了些话。” “不是这件事,”宋幼安不敢去看宁知弦的眼睛,“阿宁,做些心理准备。” 从宋幼安不宁的声调中,宁知弦也感到不安:“难道是姑姑,姑姑她出事了?” 她伸出手想去讨要信件,宋幼安艰难得松手:“不是老师,她没有出事。” 那还能是谁。 宁知弦太阳穴突突得跳,当看清信件上的字后,她的手陡然一顿:“是……师父。” 是师父出事了。 宁知弦看清信件后,脸色变了变,差点没站稳,向后一退,胸腔里一阵翻覆,搅得她想吐。 师父怎么会出事呢,明明离京前她才见过师父一面,明明看起来一切安好,怎么就油尽灯枯了呢。 宋幼安想替宁知弦做出决定:“回去吧。” 将来若有人跳出来参宁知弦一本,她也会替她一力担责。 宋幼安的眼圈倏地红了,还在试图安抚宁知弦略微失控的神态:“呼兰彻已经没了还手之力,我和徐大人还有薛峥将军可以留在这里,替你守好后方。” 敬辞来信,其实有自己的私心。 普慧主持并没有要求他给宁知弦传信,说前线凶险,没必要在这时候给宁知弦添乱。 是敬辞看出了师父很是想念宁知弦,这才有了传信举动。 他向上请旨,并未得到明确的旨意。 普慧主持那张苍老的脸在她面前一寸寸黯淡下去,将将剩下一道微弱的光线,勉强能看出浮在他面上的脆弱。 黄泉边,奈何口。 黑无常,白无相,还有徐隐青,在桥头来往的每一个人都印在宁知弦脑子里,他们微张的唇齿,他们抬手喝下一碗碗的汤药…… 不是什么汤药,宁知弦哑声,是孟婆汤啊。 她颤声询问,似乎是要确定些什么:“前世,师父的身体还康健吗?” 拢在袖袍里的那盏孤灯,晃动的火舌还在灼烧她的手心,那团火从手腕跃动,渐渐地向皮肉里不断渗入,薄薄的皮肉连同血液发出滋滋声响。 痛彻心扉。 宋幼安说不清自己的一番心绪,她小心翼翼:“前世,至少在我死之前,普慧主持的身体一向安康。” 一向安康。 如今却落个油尽灯枯的下场。 宁知弦凄凄笑道,心里那个猜测在不断被印证。 哪有什么命运改写,哪有什么逆天改命。 因果轮回,如何能被轻易改变。 只怕是有人一命换一命,为她求来一丝半毫的生机,好让她躲过鬼差追捕,得来一条重新回到人间的阳间路。 宁知弦压下胸腔里翻滚的血腥,她养上几天,本来以为自己会扛到回京,如今想来怕是不行了。 嘴角的血丝被她抹去,宁知弦低低道:“备马,我要回京。” 她欠普慧一条命。 而现下军中一切安稳,又有几方人马坐镇,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但她贸然回京,定会惹来不少风波。 罢了。 要罚要杀,悉听尊便。 她,宁知弦,自一力承担。 “我陪你一起回去,”宋幼安看出宁知弦的状态,不忍道,“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宁知弦目光一闪,沉声:“幼安,不必,你替我留在军中。” 我需要你。 她重新穿好衣裳,将鱼肠别在腰间,数日修养,腰身处反倒是清减不少,身后一侧够不到,宋幼安就贴近她为她别好。 二人一时无言,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说的。 有时人就是这样,分别前思绪万千,恨不得做出所有合乎情理的举动,可一旦和人打过交道后,理智瞬间土崩瓦解,不愿他人为自己担忧,也不愿他人为自己徒增伤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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