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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您的眼睛怎么红了?” “冷风吹得眼睛疼。” 一时无言。 “娘娘我们该早些回去,天寒地冻,娘娘的眼睛见不了风。” “老毛病,”宁纤筠偏过头,水眸氤氲,她揉上眼尾,“不必劳烦太医,医不好的。” 珠沉心里泛起酸涩:“好。” 小产还没几日,就自请去佛寺,小姐总是整晚整晚地哭,熬红眼睛地哭。 她的小姐,吃了不少苦,将来也要吃上许多的苦,何时才能是个头。 宁纤筠抬头,任由风卷携雪花落在眼中,她伸出手,拢住一片,见它迅速消融,成一滩带有掌心温度的雪水。 有时命运只是轻轻翻动,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宁知弦的死,比刀割还难受。 他怎么能死呢。 死在北疆。 死在父兄厮杀过的战场。 宁纤筠如鲠在喉,即便如今她在朝堂上长袖善舞。 可她还是不能面带笑容地从宁知弦的死中抽出,但她需要面带笑容地继续走下去。 从一条歪歪斜斜,并不平坦的路走下去。 死去的人解脱一切,活着的人会永远记得。 宁纤筠也不例外。
第7章 火烧 病中多日,宋幼安闲来无事,叩笔作赋。 “幼安,我想吃糖炒栗子。” 耳畔传来熟捻的腔调。 宋幼安裹上狐裘,坐在窗下。 “你还要在我身上待多久,”宋幼安不断笔下誊抄,是不是手腕一挑,沾墨,“不知何处来的妖魅鬼怪。” 她竟然也学会了打趣。 “我不是什么脏东西,”听到宋幼安将她和妖邪并提一论,阿月急了,“我有爹有娘还有哥哥。” 这话她说了不止一次,但精怪都喜欢扯些谎。 “那贵府还真是人丁兴旺,”宋幼安迟疑落笔,笔锋尽显,接上下阙,“鄙人有空必去拜访。” 阿月在宋幼安脑袋里一呆就是好几天,起初宋幼安还不太习惯,觉得人吵了些,其他都无所谓,比萧式远还闹腾些。 阿月本想说些什么,忽然被宋幼安落笔写就的字句吸引:“子瞻年少,十七岁诱敌深入,奇袭技巧,后抄围之,杀敌数两,一战成名。” 好厉害的人,比她爹爹看起来还要厉害。 “子瞻,”阿月仿佛歪着头,趴在宋幼安的肩头轻声询问,“是谁?” “一位故人。” 不太相熟的故人。 宋幼安继续提笔:“十八岁,瞻领兵深入北疆,遭奸邪,死于斯。” 中间还有很多没有写,宋幼安仍有思忖,怕落笔太轻,写不出宁家铮铮铁骨,又怕落笔太重,惊扰宁家英魂。 为史作传,她还没有资格。 宋幼安一滞,墨迹晕染开来。 阿月看出宋幼安心情不好,也不闹腾,很久才试探性来一句:“你和他关系一定很好吧。” 宋幼安低低,罕见地愣一下:“我不知道。” 他们最大的交际也是数年以前了,彼时宁知弦还不是那个百姓口中的奸佞,还是个十六出头的恣意少年郎。 阿月叹口气:“他死后,他的家人一定很伤心。” 她难以想象,如果这种事落在她身上,她得多难受。 宋幼安垂目,墨色染在指腹一侧:“他的双亲早已仙辞,只剩一亲眷在世。” 而亲眷待他并不称意。 “他为何而死。” “子瞻行于北疆,背后遭人放冷箭,又有人在他的茶水中下药,力竭。” 明珠落尘,沾上一身洗不清的草屑。 在阿月看来,宋幼安应该是宫内某个负责录史记传的小女官,这件事既然已被记录,子瞻的尸骨应该也已回京。 “那他蒙冤死后,现下尸骨又在何处?” 宋幼安搁笔,没有悲愤,亦没有不甘,就好像日落黄昏下和人闲谈一般的轻松,但其实不然。 每个人表现悲愤的方式不一样,宋幼安似乎学不会大开大合,就连悲伤也是淡淡的。 “我中举前,在书中读到代相曾与景帝踏雪寻梅,我便起了效仿先人的兴致。” 宋幼安执伞的手青紫不堪,雪落满她的眉眼,寒意浸骨,却让她更加期待雪景。 那日的红梅确实好看,凌霜傲然开放。花苞个顶个的大,红梅映白雪,别是一番滋味。 “偶然路过城西,”宋幼安仔细想了想,仿若那天的雪再度落在她的肩头,一如今日,“有座孤坟。” 阿月不理解:“啊?” 宋幼安仍是自顾自:“孤坟荒颓,寥落于旷野风雪之中,不知何时被人插上系了红缨的竹竿,正在呼啸寒风中簌簌颤动。” 瞧起来凄凉得很。 阿月同样也读出宋幼安的话语间暗含的沉寂,静静听着。 “我当时顿在原地,那是他的一处衣冠冢,他的尸骨现在还在北疆。后来我就觉得我要为他沉冤昭雪,我要为他洗刷冤屈。” 不知是何人为他立得衣冠冢。 宋幼安将茶水一饮而尽,语气娓娓。 总不叫后来者再对这风雪孤坟,意冷心灰。 生前无所念,死后更无所祭。 子瞻不该,也不该是宁知弦。 宋幼安叹口气,满是酸楚。 良久阿月才试探性问道:“那子瞻,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子瞻。 很好的名字,不过倒像是表字。 在大昭,女子及笄那日可由长辈赐字,男子则要等到十六。 她要是能回去,可要好好问兄长,他有没有认识什么字子瞻的人。 宋幼安也不曾见过宁知弦多少面,更多地则是市井流言。 起先人人说他辱没镇国公英名,将门出身却拿不起刀剑,做起纨绔来比谁都如鱼得水。到后来,宁知弦战功初立,风口登时转向,又是将宁知弦夸出花来。 一起一伏,宁知弦浑不在意。 “几年前的冬日,风霜比此时大上许多,他行色匆匆。” 宋幼安不敢上前叨扰,只能藏匿于窄巷之中,遥遥望去,看见霜雪覆在伞面,一圈又一圈,深色伞面很快失去原有颜色。 “他于我有恩,”宋幼安回忆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几分动容,“幼安自当结草衔环以报。” 在所不惜。 “我总是见他孤身一人行走于街市,多是游街打马,有时在马上懒洋洋坐直身子,”因着一张脸,多引得芳华少女侧目,宁小公子称得上一句绝代无双,宋幼安陷入回忆之中,“纵情恣意,也不负韶华年华。” 镇国公府上下只剩宁知弦一人,其母其妹皆亡,就连唯一的姑姑也对他吝啬目光,他遣散多余仆众,赐下的银子足够普通人过完一生。 夜间见到空荡荡的院子,若是病了累了,唤完母亲妹妹都不会有人出现,一夜孤零零到天明。 有的事还是宋幼安后来才知道,人间多有疾苦,不愿多相比较。 父母双亡,至亲不在,各有各的重苦,苦到令人喉舌发紧,说不出半分话语,而后,再也学不会说话,习惯性地将所有的苦吞吃入肚。 若是吃到轻一点的苦,会不会还会庆幸,庆幸自己还能吞咽。 宋幼安想起自己的十指,寸断,阴雨天总会忍不住地疼:“总要为谁做件事,更何况他还是个好人。” 好人,不至于身后事凄惨潦倒。 阿月少有的郑重,她想让兄长去寻那人,“他有些什么特征?” 例如眉心痣,肩上斑。 “我不清楚。” 宋幼安恍惚,偏过头。 或许在宁知弦心中,只是他短暂人生中再平淡不过的一次波折,可于宋幼安而言,终身难以忘怀。 思虑过甚,伤身伤怀。 宋幼安沉沉睡去,胸口那一箭射得又恨又深,她怕是熬不了多久。 又如何? 不如何。 阿月又叫上几声“幼安”,宋幼安毫无反应,她入梦,去赴一场杳无回音的约定。 山高水远,从此上京再无故人。 …… 余下时光安然闲适,宁纤筠时不时来看几眼宋幼安,待她离开后,阿月在她脑子里悄咪咪来一句“她的声音好熟悉”后,又欢脱闭嘴。 想必在家也是千娇万宠的存在,不然如何养出这副性子。 宋幼安也由着她,偶尔附和一句。不过阿月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时间也越来越短。 空气中弥漫浅浅的火油味道,轻易不让人察觉。 宋幼安半只脚踏入时迟滞几许,眼角扫过一位神情紧张的婢女,她未动声色,面如往常。 天色渐沉,她一反往常没有誊抄书卷,而是开始收拾东西。 阿月问她,她淡淡道:“提前做好准备。” 要准备什么。 阿月不知,阿月开始喜欢起和宋幼安待在一起,看她处理公文,看她与旁人交谈。 日幕泼上油墨,漆黑一片,深得让人发怵。 “幼安,我有些怕。” 阿娘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阿月觉得自己右眼一直在跳。 “不怕,”宋幼安仍是低头,“会过去的。” 可阿月觉得宋幼安在撒谎,即便没有证据她也如此认为。 寒风呼呼作响,平时一吹就开的窗户此时竟意外关得十分严实,怎么吹都不带开的。 屋外忽有人高声疾呼,东殿走水了! 宋幼安听后想出去看下究竟,发现殿门被锁死,连带两侧窗扇,严丝合缝根本打不开。 火烟沿着砖缝蹿进来,阿月明晃晃看到在屋外跃动的火舌,几下撕开薄薄的明纸,烧着木头吞噬而来。 阿月惊呼:“幼安,看窗户那边。” 屋子的四角都被火舌舔舐,门窗又被钉死,绝无逃出去的可能。 阿月猛然意识到刚刚那句“东殿着火”是调虎离山之计,先将留守宫人引去东殿,好让在西殿的她们孤立无援。 阿月急得要哭了:“还有地儿,可以再试试吗?” 总会找着一个出口的。 “没了。” 宋幼安比阿月还冷静,她好像根本不怕,将一卷书册裹好,搬开床下的砖石藏进去,做好这一切之后不再有任何举措。 好像身在火场,即将殒命之人不是她。 “阿月,”宋幼安眼眸长狭靠近眼角的睫毛长长扫下,宛如归鸟的尾羽,上下跃动时拂去积蓄已久的泪花,“谢谢你,陪我度过生命的最后一段。” 阿月已带哭腔:“你在说什么?” “回家吧,我去寻了道人,是他告诉我如何让你归家,游魂离体太久,对魂魄亦有损伤。” 内殿里的烟气更重,呛得人不好开口,宋幼安腰身佝偻,半伏于地靠在桌角。 此刻的她,疲惫更甚,常日的劳碌蹉跎,宋幼安心中只剩一口气,她的意识越来越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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