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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存一口气的她,露出手腕,冲着阿月道:“我前些日子去问了皇后娘娘,娘娘说子瞻右手手腕间有颗红痣。” 如遭雷劈,阿月愣住,口齿发不出声音,她还想说什么,又听到宋幼安独自唱起一曲小令:“鞭影匆匆,又过城东。淡黄杨柳带栖鸦。” “你不许睡,幼安你不要睡着,清醒一点,”阿月疯一般地叫喊,企图让宋幼安不要睡着,“我们再撑一会,再熬一下就好了。” 可比起宋幼安,阿月的声音反倒越来越小。 了去一桩心事,宋幼安又好上几分,还好在最后时间将阿月给送了回去。 “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人家。红缨紫鞚珊瑚鞭,玉鞍锦鞯黄金勒。少年郎,容易别,一去音书绝。” “一去音书绝。” 宋幼安悠悠唱着,烟气进入肺管,一阵急促咳嗽后牵动旧伤,惹得她随后吐出一口血沫,视线也越发模糊。 长街外,有一疯马旁若无人地长驰,眼见要踏上她之际,少年勒马逼停,眉目硬朗,气喘吁吁地冲她言道:“小姑娘,有没有被吓到?” 他扬扬马鞭,脸上还留着疯马的血,不甚在意地拂去,爽朗一笑后耸肩:“不妨事的,我也被吓到了。” 宋幼安安然睡去,安然赴死,她的面容身影逐渐消失在火舌之中。 大火连烧很久,烧得西殿灰飞烟灭。 宁纤筠面目阴沉地听着底下人汇报,指尖极不耐烦地敲击桌椅,想起前几日宋幼安来时的情状。 天寒地冻,宋幼安一身雪,一脚泥,风雪一丝不苟地落在她的官袍上,在她的不归路上来回逡巡。 天地阔大,自有她的去处。 还是那个印象中大胆又慎重的样子,宋幼安沉声。 她说,臣自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宁纤筠想起西殿的那把灰,眼神晦暗。宋幼安最后呈上的奏折上仅余寥寥数语,还有最下角郑重留下的四字。 你连自己的死都算计其中,宁知弦真得值得你……做到这番境地? 她重新想起宋幼安的那双透亮眼睛,抚额哑声道:“给我去查。” 上京城的脏东西实在太多了,害了她的子侄不说,还想去暗害他人。 宁纤筠的指甲嵌入肉中,凤冠前的滚珠在她脸上留下阴翳,她整个人依旧华美无缺,宛如一方笼穴里最完美的装饰品。 可她手中有刀枪剑戟,也能悍然下台,将刀剑悬在掌控者头颅之上,与他不死不休。
第8章 长街 春日宴,长安主街道上百姓络绎不绝,糯米糕的香气沿着石砖飘向远方,吹糖人的老人笑呵呵将手里活计递给梳着双髻的孩童。 一时好时节。 两个少年停在醉仙楼门口,红衣那位不经意间想勾上另一位的肩膀,嘴里还叼了根狗尾巴草。 宁知弦身子一侧,避开魏长昀的手脚。 他仰头,双手抱胸,日光照射在匾额上,刺得眼睛疼。 少年正是爱俏的年纪,发用红绳系着,蓝衣深浅交替搭着,最里层里衣透出白边,双脚靴一蹬转眼踏上高阶。 身姿利落。 魏长昀颠三倒四,全然不管先前自己是如何缠着宁知弦的:“宁兄,等等我。” 这人也怪,上京城都说宁知弦命克亲朋,人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唯有魏长昀不管不顾,缠着宁知弦好几次。 “我不付你的那一份,”宁知弦也懒得搭理魏长昀,眼尾一挑,“自费。” 魏长昀瞬间耷拉出一张苦瓜脸。 他是家里的老小,平日里也磕磕巴巴过着,醉仙楼价比别家都贵上不少,虽然他也算是官宦人家出身,可魏长昀根本负担不起,平时也只能偶尔指望自家大哥带自己去吃几趟。 要不是宁知弦有个当妃子的姑姑,他哪能过得如此滋润。 魏长昀一时艳羡起来,自个怎么没个入宫的姑姑。 宁知弦想借此甩掉魏长昀,三两步就要进到醉仙楼里侧,就听见远方传来一阵马嘶声,他神色动了动,感受从脚底传来的震动声。 “宁兄,你这是……” 魏长昀一直盯着宁知弦,见他沉凝,万分好奇。他放眼望去,走路的走路,做生意的做生意,也没看见哪处有什么问题。 出什么大事了吗? 宁知弦作出噤声动作,更是俯身,少年轮廓尽显英挺,但眉宇间仍带着未褪尽的锐气,面容精致地如同玉雕。 魏长昀见状,犹疑地做出同样动作,仍是没有发觉出半点不对。 奇了怪了。 正当魏长昀愣神之际,宁知弦快步跳下石阶,嘴中不知何时吹起长哨。 饶是魏长昀再迟钝,总算听出混杂在惊恐尖叫中的马嘶声,他神情一白。 只见一辆原本平稳行驶的运货马车,拉车的枣红大马不知受了什么此机,双眼赤红,鼻孔里还喷着粗气,耳朵紧紧贴向脑后,发狂般地向前爆冲。 沉重的车厢被它拽得剧烈摇晃,几欲倾覆,车夫死死勒住缰绳,掌中被勒出血痕也全然无用。 疯马前蹄重重踏碎一个来不及收走的瓜果摊,瞬时红瓤绿皮四溅,它根本不管车夫,一门心思想摆脱身上的舒服,朝着人流最密集的街道中央冲撞而去。 车夫鼓足所有力气,几乎是嘶吼道:“疯马!快躲开——” 恐惧蔓延开来,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宁知弦心中暗叹不妙,朝着人群奔涌的相反方向跑去,眼神里没有半分同龄人可能有的怯懦和犹豫,速度竟丝毫不逊于发狂的马儿。 “宁知弦,危险!” 魏长昀在他身后提醒,那可是疯马,被一蹄子踹上不得在家里躺好几个月。 宁知弦充耳不闻,目光死死锁住疯马脖子上松散的半截缰绳残端,还有只最重要的马嚼子,他偏过半个头,厉声:“魏长昀,快去疏散人群。”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宁知弦终于追上发疯的马儿,他猛地侧身蹬地,身体以毫厘之差贴着疯马狂飙的侧腹划过。 左手五指死死拽住在空中胡乱飞舞的缰绳残端,巨大的冲击力快要把他带飞,手臂肌肉立刻绷紧,青筋必露。 宁知弦闷哼一声,与此同时脚底与青石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右臂快速绕过马颈,双指并拢撞击马嘴里的铁嚼子,不带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向内和上方狠狠一勒。 疯马吃痛发出长吁声,头颅被强行勒得向后养起,狂奔的势头猛地一滞,等的就是这片刻时机。 在马车夫讶然的目光中,宁知弦借着勒停马头产生的冲击力极其灵活的旋身,迅速绕到马匹和车厢的连接处。 左手仍死死抓紧缰绳,掌心已然带血,右手不知何时从腰间摸出一把不过三寸长却异常锋利的贴身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闪烁寒芒的弧光。 皮革在锋刃下应声断裂,失去束缚的车厢因为惯性猛地向前冲了一小段,随即发出巨大的摩擦声,宁知弦额发沾湿,此刻长舒一口气。 切断挽具后,宁知弦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将匕首咬在口中,空出的右手再次更狠的扣死马嚼子,双臂同时发力,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刚刚还准备继续发力的疯马痛苦嘶鸣着,前蹄离地,庞大的身躯被勒得向侧面踉跄好几步,撞翻好几个杂物摊,竹筐木架哗啦作响。 尘土飞扬中,宁知弦如同扎根在疯马身上,片刻不离地压制它的狂性。 再有半许,他就能彻底让马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停下来。 不料疯马再度双眼通红,蹄子略微偏斜,竟冲着人群再度爆冲。宁知弦咬牙,瞳孔皱缩,看着马儿不受控制地冲向一侧。 “危险!” 宁知弦根本无法控制濒临再次失控的疯马,根本腾不出手来。 前方一个约莫十二岁的孩童,被混乱的人群冲散,地上还有散落的布包。 就在马蹄即将落下的同时,宁知弦腰腹瞬间发力,迸发出惊人的协调感,他紧紧勒住缰绳的左手猛地朝怀中一带,右手扣死马嚼子向左前方狠狠一推。 疯马被突如其来的反向力道带得头颅一偏,沉重的身躯也随之向左侧硬生生偏转半步。 混杂泥土和草屑的马蹄带着呼啸风声,几乎是擦着小女孩一脚而过,砰地一声重重踏在她身旁的空地上。 宁知弦瞅准时刻,脚底乏力,上半身如同拉满的弓弦般向小女孩探出,他松开一直紧抓的缰绳,长臂一舒,五指张开精准无误地一把捞起小女孩的后衣领。 没有丝毫留恋,宁知弦立刻旋身,牢牢环住孩童,二人在地上滚了半圈,沾上满身泥屑。 一旁早已吓呆的药铺老板张着嘴唇,指着宁知弦半晌才说出话来:“你……没事吧?” 疯马轰地倒下,没入头颅的匕首只露出把手,鲜血喷溅开来,瞬间浸润整把匕首。 宁知弦剧烈喘息着,汗水混着尘土从额角滚落,一身好衣衫此刻破破烂烂,布衣肩头还有手臂多处被缰绳勒破,露出几道新鲜的血痕。 他将孩童放下,一边警惕地朝马匹走去,确认无误后才肯彻底松下一口气。 匆匆赶来的魏长昀更是目瞪口呆,整条大街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刚才那幕惊险到极致的画面震惊。 魏长昀小心喘气,仿佛伤得是他:“宁兄……要不要去医馆瞧瞧?” 宁知弦摇摇头:“不用。” 随即走向孩童,他利落扯下下摆,将遗落在地上的药包仔细捆好,有几个早被疯马一蹄子踹飞,连个影儿都没有。 他蹲下,脸上汗水涔涔,仍是带笑:“求药心切,人之常情,但更要注重自身安危。”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人声、鸟声甚至还有拂动在空中的浅淡风声。 宁知弦乘着日光,就这般乍然出现在宋幼安面前。她鼻尖似乎还带着梁木烧灼的糊味,久久不肯散去。 她闻声抬眸,又见宁知弦扯下发间丝带,顺着药包打上一个灵巧的结,和前世一模一样。 宋幼安不得心头一酸,还在愣神之际,她看向宁知弦长穿的这套蓝色衣装,宁知弦已然起身,和他素日的做派一样,丝毫不拖泥带水。 少年音色清朗,青天白日里他逆着金光,虽染一身尘土,在日光的照耀下镀上一层蜜糖的味道,他高声:“今日疯马冲撞诸位,镇国公府会包揽一应损失。” 做小本生意的哪有很多本钱,都指着手头的东西吃饭,今日被疯马一砸不知道要亏多少,疯马一踏,搞不好今天就有多少户人家吃不上饭。 宋幼安看向宁知弦,手中药包越发沉重,她低头摩梭丝带,捞起垂在地上的一侧缠在手腕。丝带质地极佳,她细细缠着,隐没在暗处的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她这是回到了前世? 看起来颇为荒唐,一时半刻也很难适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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