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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着它们的细链铮铮欲断,下一瞬便被刮进风中拉出惨白的残影。 琼华不明所以,却心下不安,她挣扎着迈出半步,那血伞却倏地一收,半空打了个涡,直直朝她飞来,将她钉死在原地。 她蓦地抬眼,就见团团黑雾自残肢中腾起,向那哭嚎的小鬼聚拢。 琼华明白了什么,抬手就要拦,那小鬼却完全不顾及她的意愿,在黑雾的缠绕间从她身体里一穿而过。 “疯子!”她咬牙失声痛喊。 那不是什么小鬼,而是活祭炼化的聻。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1】 冤死者转世能够福泽加身,它们却将惨死的巫族幼女身上的秽气转煞灌入琼华体内,这便注定了她们来世定是福薄之人。 苻黛轻抬眼尾,毫无波澜地振动手腕:“回来。” 堵在琼华身后的银镂聻鬼乖巧地把自己挂回伞上,重新落入她手心。 “哭什么。”她扫了眼琼华通红的眼眶,“你的族人还没死完。” “那你的族人呢?”琼华恶狠狠道,“也对,你没有族人,没有香火,你不过是万恶崖底一尊弃佛,千百年间只能与蛇鬼作伴,你当然不懂。” 苻黛眉头轻蹙,似乎对她的话感到不解:“本佛不需要。” “该走了,这里不安全,那些杂碎还会折返。”她拂袖转身,“你身上还有伤,先去凡间修养些时日。” 见琼华还一动不动,她似乎才愿意费些心思去猜测对方突然情绪失控的原因。 “你想复仇,就要假死,唯有鬼煞之气才能掩盖你圣女的阴气。”她一个字都不愿再多说,“懂了?” 复仇二字,无疑是让琼华忍受一切的枷锁。 她死死攥着手心,咬紧下唇逼自己点头。 她跟在苻黛身后,走过曾经鲜活的族人的残尸,目光僵硬地定在脚下的路地。 她甚至不能将她们安葬,不能还她们一个完整的尸身,只能任由风雨将无人认领的肢体侵蚀。 俩人快到山下时,前方的苻黛忽然转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抬手轻挥。 凌乱的发丝被一根最简单的银簪挽起来,单薄的肩膀披上了广袖云涯裙,红蓝配色将她衬得更加白皙,却也将她身上的煞阴气全然敛尽。 琼华眼底的猩红此刻已经褪去,她生了副好相貌,细长眉上扬眼,稍一打扮便气质不俗。 至于苻黛,她裙身比方才长了些,刚好挡住了她悬在空中的双足。 她身量比琼华要矮一些,饶是如此也只是比琼华略高几分。 “找间客栈吧。”她单手撑伞,另一只手拨转佛珠,“人间这会儿正乱。” 琼华视线从她手上移至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明明是一副慈悲为怀的佛相,算计起旁人来倒是毫不心软。 俩人结契才多久,她就被这伪佛逼得失控。 可怕的是,即使自己暴露出了违逆她的一面,她也依旧无波无澜。 住进客栈时已经是辰时了,苻黛有些挑剔,选了个干净且偏僻的位置,拿着栈牌上了楼。 俩人的房间相邻,琼华在和辛夷逃出无漆森前就受了不少伤,她打好热水想好好清洗一番,门毫无征兆地开了。 她看了眼来人,有些无可奈何。 和一个盘坐崖底上百年的鬼佛怎么可能讲得通道理。 苻黛挥手驱风合上了门,吐出一个字:“脱。” 琼华:“?” “你的伤。” 琼华别开脸:“我自己能处理。” 苻黛不喜欢同一句话说俩次,敛眉无声地凝视她。 她站在身侧,余光瞥去当真如一尊佛像,身上与生俱来的威压很容易让人不自觉地屈服。 琼华和她对峙片刻,抬手将衣衫拉低。 自小生长在无漆森的巫女,身体都白得能透过皮肤看出血管的走向。 可就是这样一副薄嫩的身体,却横贯着大小不一的伤口,或深或浅,一眼看去着实吓人。 苻黛偏头,忽然走近几分,冰凉的指腹贴上她的肩膀,把人转过去。 纤瘦的脊背上蝶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腰侧那块淤青便显得尤其可怖。 “仙界的人?”苻黛蹙眉。 琼华想到上一世被自己勒断头颅的仙界之女,抿唇不语。 “淤气滞留体内,再晚些日子弥散全身,皮肉都该溃烂了。”苻黛收回手,“萝灵芝,仙山灵草,可愈此伤。” 【作者有话说】 【1】南朝《幽明录》记载,“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
第3章 血海 血债当以苍生祭 见她退开,琼华重新披好衣衫,随意地系了个结:“要去仙界吗?” “你现在这幅样子,去了就是送命。”她说话直白,语气又平淡,听起来很容易让人信服。 琼华低下眼不吭声了。 “暂时还死不了,再等些时日。”苻黛转了个身,瞥了眼那桶已经凉下去的热水,“人间有你的族人也有你的仇人。” 离开前,她抬手朝桶里丢了个火石,火石闷进水里的瞬间燃起蓝火,晃荡许久,水面重新冒起热气。 琼华收回跟着她背影的视线,把滚烫的热水倒进浴桶,解衣泡了进去。 裂口处的皮肉被烫水烧得翻起来,烂肉蒸得发白,她忍痛皱眉,取了匕首沿着创口边缘割下,用纱布包扎的动作略显狼狈。 巫女外伤可自愈,只是需要时间,她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 苻黛说得没错,她现在浑身哪哪都是伤,无论是仙界还是魔界,去了就是自寻死路,更何况人界还有被囚禁的巫女。 那废了辛夷的左腿的正是人族,阿婆也还在人族手中。 一直畏缩在仙神二界羽翼下以弱势自保的人族,挥刀见血时却连眼睛都没眨。 依附强者,欺软怕硬,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们才能寻得一点高高在上的掌控感,满足变态般的凌虐欲。 琼华起身时嘴唇苍白,随手系上里衣,吹灯蜷在床榻的角落。 人在受伤时是极没有安全感的,她半睡半醒,总觉得什么滑腻腻的东西在她身上爬绕,连带着做了个被坍塌的佛像压得喘不上气的梦。 她从梦中惊醒,这才发觉自己脖颈都被圈住了,抬手一抓,摸到了坚硬的鳞片。 感觉到她的触碰,那小玩意立刻兴奋起来,尾巴甩了甩,贴在她脸上。 琼华眼里的警觉瞬间转成了惊喜。 她坐起来,抓着它的脑袋,下床点了灯。 螭攸半点不反抗,乖顺地被她包着头,长长的尾巴直直垂落在地,蛇般的长躯泛着亮银色的光泽。 螭本是一种极具神性的兽,形象酷似无角的龙,能自由变幻大小。 琼华少时跟着阿婆采摘草药,在一处石洞里发现了它。彼时它却正撕咬着鸟禽的身体,瞳孔里压不住的血性。 她想把它带走,它却张嘴就咬,那力道不是警告,而是猎食。 她于是强硬地掰开了它的尖牙,收紧手心将鲜血滴上它舌面。 饶是如此,它依旧不服她。 琼华脾气倔,训了它整整一月,掰落它八颗牙,胳膊肩膀全是牙印,最后在它想弄死自己时硬生生断了它的尾,这才把它收服,从此只对她一人示弱低头。 “你回来得太晚。”她低声道,“我死过一次了。” 螭攸听得懂人话,却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弯起尾巴,戳了戳她的手。 琼华松开手,它便盘在她肩上,安心睡了。 被自己剜肉的地方开始作痛,她靠坐在床头无法入睡,耳边传来螭攸轻微的鼾声,寂静的夜里唯一的生气。 她侧目,抬指卷动螭攸的尾尖。 就算这次巫族侥幸逃过一劫,以后呢?正道不作为,没人会保她们。 巫女不能长生,妖魔鬼神却能。 求人不如求已,今日之仇她要百倍奉还。 到底伤势重,她熬到后半夜还是没撑住睡过去,次日天才微亮就被楼下的吵声闹醒。 她一个动作僵了一晚上,起身时腰疼得离开,推门出去想打点水洗漱,结果一眼就瞧见了被掌柜拦着不让走的苻黛。 掌柜吵得面红耳赤,口水四溅,苻黛离他几步远,手上还撑着那把红伞,颀长身量静静立在一旁,像个观赏疯子的戏外人。 “我俩只眼可都瞧着了,就是你走路不看路,撞了我的桌子,不然我这茶盏能摔吗?” 苻黛握着伞柄的手动了动,随即略微上抬几分,露出那双被遮挡的眉眼,目光如井水般静而沉。 琼华沿着木梯下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忽然停下了步子,有些好奇这鬼佛被无赖讹上时是什么反应。 苻黛显然注意到了她,眼皮轻撩,似有若无地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波澜不惊地放了个沉甸甸的钱袋在桌上,轻描淡写:“我赔。” 琼华有些意外,眉梢轻挑。 掌柜更是呆住,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得手。 他见这俩个女子衣着和相貌都不俗,外头正乱,她们还敢孤身住客栈,想来是个大户人家,于是便动了勒索一笔的念头。 只是,他大概也没想到,这会是他最后一次摸到银子。 当晚,琼华就被推门而入的苻黛从睡梦中拽了起来,连人带螭送上了屋顶。 她眼底困意未消,低眼望去,那肥头大耳的掌柜正岔躺在院中,额头和四肢上各放置着一枚冥元宝。 掌柜的嘴唇都吓紫了,一动不敢动,哭都哭不出声。 琼华怔了片刻,清醒过来。她对上苻黛的目光,随后压下眼帘,屈指敲敲肩上螭攸的脑袋。 螭攸仰着头望她。 她并指闲散地点了点掌柜的方向。 螭攸困惑地摆了下头,看见底下那团蠕动的黑影时,翘着尾巴飞快凑近,打量着思考从哪下口。 掌柜喉间溢出一声哭腔,求饶的话还没说出口,螭攸的獠牙已经刺穿他的喉管。 撕咬生肉的黏腻动静𝔁 ℤℱ清晰得如在耳侧,苻黛旁观了片刻,平静道:“神兽被你养出了邪性。” “神未必有神性。”琼华语气里染上几分嗤弄,“你不也是佛吗?” 苻黛斜眼看过来,琼华从她的眼神里读出几分漫不经心。 “神界调和了三界纷争。” 琼华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酉时三刻,所有妖魔撤出了人界。” “那巫族呢?” 苻黛把视线移回已经只剩下森白人骨的掌柜。 琼华觉得可笑。 世间分正邪俩派,人仙神为正,妖魔鬼为邪,因此即使人族无为,仙神二界都要为了平衡将其笼罩在自己的庇护下。 而巫族对她们而言,没有任何价值,她们不需要巫女的骨血,所以对巫族的处境视若无睹,纵容这场明码的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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