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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在魔族地牢里看到仙界人的那刻起,她就该明白,所谓公道,实际都是在权衡自身的利益。 苻黛脸始终藏在伞下的阴影里,琼华看不清她的表情,见螭攸吃了个饱,勾指把它唤回来。 苻黛从伞上随便拽了个聻鬼下来,往下一丢,落地就成了掌柜的模样。 那聻鬼摸了摸脸,甩着胳膊跑到那堆白骨面前,把滞留原地的怨阴气全都吃了下去。 “人间狱牢。”她转身时脚边的衣摆随着动作轻曳,“该去一趟了。” 琼华掌心托着螭攸落地,路过那聻鬼时,它似乎偷偷朝她做了个掐脖吐舌的表情。 她脚步一顿,还没回头,螭攸已经伸出去半个身子,咬着它的手死死不松口。 聻鬼见自家主子走了没人给自己撑腰,分明能躲却非要张嘴大嚎。螭攸嫌弃它,只咬走了半边手。 * 人间的狱牢有不少狱卒把手,对她们二人来说,想要混进去没什么难度。 琼华刚踏进狱门便感应到了巫女的位置,意识到她们此刻虚弱到极点,她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苻黛落后她几步,在抵达牢房前忽然抬手拦她:“你现在救不了她们。” 琼华:“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伤好了?”苻黛微抬下颔,垂着眼,“能带着她们全身而退?” 琼华心急下有些不耐:“那你让我来此是做什么?观光?” “你急什么,”她不甚在意地扫了眼牢房的方向,“还没死。” “你去熟悉这里的布局,为几日后做准备。” 琼华和她对视片刻,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没错。 里面至少囚禁了百来个巫女都奄奄一息,她根本做不到救下所有人。 她环顾四周,回头望向紧闭的牢门,没有勇气提前去看一眼。 上一世离别来得太突然,她甚至能回忆起和每个人的最后一面。 要她现在推开那扇门,亲眼目睹她们的处境后又甩手离开,她做不到。 她顺着另一条路探去,苻黛看着她的背影逐渐离开视野,又从伞上拽了个聻鬼下来,推开了牢房的门。 另一边,琼华打量着狱内的布局走向,仔细观察着四壁是否有机关。 牢内关押着犯下各种恶行的罪犯,但即使是马上就要被送上刑场的死刑犯,也有着简单的草席和茶水,门下凿了个小洞用以送饭。 而什么都没做错的巫族,却只配被链子吊着。她在魔族尚且如此,更何况在人界的普通巫女。 琼华失神地看着不远处传来低语声的班房。 她曾和辛夷计划着要溜出无漆森来人间玩一趟,看看人界的风花雪月。 没想到,上天入地,除了无漆森,她们竟没有任何容身之处。 只有无漆森的月𝔁 ℤℱ是亮的。 她被身后的脚步声拉回思绪,迅速躲到壁柱后。 来人个子偏高,宽松的皂衣依然能显出他的肚囊,比起刚才遇到的狱卒,地位似乎要高上几分,约莫是个牢头。 他从壁烛下走过,火光瞬间点燃他的脸。 琼华心头猛地一颤𝔁 ℤℱ。 是他废了辛夷的腿! 无视辛夷的求饶声,仅仅因为她的躲闪就挥刀割断脚筋的人,凭什么活得如此自在? 琼华瞬间收紧手心,抓住从袖口滑出的螭攸。它似乎察觉到主人身上的杀意,张口咬住她的手,绷紧身子甩出,刹那间化为一把白骨剑,剑身满是尖锐的刺。 她几步逼近,剑刃对准他的脖颈,下手的瞬间却僵住了。 这样的死太轻松了。 毫无征兆,短暂痛苦的死亡对他来说太轻松了。 琼华缓缓放下持剑的手。 那人像是听见身后微弱的动静,警惕地回头。 琼华只觉后领一紧,整个人被股大力拉到了上方,堪堪躲过那人的视线。 “你想在这里动手?”苻黛抓住她握剑的手腕,“ 囚禁巫族的牢里无故死了个班头,你猜会不会有人怀疑到不知所踪的你身上?” 她想卸下琼华手上的剑,才发现那剑柄的与众不同之处,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一把剑,而是螭攸的骨身。 剑柄是螭攸的头骨,整齐的尖牙陷入她的皮肉,汲取血液的同时牢牢扒住她的手,无论对手如何强悍,都不可能从她手上抢走剑。 剑身节节白骨相连,看似易断易折,却坚硬无比,怕是仙门百家法剑都无可比拟。 苻黛对这剑有几分兴趣,就见骨剑倏然一弯,打了个旋,像是活了一般,沿着琼华的手臂往上爬,停在她肩头时已经变回了生龙活虎的螭攸。 它对苻黛的举动不满,张着嘴朝她低吼威胁。 苻黛无动于衷,倒是十只聻鬼爬了出来,血淋淋的大口正对着它。 “那要是死了整个狱牢呢?”琼华垂眸,指尖温柔安抚螭攸,平静地说出残忍的话,“神族保人族,血债当以苍生祭,我偏要这人间万劫不复。” 她额间绛纹一瞬间泛起血光。 苻黛捻转着佛珠,似乎很喜欢她这般模样,唇角挑起一抹笑,慈悲面容不见怜悯。 “本佛就喜欢血海滔天。”
第4章 鬼胎 三更已至,各安天命 高桥盛找关系进了狱牢后,贿赂没少收,在城西买了间小宅子,娶了一妻一妾,盼了两年才盼到个儿子。 他胸无点墨,认定得子的功劳在于不厌其烦去神庙求子的自己。 妾室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他急得抓心挠肝,这些天一退班便往庙宇跑。今日换班晚了些,离开狱牢已是亥时,他一个人打着灯笼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庙婆告诉他,若想求子,心得诚,上香一天都断不得。 今夜风大,他裹紧了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皂衣,脚下影子缓缓斜移到身后。 那神庙不算大,位置也偏,没专门的人看管,只有一位年纪大点的庙婆偶尔会去打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高桥盛在狱牢里当差,收别人的钱尽干些害人的勾当,人命闹出过几条,前些日子上无漆森还亲手砍下过幼女的头颅,这时候心里发虚了。 他掩饰着内心的不安,边哼歌边四处张望,提着灯柄的手紧攥到发白。橙红的光晕斜洒泥路,靴跟碾碎了沿路的枯叶。 他不自觉加快了步子,身侧的树影似乎也𝔁 ℤℱ跟着移动,阴风一吹,不知哪来的乌鸦忽然嘶啼,展翅从他头顶飞掠而过。 他路都不会走了,左脚绊右脚,视线一偏,落在脚边的影子上。 那道本该属于自己的影子,此刻诡异地扭曲着,手臂僵硬地反折,脖颈却朝着他的方向歪过来,那姿态,分明是在回头盯着他。 冷汗顺着脖子滑进衣领里,他目光死死定住,身后却传来了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胸腔里的心跳几乎要冲破喉咙,恰好盖住了那贴着后颈寸寸逼近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一道身影也恰好从他身侧走过,在他吓得腿软跪地时—— 锵! “三更半夜,小心鬼祟——” “三更已至,各安天命——” 更夫敲着梆子,幽幽地从他身侧走过,仿佛没看见他一般,拖着调子高声喊。 高桥盛喘着粗气爬起来拍了拍衣上的灰,他想到自己被个更夫吓没了魂,顿时有些恼怒,以至于忽略了那张与记忆中常去的客栈掌柜别无二致的脸。 神庙就在不远处,他不再磨蹭,快步走进,点燃了俩边的烛灯。 这庙又破又旧,窗户都裂了半边,积了一地的灰,走动两步就能震出不少粉尘。 斑驳的供台,几柱断香歪扭地插在堆满了灰的香炉上,被虫鼠啃去一半的供品已经腐烂,散发出难闻的臭味。 结满蛛网的神像静静坐立在堂上,开裂的右手托起净瓶,合眼下慈祥挑起的唇角让人不自觉地放下戒备。 腐朽的台面在靴底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重新插上的三炷香无风自颤,火光在他身后的墙面扯出怪诞的阴影。 琼华歪着头,瘦长带疤的手抓着苹果,冷眼斜睨着他,汁水润湿她的红唇,悬空垂下的小腿悠闲地晃动。 高桥盛被那莫名开始摆荡的桌围引去了视线,却天真地以为是神像显灵。 他藏住眼底的怯懦,纵然攥紧的拳头指尖发白,还是摆出一副虔诚的姿态,跪在蒲团上叩首。 “神明在上,信士诚心叩拜。蒙尊神垂怜,家中已得一子,然高氏门丁稀薄,若再得神明恩赐,必当广施善行,以报神恩。” 琼华竟被他的虚伪逗得想笑。 她放下那条支着的腿转过身,像投壶那般,果核精准地弹中神像的眼眶。 高桥盛听见动静,本能地抬起脸,却在触及神像眉眼时立刻恭敬地低回去。 “若得偿所愿,信士必教他敬神奉祖,光耀门楣,信士也当日日焚香,岁岁供奉,不忘神明大恩。” 琼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真如施舍一般,推翻了台上的签筒。 高桥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跌坐在地,看着散落一地的竹签,连忙爬起来磕头:“谢神女,谢神女!” 他跪挪到竹签前,小心翼翼地捡起签子放回去,摆动手腕晃动竹筒。 琼华偏了下头,抬手一勾,一枚签子便从筒中滚落。 上上签。 高桥盛瞪圆了眼,像是不敢相信,最后连磕十几个响头,抱着那枚签子跑回去。 他半点不顾及已熟睡的邻家,一脚踹开门,闯进妾室的屋内,把熟睡中的人拽醒:“瞧瞧!上上签!你若怀了,必定是个男胎!” 那妾室显然困着,却不敢敷衍他,只好扯出一个笑陪着他高兴:“那便好,一直怀不上,我还担心夫君会休了我……” 高桥盛折腾了她一会儿,自己也不行了,熄灯入眠。 妾室姓邓,唤作邓三秋,她对这高桥盛是处处看不顺眼,既排斥他的触碰,又怕他生厌休了自己无处可去。 想到他说的话,她心中更是忧愁:生孩子逃不掉,不生又是死路一条。 等她好不容易睡下,梦里又不安分,婴儿的哭叫声烦得她想大吼,鬼魂的啜泣又令她感到恐慌。 自家夫君那张丑陋的嘴脸蝇虫般环绕着她,无孔不入的规训,母家收了钱的谄媚模样,雪崩般压着她。 她感到窒息,捂着眼睛,耳边又传来邻居羡慕的话语。 “邓家姑娘真有福气……” “日后可要多多提携娘家……”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身上的嫁衣,抬眼已被红盖头遮住,如同隔绝了世界一般将她拉入了一个无形的牢笼,人声已经很远了。 “别、不要!”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她,她发了疯般想拽下盖头,盖头却突然被风掀起。 她又惶恐地去捡,一回头,肩上披着的嫁衣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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