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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人的面孔忽然开始扭曲,脸皮层层剥落,只见密密麻麻缠绕着的红线,却还传出起哄的吆喝声。 邓三秋像是坠入了另一个空间。 她突然混淆了记忆,那高桥盛,哪里给她准备了嫁衣呢,不过是将她强硬地拉进了一间小小的宅院,门锁一落,她这辈子便走不出去了。 她想尖叫,想趁着那扇门合上前跑出去,双腿却像被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张了张嘴,喉咙又瞬间被收紧。 脖颈泛起冰冷的触感,那种非人的阴冷气息,如腊月井水中浸泡了三日的软尸。 刹那间,所有喧嚣如潮水般褪去,她牙齿打颤双腿无力,微弱的烛光也悄无声息地灭了。 黑暗中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带着腐朽檀香的呼吸近在她耳后:“逃吧。” 她战栗着回头。 女子额间带纹,低眉的目光中满是温顺和怜悯,一席似血红衣染上几点黛蓝,如幽幽冥火。 她呆滞地重复:“逃……” 琼华挑起唇,轻声:“对,逃。” 邓三秋怕得心惊:“可是,我要怎么逃?高桥盛不会给我和离书,我逃不掉!阿娘不会要我,阿爹会打死我!” 琼华摩挲着她煞白的脸,声音柔似诱哄:“管他高桥盛作甚?他若拦你,杀了便是。” “杀……?” “要害你的,要你不顺心的,我都替你杀了,可好?” 邓三秋嘴唇细颤:“他死了,我们就能逃了?” “他的家产,都是你的。” 三秋连连摆头,语无伦次:“不、不是……还有贺娘子,她先我一年被强娶入宅,求您,求您也救救她!” “这有何难?”琼华指腹沿着她的手臂下滑,点在她腹上,“只是,你怕要吃些苦头。” 三秋捂住小腹,想到自己总是食欲不振,顿时脸色一青:“我、我有身孕了?” 她忽然双膝跪地,拽着琼华的衣摆:“求您,求您……我不能要孩子,我不能要这个孩子!” “不,你没有。”琼华把她扶起来,“高桥盛喜欢儿子,那就让他自己生一个,如何?” 三秋茫然问:“他自己生?” 琼华并不多言:“你若想逃,就装得像些……” 那道红色的身影渐渐淡去,三秋跪坐在地面,耳边还不断回想着女子的话。 她含泪抬眸,看见镜子里干瘦到快要脱相的自己,下角是贺兰赠予她的一支发簪。 她忽然咬破下唇:“三秋一定,带贺娘子逃离这腌臜之地!” * 琼华从邓三秋梦境中脱离出来时,苻黛正立于屋檐下,掌心托着聻鬼,将它弹了下去。 聻鬼抱着脑袋落地变回掌柜的模样,二话不说跑回了客栈。 苻黛收𝔁 ℤℱ了伞转身,空中盘旋的血鸦稳稳停在她肩头。她垂眼,忽然抬指划过琼华额间朱砂般的竖纹。 琼华别开脸,她便捏住她的下巴转回来:“怜悯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你一旦心软,便是惹上麻烦。” 琼华攥住她的手腕拿开,凑近俩分,低声道:“你活了千年,自然不知道,求生是什么滋味。” 言罢,松开她的手,迈步走进月色。 苻黛敛眉轻嗤,撑着伞离开前,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宅门。 高桥盛鼾声如雷。 * 邓三秋是被高桥盛的梦呓声吵醒着,他口中反复感谢着什么人。她凑近去听,隐约分辨出“送子娘娘”四字。 本还对昨夜的梦惊疑不定,此刻忽然奇异般冷静下来。 是了,高桥盛作恶多端,他怎么死都是罪有应得。 昨夜梦中女子的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只要装出已有身孕的模样,不叫他察觉便是了。 她要做的,是照那女子说的,暂时养着腹中的假胎。 高桥盛猛地惊醒,还没回过神来,错过她眼底一瞬间的恶狠。 “你可知我昨夜梦到了什么?”高桥盛咧着嘴攥住她的手,“送子娘娘上门,来贺喜我又得一子!” 邓三秋假笑着:“夫君,我这几日总见不得油腻,用膳也反胃……不如,请郎中来把把脉?” 高桥盛闻言顿时喜上眉梢:“好!好啊!” 青瓦屋檐滴落雨珠,老郎中枯瘦的手指搭在三秋腕间,浑浊的瞳孔忽然亮起来。 “差爷,喜脉!这可是喜脉——” 他的话音忽然停住。 高桥盛急了,怒道:“把话说完!” 老郎中喉结剧烈滚动,想要抽回手却被无形的力量压着。他用另一只手擦了擦额间冷汗:“差爷莫急,贵妾身子骨弱,脉相也弱,差爷不妨去屋外稍候片刻,容小人细细诊断。” 高桥盛不耐烦地甩上门。 老郎中看着躺在床上的三秋,舔了下干燥的唇,心下莫名慌乱。 三秋掀开盖着的被褥,薄薄的里衣下,腹部已经有些显怀。 微微隆起的肚皮隔着那层布料,竟透出一个小小的手掌印来。 老郎中大骇,摔下木凳,抖着手指着她,不知是不是过于害怕,仿佛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他吓得冷汗直冒,此刻更是顾不得什么礼仪,颤颤巍巍地掀开那层布料。 青黑色血管爬满没有血色的皮肤,一张紧贴肚皮的婴儿脸正盯着他,眨眨眼又消失不见。
第5章 祭品 高大的神像,眼角落下两行血泪 任谁瞧了这幅场景都能当场魂飞天外,这老郎中大概活久了见过些世面,逼自己冷静下来,似是想要说什么,抬眼却对上邓三秋有些阴沉的眼神。 他心下当即一声咯噔。 “郎中年岁大了,我家夫君脾性不好,盼我腹中胎儿已有数月,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郎中也应当晓得。” 老郎中哪里还敢再有什么心思,立马点头:“小人明白!” 这高桥盛平日没少欺负人,管什么鬼胎死胎,像他这种小人物,出来办事就为了混俩口饭吃,哪里谈得上救人不救人呢,把人家哄高兴了,大门一出,生死都不归他操心。 高桥盛见他出来,连忙凑近:“如何,可诊清楚了?” 老郎中朝他行了个礼,弓腰展笑:“恭喜差爷,贺喜差爷!贵妾这胎异于常人,如今早早显怀,分明是天赐麒麟儿!” 高桥盛眼底的不耐瞬间散去,登时长舒一口气:“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老郎中更加谄媚,好话说尽,“寻常胎儿,哪有这般灵秀?这般异象,足见小公子天资聪慧,将来必定是人中龙凤!” 高桥盛这才大笑,猛地扯下腰间钱袋子甩过去:“好!好啊!” 老郎中顿时眼睛都亮了,又说了几句好听的话,捧着钱袋子忙不迭往家赶。 琼华靠在墙边,目送那位弓背的老郎中远去。她碾去指尖的灰,离开前稍一侧目,注意到厢房外静立的一道身影。 她停住了步子。 女人较起邓三秋更为瘦弱,就连院中那株还未长开的树,都比她要粗壮些。她低着眼,那神情,实在不像一个偷听之人。 想来便是高桥盛的正妻,贺兰。 琼华歪了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脚边却悄然落了道影子。 “你在看什么?”熟悉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她被打断思绪,也冷不防被惊了一瞬。 苻黛依旧撑着那把惹眼的红伞,宽大的袖遮住了她垂落的另一只手,却没能挡住方正的药包。 琼华有些意外:“你受伤了?”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蠢,这人怎么可能受伤。 “你的药。”苻黛扬手一挑,将松松勾在指腹上的药包丟过去。 琼华下意识接在怀里。 “旧伤未愈,昨夜又费力入了她人的梦,难免要受些皮肉苦。”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可她连个正眼都没给。 眼见这人要走,琼华一把拉住她:“我的族人还在牢里,这俩日我完全感应不到她们的状态。” 苻黛眯了眯眼,目光在自己被拽着的衣袖上停了片刻,这才移到她脸上。 琼华松了手。 “煞气入体,尚未调和,只是暂时的。”她道。 琼华蹙眉:“要多久?” “凭你自己的本事。” 听出她话音里的不耐,琼华没再多问。 这人把她当供品,态度相当敷衍,送药也不过是担心自己死了会扰乱她的算计。 和这种人,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琼华没有太多时间给邓三秋,狱中的族人等不起,想来邓三秋也不愿和高桥盛多待。 身上跟着个阴物,邓三秋本就没什么食欲,人又消瘦了许多,贺兰为她送来不少补品,她却不肯出房门,想必是怕吓到对方。 琼华既承诺要保俩人的平安,便不会拿邓三秋的命去赌。她选中了某个昏黄天,叩响了邓三秋的房门。 “谁?” 琼华刮了刮她的窗纸:“我。” 里头静了片刻,随后门被拉开一条细缝。 三秋只惊愕了一瞬,便把她迎了进去,立马封好门窗。 琼华四下打量她的住处,一回头,人已经跪在了她脚边。 “您是三秋的恩人!”三秋扯着她的衣摆,仰头哀求,“恩人,只要能逃,三秋什么都愿意做!” 琼华把人拉起来:“什么都愿意做?” 三秋重重点头。 琼华挑唇,替她将乱发挽到耳后,看似温柔:“可怕见血?” “不怕,三秋不怕!” 琼华收回手,背过身走到桌前,点燃烛灯,从袖中取出一个人偶,在它俩眼处点了血。 三秋走近几分,接过人偶的手还是有些颤抖。 “高桥盛回来前,用细线吊着这只人偶,悬在烛火上烧成灰烬让高桥盛喝下。”她眉心泛起血光,“你不会死。” 三秋急道:“那贺娘子……” 琼华只问:“贺兰可舍得她的孩子?” 三秋摇头:“那孩子性子随了高桥盛,贺娘子自然不喜。” “那便好。”琼华扫了眼她手中的人偶,“吸血要命的东西,趁早除了。” 琼华离开前,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邓三秋取了细线来,吊着那人偶,将它提在烛火上。 火舌舔上线头,灰烬在细颤中抖落。 高桥盛回来时,灰烬已然溶入酒水中,无色无味。 三秋将酒水递给他喝下,片刻后,她腹中灼热,鲜血顺着裤腿流到地面。 高桥盛生怕出了什么意外,狂奔出去喊了那位老郎中。老郎中一听,便知是腹中鬼胎作祟,这才几日,竟也临盆了! 产婆被逼着来到了院中。 见了一地的血,她手中的盘吓得摔落,高桥盛紧跟着进来,慌乱地低吼:“保小!” 产婆请他短暂回避,房里烛灯忽明忽暗,她枯瘦的手指刚碰上三秋冒着冷汗的脸,耳边骤然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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