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又靠近。
当干草被点燃,野风吹起,积少成多的火舌疯狂控诉天的遥远。
分开又靠近。
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从未看清的黑夜里草丛里森林里的东西。
分开又靠近。
当宿醉醒来,感到浑身的不适与心里的不适相调和,最后令人想起另外一种满足的疲惫。
分开又靠近。
当山洪倾泻而下带来一切该来的不该来的东西,声势之大令人恐惧。
分开又靠近。
分开。
黎阅与翁韵说得话太多了。比她以往和与翁韵差不多的人说得都要多,这场比赛中翁韵在自己的分组里获得了最高分,最出头的鸟。她开始想要松开放在翁韵腰上的手,转换姿态,改成跳探戈。但就在这个时候,就在这个时候,翁韵并没伸出手,可是想要变换曲目的人明明也是翁韵啊?翁韵给她的信号她收到了,所以她想要尝试按下播放器的按键——切歌吧,翁韵对她说,是这样说的没错。
当她们说完健身说完了健康说完了别的这样那样的生活话题,在词穷的边缘她们要做出挽救,在新鲜感晾干之前要补充水分,她们各自努力,找很多话题。翁韵有时候很聪明,比如在阅读黎阅肢体动作的背后含义时;有时候又很愚蠢,比如在现在,两个人坐在来了好几次的咖啡店,面前一人一杯黄油脏咖啡,咖啡在炼乳上画出山水画一样的痕迹,话题——话题必须要诞生,要从表面的黄油中诞生,要——
之前我读到一本书。翁韵说。
什么书?黎阅端起玻璃杯,杯壁很凉。
我看里面说,其实南美人自古以来都吸食□□。
哦?黎阅的眼神立刻停在路边的红色跑车上移回来,快速而凌厉,像是翁韵说了什么重要的话。
说——就是,翁韵的眼神没看她,反而是在桌面上逡巡,仿佛上面有她要说的话的小抄。
就是——啊,古柯叶,他们那里不是从古到今都种古柯叶吗?翁韵说,所以他们其实从古代就吸食。
嗯。黎阅说。用哦回答大概不太礼貌。
古柯叶里面就可以提取——□□!翁韵说,眼睛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仿佛失路之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可能有的幻觉。他们干活的时候也嗑药,休息的时候也嗑药,娱乐的时候也嗑药,就当成一种习惯了。
哦,习惯。
就是,长期处于一种很high的状态里。你知道吗?翁韵看了她一眼,以往常看她的速度来说算是快的,看的时候像是寻求支持,移开的时候像是逃避。就一直这么high。
是啊,黎阅说,我以前有个朋友,去过南美。
真的吗?这时候眼神不再移开了。
嗯,她去的时候,发现当地的人也还在种植古柯叶。
真的吗?是因为他们——
是因为古柯叶很好种植,怎么样都会长。
那他们不是随随便便都可以嗑药?
他们不是嗑药,他们是嚼古柯叶。
说到这里黎阅顿了顿,像是准备捕猎的野兽在草丛里最后的蛰伏。
而翁韵看着她,迷惑地,恍惚地,懵懂地看着。
他们把古柯叶卷成一卷,像是雪茄那样,然后放在嘴里嚼。一边嚼还要放些,呃,碱性的粉末,比如贝壳粉。
黎阅一看翁韵,翁韵的样子不变,眨了眨眼睛甚至显得更加迷惑了。
野兽蛰伏在草丛里,从胡须到尾巴都没有一丝摇晃,静止僵硬就如同一块石雕。
比如小苏打。放在嘴里一块儿嚼,这样容易析出。
哦,这样啊。
翁韵用的是自己最常用的语调。用遗憾和恍然装点疑惑。
嗯。
嗯。
对了。
嗯?
二战的时候,那些德国的军官也嗑药。要不然,你想想——
翁韵突然变得有一点眉飞色舞,回光返照似的。
你想想他们怎么会那么快就打了波兰,闪电战。闪电战啊。
嗯,闪电战。
野兽竟然倒退着离开了草丛。突然变黑的天空中出现的闪电就像是照明。因为野兽的沉默与坚决,这闪电竟然也显得安静。
后来翁韵再也没见到黎阅。无论是健身房,还是咖啡店,还是商场餐厅CBD。宙斯的闪电切断了一切的联系和根本上的缘分。
可谁是宙斯呢?
第10章 完美
黎阅有时候觉得自己需要离世界遥远,有时候又觉得应该靠近,像是主星球和卫星之间的引力不固定一样。如果说引力不一样,那组成两个星体的物质也应该在变化才对。时而组合在一起,时而又纷纷离散。
黎阅想要靠近世界、又不想被世界彻底抓住的时候,她有一个安全可靠的去处——朋友的酒吧。旁人去酒吧只是喝酒,她呢?她伺候别人喝酒。客串酒保,兼职酒保,站在人群的中心,不被任何人关注,就可以关注所有人。这种距离恰到好处第结合了亲密与疏离,看上去就像是语言不通的卫星和行星。
这世上有的人追求被关注,有的人追求不被关注,可惜往往旱涝不均,世人皆长满了不舒服的鸡皮疙瘩,求而不得后死去。
黎阅这家店的老板是老朋友了,相熟起来也许是因为两个人多少都孤僻。老板把店开起来,然后躲藏起来。黎阅偶尔来这里做酒保,只为了一种可预期可控制的安全的逃离。
老板会笑她,逃离,逃到另一个你熟悉的地方去。你这是鬼打墙一样的生活。
她没回答。没什么好回答的。
今天她站在吧台后面,穿着统一制服,假装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是与客人不一样、也应该被客人看来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店里音响中已经切换成了涅槃的歌,但反反复复黎阅只会唱《Come As You Are》。当然,她喜欢这首歌。她甚至在心里随着柯特科本的歌声轻轻摇晃身体,在现实中则一动不动,认真接单,调制各式各样的鸡尾酒。
在这里她可以安全面对的一切新出现的东西,让一切都是新的都可以。让一切——
有人坐到她正对面,没等她看清楚对方长发掩藏下的面容,单子就来了,一个接一个地来,金汤力,长岛冰茶,血腥玛丽,威士忌酸,直做到六杯,直到又回到一杯金汤力,一杯长岛冰茶,结束。
最后的长岛冰茶属于眼前留着长发的女子,她把玻璃杯放在客人面前,您的长岛冰茶,然后打量了一眼对方。
对方也在打量她,而且是从手指打量到手腕打量到肩膀脖子脸颊眼睛,徐徐上升像是爬长城。
黎阅?
这时候眼睛对上眼睛了。
你是?
你把我忘了?女子笑着,我是虞檀啊。
哦,是你啊。
你把我忘了?虞檀在笑,笑容像当年一样好看,甚至因为皮肤的松弛、皱纹的出现,笑意竟然还深了几分。你啊——
很久很久没见了,一下子认不出来。
是啊,很久了。虞檀拨弄着吸管,难为你还能把我认出来。
我这就不明白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了。
哦哟,这么多年不见,你这嘴巴,总算是磨快了一点啊。怎么样?都在哪儿高就呢?
啊,我在……
那么多年过去了,要补课的话可太多了。太多了。
原来是这样啊。虞檀摆弄着吸管,杯里的酒已经消失了一半。我这些年……
黎阅听着,身体微微前倾,双脚也向前迈了半步,这下小腹几乎贴在吧台上。虞檀喝下去的酒精现在应该已经在血液里四处蔓延了。酒精是个好东西,使人放松,使人健谈,使人逻辑渐渐混乱,审讯就应该使用它。
虞檀说着,语速时快时慢,倒是比以前要幽默。这些年我们都经历了在泥坑甚至在粪坑里打滚的经验,我们也或多或少地爬出来了——没爬出来也变成了茅坑里的石头,够硬,也足够脏污,不再为其他的污秽所动。这些年我们都经历了对生活的建构和重构,谁都经历了《启示录》里的种种“有时”,对于积木游戏有了更深刻地理解。
我现在总是想起,黎阅说,吉卜林的那首诗。
下至地狱上至王座,独行者走得最快?虞檀笑着,你再给我来一杯长岛冰茶。
黎阅笑了。失身酒。
我们都多大的人了,虞檀也笑,失身哪需要酒?两人一起笑,笑着笑着虞檀又说,我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能遇见你,还是这样子。
这样子?什么样子?
虞檀低下头,用鼻孔来叹息,作为一种不便明说的笑意。总之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
你想的样子?
我以为你和她会长长久久的。
哦,是吗。黎阅说。不好否认,也不好承认。
是啊。那时候很羡慕你,也羡慕她。
嗯。
是啊那时候,多值得人羡慕啊,那时候多么希望建构的一切就是必然额度一起,多么希望按照那样不变动,像月亮那样盈亏变动,但始终是月亮,始终会挂在天空中,始终会——
没什么始终,始与终彼此不能连贯,人之所以崇拜衔尾蛇就是因为那样的好事并不存在。
事情过了,她们老了,青春结束了。回望那时候的故事,恨随风飘散了,爱尘埃落定了,倒不知道如何评价才好。圣光曾经笼罩的场所再也回不去,那是一片封闭的废墟。
或许人也是一个废墟,在光阴中渐渐被风雨侵蚀,皮肤上露出被侵蚀的样貌来。
有时候原初的样子并不好看,人偏偏会去欣赏饱经风霜的容颜。比如现在的虞檀。当然,谈不上饱经风霜,只是经过了自然的雕蚀。虞檀以前不是这样的。当年的虞檀年轻活泼,喜欢玩,又不拘泥,随和亲切得超乎同龄人,同时又不缺乏那个岁数的天真和热血。现在的虞檀,看上去已经褪去了一切不利于她的发展的东西,一切可能产生阻碍的石头和棱角都已经被抛弃,雨打风吹她现在是一幢保存良好的民国古建,有故事有过去,风一吹阳台上白色的窗帘向里吹去,阳光照亮一片红色的实木地板。
有的人是雕蚀,有的人是雕刻,当然还有人是侵蚀。
黎阅看着虞檀的脸,不防与虞檀的双眼对上。
人的眼睛,啊,在人群里最好看的是人的眼睛。就像是在石头堆里寻找宝石,找到的那一刻是那么快乐。可就像钻影一样,好看的双眼需要主人付出相当的代价,需要多少打磨多少勇气多少不放弃的痛苦的坚持?
我的酒呢,酒保小姐?虞檀笑着说。
这里,给你。
虞檀伸出手来接,黎阅的手也还放在上面。于是就在递过杯子的瞬间,虞檀的手指碰到了黎阅的手指。
从指甲,到指尖,冰凉的杯壁外面手指的触感反而清晰。
继而虞檀的手指向前伸,摸到了黎阅食指的指节。那手指在上面流连了一下,轻轻拂过就像正在从窗外吹进来的夏夜温暖的风。多熟悉的感觉,那些年手指曾经从身体的每一片皮肤上划过,撩过发丝,撩过眼角,撩过额头,撩过鼻尖,撩过枝叶,撩过花瓣,撩过心里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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