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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塔

时间:2025-11-09 09:00:04  状态:完结  作者:尼可拉斯

  最恐怖想必是“找不到了”,丢失就等于熄灭,火焰熄灭的张蕾是她从不敢想象的——或者干脆就从未想过这样的张蕾会存在。这样的张蕾对高棣而言是陌生的,是崭新得令人恐惧的。

  你以为你了解你的爱人吗?你以为你所认为的那一切真的永远不会改变、永远不会动摇吗?也许不是,也许还有你不知道的角落,角落里藏着妖魔,藏着冷酷的沙漏,点点滴滴地监督着一切的流逝、变质、山川改易。

  高棣望着张蕾,张蕾转过头去看旁边的客人。她想起当年偶尔也会发现张蕾的陌生,那种陌生让她恐惧。那时自己是未变的,而张蕾是变动的,不自觉地厚颜无耻地以自己为参照系,在变化中无处安身的的确是自己。但现在呢?真的只有张蕾一个人变了吗?被暗中偷换的难道不是自己吗?是谁换了自己?自己又是谁呢?

  张蕾转了回来,与她四目相对。啊,还是熟悉的面容啊。

  “高棣......”

  张蕾伸出手来,与她交握。

  满心的愧疚和对往日的怀念翻涌上来,酸涩灼烧和胃酸一样。她知道自己依然爱张蕾,张蕾也依然爱着她,张蕾脸上一样的难过伤感从不说谎。依然相爱的两个人也许谁也没有背叛对方、以及对对方和自己的承诺,为彼此建造更好的生活的承诺,两个人都在奔向那个方向,都很用力,简直跑断了气,却不知道现在为什么一切开始褪色了,为什么走了这么远却发现步伐从来都不对,为什么竟然一道走进了各自的黑夜,找不到对方那里投来的照亮的光。

  也许我们终究会失去共同语言。她想,就想这一刻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张蕾说下一句话。我们之间的沉默竟然可以这样不美好,它原先曾经是美好的。人是多么麻烦的动物啊,在一起竟然总要有事做。事情做完了,运气好的就会满足于没事做的安静,运气不好的,就会觉得无聊,继而分散,像告别一场美梦般迷梦的醒来。

  她望着杯壁上的水珠。

  她其实忘记告诉张蕾现在她喜欢喝黑咖啡。

  “高棣.......”

  “嗯。”


第13章 夏日黄昏

  高玲想打车,但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她还是决定去坐公交车。并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如果坐公交车,会让她觉得还和这个世上的大部分人联结在一起,大家都生机勃勃,甚至劳碌疲倦。与这一群素不相识、以后也不会有交集的人在一起度过几十分钟,强过一个人坐在寒气四溢的出租车上前往医院,去面对一个快要死了的人。

  她并不想去,但是推脱不掉——所有能用不能用的借口她都说不出口,她实在做不到去拒绝一个将死之人要见自己一面的请求。然而,她的头脑里也没有升起“那毕竟是戴然”之类的念头,一点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也无法主动产生这样的想法。这让她一边质问自己“你怎么可以”,一边又辩解道“我为什么要”,越想越混乱,末了只能直面一切的本源。

  也许这么多年过去了,戴然在自己心中已经失去了曾经短暂占有的地位。戴然的排名不断靠后,在家庭后面,在事业后面,在回忆后面,成为基石旁边的尘埃或从缝隙里长出的野草——在想起这个人之前,恐怕已经想起了许多其他,想起这人还是机缘巧合、短路火花了。

  望着车窗外的大街,高玲又开始和自己做思想斗争。这怪她吗?不能完全怪她吧,毕竟戴然也多年没有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了,好像刻意不打扰、甚至躲着自己一样;毕竟当初,戴然不是一点错没有。

  相爱既是两厢情愿,分手也是谁人无过。当然没有戴然执迷地追,怎么会有自己妥协地应?陷入爱情的人头脑都发热,区别只是自己发热,还是被传染的热。由此自然原因不同,强度有差,时间上也错开了。等到退烧之后,才发现两个人是方榫圆孔,削了谁都无法适应另一个。戴然没有准备好长长久久,甚至控制不好自己的热情和脾气,一边想要保护,一边不能控制强势,一边想要服从,一边难以听从自己。自己如若顺从她的想法去指挥,自己的意志不够强大,想法又常常反过去顺着戴然。戴然心情好或者还可以忍受的时候,愿意和她一道如此互相将就和忍耐;但如果心情崩溃不想忍受,戴然会出言指责她,指责不了几句,又开始怨恨自己。她呢,她的劝阻逻辑只有一个,“别气了别想了我的错以后我顺着你”,可是戴然想要的不是谁顺着谁——在生气的时候戴然会这样说,哪怕平时会想要自己去顺着高玲——戴然会说,不,你不要这样和稀泥,你要有自己的想法啊,你要你要你要……

  终于高玲明白了,戴然想要的那种完美状态,在自己身上无法实现。而戴然拒绝承认。

  她从主动加入这游戏,到被动一起玩,到不再一起玩,到想要离场。也许对于戴然则是起初想要带着她一道游戏,后来越来越难,后来独自游戏,最后不知道是否要撑下去。她们都累了。

  爱本是善良,但人会成长,给爱增加新的死因。

  公交车上冷气很足,她身上的汗几乎凝结了。

  好聚好散不难,她后来对人这样讲,虽然并不和盘托出使她得出这一结论的经历。她不觉得有必要让无关的人——即便这个范围约等于除了她和戴然两个人之外的所有人——知道故事的详情,知道她曾经和戴然尝试过一起建立她们的生活,那种在今天的能力范围内也很难做到的事情。她觉得她和戴然是好聚好散的——忽略来的时候她不太想来,走的时候她不想留,好像从头到尾都是她无情——她也真诚地希望戴然找到自己的幸福。自己后来很快找到了,但和戴然无关,完全无关,领证摆酒都没通知戴然,她相信戴然不想知道。

  她相信。并且因为后来多年一直都没有戴然的半点消息而更加确信这一点。

  你不想让我知道?那就不知道吧。城市不大不小,意外弄丢一个人不容易,刻意弄丢就很容易,久而久之,刻意不再刻意,但弄丢了就找不回来。

  她很少思考会在什么情况下与戴然重逢。后来倒也见过几次,但总是她看见了戴然、戴然却没有注意到她,也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或许戴然也在同样情况下见到过自己,自己也不曾察觉。她从未尝试过再拨打戴然的电话,戴然也从未来访。

  直到今天。

  这十几年的岁月仿佛是一场梦,即将发生在医院的重逢才是分手之后真正的故事后来。

  她怎么样?挨过一开始的震惊之后问传话的人。不太好,本来切除癌变组织之后好了一点,现在突然复发,很急,到医院昏迷了好几天,这几天好不容易醒了,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她追问道。

  她好像也觉得自己活不久,所以想见你一面,还把这东西带来给你。

  带话的人摊开手掌,她看见手心的戒指,穿越光阴的熟悉样式终于撞击出她的眼泪。这是她第一次为戴然哭,仿佛可以证明自己不是完全无情的。

  这是当初她送给戴然的戒指。

  现在是戴然托人带来的信物。

  你还留着它?她仿佛听见自己对戴然说,你何必呢。当年的恐惧卷土重来,原来她一直害怕戴然对自己的一往情深再不消散。这是戴然对自己的紧箍咒,也是对她的,不是吗?对戴然来说那是爱,对她来说是道德负罪感。对戴然来说是城墙,对她来说是监牢。

  你放了我,也放了自己好不好?你再以为我爱你,其实我不爱不是吗?一时糊涂,一时疯狂,一时寄托,一时云烟,什么词儿都行。其实我根本不适合你,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我们没有未来,你为什么不明白?又或者你明白,你为什么不接受?

  “我就是明明知道、但是不愿意改的那种人。”很多年前,戴然亲口对她说。那个时候,她是代课老师,戴然是大一学生。那时候戴然朝气蓬勃,那时候的她,还不清楚什么是爱,什么是疯狂,什么是合适和不合适,什么是生活如何过并不由自己决定。

  戴然是个青苹果,她以为自己可以吃。她是一只小兔子,戴然以为可以驮着她去冒险。

  年少轻狂是这样一回事:以为自己在打破束缚,实际上是穿上了别的外衣。

  后来脱离年少轻狂则是这样的:好不容易脱下这一件束缚,却又不得不把原先的另一件穿回来。

  下车,得往回走一截,才是斑马线。与众人等在一起,车水马龙中尾气与热流一道蒸腾,她想捂住口鼻,想避免里面的一氧化碳、二氧化硫、苯并芘还有铅化物的危害,即便实际上,她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危害是什么。一氧化碳大概对脑子不好,二氧化硫可能也一样,铅化物有害小孩子的大脑发育,苯并芘总该是致癌的——致癌的。

  戴然为什么会得癌症?到底是什么癌?所有人都曾经遥远地听见过它的名字,却不见得都有机会触摸其轮廓。又或者,像自己这样的,只是盲人摸象,而戴然才是把这头大象请进了房间里的屋主。

  铅化物,对小孩子脑子不好,是因为出现了受到伤害的儿童整个社会才发现有这样一个事,是因为树苗们长大了变歪了才发现根基的缺损,成人则不会。成人受到缺损就受到缺损,社会会说,不,在成人被发现明显地少了一块时,也许是他们自己之前在那里撞坏了。成人饱受侵蚀,风吹雨打,处处磨损。

  也许这些年,她累了,戴然想必也累了,哪怕她们不知道彼此的消息,也都在同一段岁月中、同一个城市里丧失着自己的某一部分。天增岁月,人固增寿,实际上也是在一点点地死亡不是吗?

  绿灯亮起,她和一群人一起过马路,一起走过成团的汽车尾气。

  曾经她和戴然争论过,到底什么事情是容易的,什么是困难的。她们彼此举了很多很多的例子,十几年过去,现在看看那时候都是意气用事——新世纪了,凭什么不许意气用事?戴然一定会这样讲话。那些例子都很漂亮,但是没法用来攻击对方和对方的观点——也是那时候也没想着攻击对方,至少不是真正的“攻击”,那些时有时无的恶意不等于做恶的意志——正无穷和负无穷在一起,什么都不代表,什么都不抵消,你不能说正无穷和负无穷加在一起等于零。谁也不能说。

  她现在明白了(以疲惫和习惯还有磨损为代价),最难以处理、难以面对的是中间的那些事,那些正无穷与负无穷之间的一切,这一切等于无穷。

  磨损,走进医院大门那一刻她最后残存的胡思乱想里漂浮着这连个字,戴然是否也经受了磨损呢?还是一直抗拒着?

  谁能一直抗拒着?

  护士们太忙,导医们被团团围住,她站在指示牌前看了半天,也没明白自己要往哪里走,满头大汗。旁边电梯开了,有护工推着有意识无神智的老人出来,一边还热心过头地和家属聊着天。她听见对方说住院,立刻抓住机会询问,再抓住机会塞进电梯,和乌泱泱十几号人一起上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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