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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三楼,穿越走廊,下到急诊大楼一楼,到影像科那里去坐另外三台电梯,上十五楼。 电梯里的人们讨论着各自的话题,有人检查,有人复查,有人看门诊,有人不想去影像科,有人分不清X光和CT,有的人是第一次来,有的人只是肠胃不对,有的人血压太高。 没有人有癌症,她想,这里是此界。 想起远在那些一度流行、现在被奉为经典(至少始终有一部分人这样觉得,是吧?)的伤痕文学、网络小说满篇藏着写着曼珠沙华之前,戴然就曾经对她提到过这种花和其被滥用的象征意义,也不知道哪里看来的。 那就是石蒜。这话是她会说的。 它盛开在冥河两岸。这话是戴然会说的。 这样看来,曼珠沙华于她们两人而言才具有了象征意义。 下三层楼梯,她有意走快一点,以便超越众人,抢先一步上电梯,好像刚才对探病心有戚戚的人不是自己一样。难道是人群让自己心安了?她还没顺着这个念头开始想,推开防火门进入急诊科,人声人味人气扑面而来。圆形的就诊大厅里全是人,这边挂号缴费,那边取药,药房旁边的走道墙上挂了牌子,三个大字一个箭头,影像科。她急急往那边走去,试图穿越人群,却屡屡被阻。有人冲过来说家属腿断了,有的人带着高坠伤的父亲,还有人中风了,护士从抢救室里出来高声呼叫担架师傅:还有更多的两眼茫然、呼吸都轻缓的人找到了一隅之地坐下休息。语气不善的,焦急忧虑的,慌张失措的,需要安慰和安慰人的——她好不容易走到影像科门口才大概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坐着,合着这里是门急诊二合一的影像科。每个人都抬头仰望着屋顶上的屏幕等待叫号,好像是证券交易所一样。 人生是一种等待。这话是她会说的。 人生是一种追寻。这话是戴然会说的。 每个人都想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或者已经知道了,只是在原地等待。在医院等待的人类不像羊,就是人。只有人会受这样独特的折磨。只有人会意识到这是折磨。 人会死也许不是因为人会死,而是因为人意识到了死,死才成为了死。 她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前,她看见依然不断有人穿过安检门走进来,安检门意志警铃大作——有人带着食物,有人带着病人,还有人带着生活用品。这时候她才想起自己什么都没带。 居然什么都没带? 什么都没带啊。 或者也不知道可以带什么。 如果换成戴然来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戴然现在在自己身边、自己就像和丈夫说话那样告诉她自己来看重病的病人却两手空空,戴然一定会说,那我们去买花? 花没什么用。 问题是给病人买吃的的人会非常多,肯定都放不下了。买了都是送给同病房的人的。当然我不是说不能分给别人,这么想想也是一种社交压力…… 丈夫会说去买牛奶,其次是水果。戴然会想买花,还会买花瓶。 不,不买花。 戴然并没有好起来。给她买花的花是侮辱,是轻蔑,是取笑,是不合时宜。 电梯门打开,一片安静。好像经过了十四层楼就和一楼的急诊部两样了。乱哄哄地不是人臭污浊就是爱恨情仇,合该那是地狱;这里静谧清洁,风吹起浅绿色的窗帘带来清凉的风,是天堂吧? 往上走就是天堂似乎是极度浅薄的认知。 这里住的人都是快死的,相比在急诊科出现的人,这里的病人死掉的概率明明更加确定,病情更加凶险,确定的凶险,不良的预后。越病重,越安静。生命力等于激越和显著。 “护士你好,我想问问……” 其实不应该是她去找戴然的。其实从来都应该是戴然来找她。从来都是。又或者,时移世易,什么都变了。世纪之交到世纪的前二十年都要过去,谁还能是谁呢? 戴然会买花瓶,漂亮的玻璃花瓶会被打碎。上学的时候或者说刚刚工作的时候,她们一起研究过很多很多隐喻的象征意义。后来发现生活里都是明喻。不是不值得去细想追溯,是不能去。就像记忆最深处她多么想否认自己和戴然的这一切啊,哪怕稍微离开那个深处、把门轻轻关起之后这种否定的企图也会被一道关在里面。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始终觉得那一切是羞耻的。但也像任何一个足够成熟的成年人一样,学会了对自己的耻辱与污点——哪怕只是对自己而言才成立的耻辱与污点——如蚌含珠,沉默不语。 沙子,异物,耻辱,污点。 像任何一个足够成熟的成年人一样照顾生病的亲人,探望生病的朋友,尝试并持续越过各种各样的门槛,直到不能越过为止,直到在某个地方绊倒为止。 这也许是时至今日她和戴然仅有的共识。 7病房,19床,靠墙。转过墙沿儿,视线从大玻璃窗和其他病人与其或平静或焦虑的家属身上不断往回收,直到看见戴然。眼镜放在床头上,换了镜框(当然),但她已经不记得戴然的眼镜度数了;不锈钢的水杯,旁边还有一个钢化玻璃的,里面有聊胜于无(真的吗?)的枸杞。床上的人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短发还是又黑又密,她这才想起自己忘记去担心戴然已经掉光了头发;眼睛依然大,但现在它们望着书,没有望着自己,不知道还亮不亮。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叫戴然的名字。或者应该怎么叫,或者应不应该,或者是不是应该直接走掉,或者—— 戴然把头抬了起来。 一开始那束光像是十几年前那样子,那种无邪气无思考无准备的投射。她于是以为往下也会是一样的,是转瞬就变得温柔如同融化,是熟悉得令人害怕的甜蜜,又或者——恰如刚刚想起自己忘记去幻想的戴然的放化疗秃顶——是严厉得令人反感、锐利得令人羞愧,然后转瞬又通通收回去只留待自己难过的眼神。 结果都不是,那道光只是在最开始亮了一下,接着就熄灭了。 她心里有什么摔碎了,像古旧的暖瓶,一摔,一地亮晶晶的碎片。 “哦,是你啊,高玲。” 戴然叫过她无数次——严格地说也数得出来,但超过一定的量也就自然等同于无穷了——从没有一次是这样的声音。 “过来坐。” 别人给她递过来个刷了白漆、一看就是医院开张的那年一道买的凳子时,她竟然感到一阵局促,她觉得自己应该道谢,但又觉得隔着一点什么于是话说不出口,坐上去时还觉得畏惧,好像是收了不该收的东西:末了人家出去洗水果,她才反应过来,那是别的病人的家属,种种与此无关,而她毫无准备。 “我——”话头也没有准备。来的路上全胡思乱想去了。 “好多好多年不见了啊。”戴然说,人靠在床头,一手背在脑后,显得放松自然,像十几年前一样,仿佛青春还在——但另一只手因为输液,只能放在体侧,滞留针?她还在漫无边际地想,滞留了什么?还是留置针?留置比滞留好在哪里?“那之后,你去哪儿了?” “那之后?”她一时不及反应,但戴然对她笑着眨眨眼,她立刻伸手越过十几年的时光把往日断掉的线头捡了起来,“哦,那以后啊,我…….” 她低下头,几乎想要闭上眼,至于是闭眼去回忆,还是闭眼去躲避密实的记忆的冲击,一时也说不清,“我也就,普普通通,离开那儿,换了个地方。做的基本上还是老事情。一直到现在。” “一直到现在。”戴然轻声重复,“很专注。” “你呢?你——”她想说“你怎么样”,转瞬惊觉自己触到电门,“你后来呢?” 后来呢,谁也不知道事情的发展,我们先来补课。 “我?你是老样子,我也是老样子,最多换的地方比你多吧。你知道我的。” 是啊她应该知道的戴然的,可谁知道谁呢?她甚至不能说知道和戴然分别不久之后就结识然后结婚的丈夫事到如今是否已经是另一个人了,如果是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又在哪些地方发生了变化,是否被暗中偷换了,统统不知道。 “你后来,结婚了?”戴然问,很直接,她还以为会晚点,或者要自己说出来。 “嗯。儿子都上小学了。” “哦,还挺快的。” 她心里冒出一点点热的东西,只有一点点,温热的液体,于是她到包里去翻找手机、紧接着便发现手机一直被自己紧紧握在手里,满是汗,“我给你看。” 手机相册里全是儿子的照片。小的时候、婴儿的时候还剩几张最可爱的留着,用以炫耀展示,剩下的都是近期的,去学钢琴的照片,去练跆拳道的照片,和自己去踏青的——儿子像是丈夫的替代。 “像你。”戴然说,只是靠着,并没起来,她也没有把手机举得太近,“尤其是眼睛,就是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 这话是个咒语。曾经在很多个上午唤醒她。戴然总是看着她的眼睛,在她还沉沉睡着的时候欣赏她的容颜、等她醒来的刹那欣赏她的眼睛——至少戴然自己是这么说的。 是她懒洋洋地问“你在看什么”,而戴然说“你的眼睛”。 现在想起来依然是动人的。所以才把记忆封存了是吧? 戴然也有跟别人说过这样的话吗? 一开始的时候,她也相信过两个人不会分开,当两人一道尝试构建最理想的生活的时候,生命的“世纪之初”,怎么可能去准备用来应对的坏结果另一个方案?后来她开始觉得一切正逐步出现歪斜扭曲的迹象时,她一度认为,会背叛会离开会率先走出那一步的应该是戴然——戴然会首先无法忍受,戴然会遇到更好,戴然会发现自己不值得。 但最终,是自己。 后来结婚的那天,有一瞬间她想过戴然。她不想找戴然要祝福,她不是个残忍的人,至少不是显豁的残忍。她天然地想,戴然一定会祝福自己的。 “哦。他叫什么?”戴然用好奇的语气问。 她说了儿子的名字,扭头看着戴然,戴然笑了笑:“好名字。,你会起的那种名字。” “是吗?”她收起手机,想放过这个话题,想问问题,想把一切倒回去,找戴然。倒着走,找到戴然。 “是啊,以前你就喜欢这种风格。” “那你呢?你,都到哪儿去了?这些年过得…” 还好吗?原来其实她没有话说。 “我啊,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也就那样过呗,也工作,也恋爱,也分手。比较不一样的大概就是生病吧。别的没了。” 别的没了,说这话时的表情戴然的表情是如此熟悉,当年它代表了谎言,如今代表的是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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