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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绮懒得去整衣衫,就这么躺着,说:“是真热。” “您竟没醉?”百灵见刚才还眼神涣散的人,此刻竟然眸中澄澈,反应过来又急道:“长史大人轻声些,莫叫人听去。” 白屿乐个不行,同她道:“你就是在这里唱曲儿,外头也听不到。” “大人要听曲儿,很该陪殿下同去。”百灵搁好汤碗,“奴怕人开了车门冒闯进来,先去外头守着。” “她拿话挖苦我?”白屿坐直。 唐绮:“嗯,是挖苦你呢。” 白屿挠头:“怎么说我也是殿下跟前的长史,她也不怕我记仇?” “我这个丫头,连户部尚书家的都敢数落,耍主儿不正需得这样眼高的仆。”唐绮徒手抹唇上的水泽,“山雨你说,当时我们没收拾那些尸体,就为震慑要她命的,她怎还是被圈回来了?” “别用满口酒气喊我的字。”白屿的胳膊肘架到膝上,拿虎口搓起下巴,“殿下现在该想想,明日进宫同昭皇妃如何交代。” “今夜这出就是交代。”唐绮浑不在意,故意捉弄他似的,又说:“山雨,你说忠义侯府现在是什么情形?” 忠义侯府某处院落。 燕姒满屋子转来转去,片刻都不能消停。荀娘子被带走后,她一直没见着人,现在又被带到这处院子里关着,全然方寸大乱。 那凶巴巴的姑姑瞧不上她阿娘,还有那老侯爷也瞧不上,可怎么办才好? 她越想越没底。 这是她醒来之后,首次感到极度的慌乱,哪怕之前逃亡路上,接二连三的不顺,也没让她像现在这般无所适从。 如此处境,犹如困在竹篓里快脱水的虾子,篓盖子关严了,再蹦也蹦不出去。 澄羽和宁浩水都候在门外檐下,屋里只有泯静伺候着。 桌上摆了下人送来的饭菜,早已凉透,泯静也是自燕姒醒后第一次见其失态,故而不敢言语,换了一盏又一盏的茶,直到听见外头打更人敲梆子,终于被燕姒转晕了。 “小姐,都三更天了,您停下喝口茶罢。”她劝道:“他们想要小姐认祖归宗,也得小姐愿意才行啊。” 燕姒踩着新铺的梅花毯,经她提醒,蓦地顿脚,恍然大悟道:“你说得极是,他们若动了阿娘,我不愿意认祖宗,谁也拿我无法。” “是啊。您那位姑母不是对小姐无有不依么?”泯静捧茶给她,开解道:“您说要带上我们,还有中途几次要停下歇息,她都应了。” 燕姒喝上热茶,慢慢镇定下来。 “没错,她且得容我,我今日那般挟持她,她竟也不动怒,既然她能忍,这时候比的不过是耐心。” 府里真正掌权者,不是于六。 于六上头还有位老侯爷,三朝元老,乃唐国一等护国功臣。如今上了年纪,不惜一切要找回血脉传承,这个中缘由非同一般。 燕姒走回桌边,撂下茶碗,偏头往外瞧,“院子里留有多少人?” “除却院门口守着两个带刀的兵,厨房里两个婆子,院里还剩下八个女使。”泯静见她面色缓和,又说:“要让她们将饭菜热了来吃么?您整天没吃两口,身子如何撑得住。” 这些人经过府上精挑细选,是一早就备好了的,今后要伺候小主人,故而主子没发话,从日落站到深夜,扛着风雪愣是没一个吭声。 燕姒本无心刁难她们,此刻才想起,立即说:“你这就去挑两个人进来,把吃的拿回厨房热,其它人则先散了。” 歪打正着的下马威已立,就是叫人白白受场委屈,但燕姒转念一想,她这边若毫无动静,前院更要生疑。 晚些时候用过饭,席面撤走,领头的女使告退,院外人也散尽了,燕姒便把澄羽和宁浩水唤进屋,吩咐说:“都搬上凳子,坐到我跟前来烤火。” 她曾是奚国公主时,私下就不爱和侍从们讲规矩,如今换了新身份,眼前三人要算她今后心腹,便更疼惜些。 这屋里三人,泯静要熟悉她多点,先搬了凳子去坐。澄羽犹豫个片刻也听了。只宁浩水对他们尚还陌生,缩在一旁低头不敢动。 “叫你过来呢。”泯静催促道:“小姐有事要讲。” 他幼年时家中还颇富裕,故而尊卑意识很强,半抬了头,只小声道:“不合规矩。” 燕姒猜他先前受过不少欺凌,也不急于一时迫他适应,朝他招招手,说:“过来吧,你站远了听不见我说话。” 大约是燕姒的目光太温柔,宁浩水恍恍惚惚到了她跟前。 她不是什么大善人,带宁浩水下船,只因责任心作祟,殊不知,这苟且偷生的少年,闻到她身上淡淡药味,自此才真切感知到重生。 风雪被关在了屋子外,火炉边很温暖。 “有些话,今日要同你们说明。” 燕姒压低声音道:“我名为四,忠义侯如今的独孙女。至今日起,要在府上过活。侯府自我之上,还有侯爷,于六小姐,她待字闺中,我是晚辈,不能与她冲了,便唤我姑娘。但你们认我为主,今生只我一个主子,旁人差遣,事事需我首肯。这是其一。” “娘子那边……”泯静犹疑道。 “阿娘她与世无争,万事为我而谋。该听谁的你们需得有数,但切不可逆她而为,仍要恭敬。”燕姒停顿一息,又道:“她之事,我需尽知。而我之事,不必去烦她忧心。这是其二。” 她提这两点,要这三人清楚他们眼下的处境,亦要上下一心,将他们拧成一股绳。 先前泯静已心向她,而荀娘子在船上对澄羽连番试探,澄羽以命相护自证,但凡试探总叫下属心冷,燕姒有心留住他,就必须下剂良药。 “先前我跌池子,昏睡三年,前尘尽忘,曾学过什么,喜恶如何,都不必对较,我们便重新认识。人前我为主,你们恪守本分,人后主仆同心,万事皆可提议,择优而取。” 三人安静听着,各自铭记于心。 “若你们不愿奉我为主,明日待我事毕,便给你们安身立命的钱,可自行离去。”燕姒搓着手,左右看看他们,又道:“若愿意追随,泯静和澄羽的身契,我都会拿到手里,浩水,你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少年毫不含糊道:“姑娘若需要,浩水随时可签下。” 燕姒满意点头,续道:“我不说能让你们活多好,但你们若是衷心于我,我定竭尽所能,护你们周全。” 她言辞恳切,又诚意十足面面俱到,三人心中暖意横生,无不为之动容。 泯静率先跪下,朝燕姒磕头,说:“奴婢泯静,今生只认姑娘一人为主,倾力侍奉绝无二心!” 澄羽膝上带伤,要跪时燕姒阻了他,但听他字字肺腑,道:“奴澄羽,今生只认姑娘一人为主,誓死追随!” 而后,宁浩水“砰”地跪下,从怀中拿出一物呈给燕姒,说:“宁浩水,这是籍契,交于小姐。今生只认姑娘一人为主,听凭差遣绝无二话!” 燕姒脸上发起热,拉了泯静和宁浩水起来,细看了宁浩水的籍契,嘱咐道:“泯静今年十六,是姐姐,要多照看两位弟弟,澄羽生在五月,浩水在九月,澄羽要谦让,你们三人需得和睦,我亦一视同仁相待。” 三人接连应了,燕姒了却一桩事,随后,同泯静一起给澄羽换好伤药,想到次日还要面对前院,便先睡下了。 夜里小雪未歇,侯府另一侧偏院中,尚有人抚琴。 那莹润的手指游走在弦上,余音绕梁成幽响。女子一身白裘赛雪,气质天成,正是于红英。 “白雪覆新瓦,寒梅傲枝头。” 有人沐雪缓步而来,待于红英话音初落,她道:“你还留着那把伞。” 【作者有话说】 猜猜荀娘子和姑姑有没有一腿儿? 下注,1有,2没有。 评论,下章明天揭晓答案,猜对有小红包哦。
第18章 风起 ◎“恩归恩,仇归仇。”◎ 琴声戛然而止。 来人的手轻抚在于红英肩头,为她扫落雪絮,轻唤道:“阿英。” 于红英愣了愣,视线落在庭中那株盛放的红梅上,目光变得柔软。 “我没想到,今生还会再相见。”她说着,折臂去握肩头的手,“荀姐姐,阿英很是想你。” 荀娘子不禁一颤,或是因那只手太冷,又或是因一声久违的“姐姐”,她念旧,可她们韶华不复,过往已矣。 她曾因父辈恩义藏身侯府,与于红英一同长大,二人当年情谊甚笃。太久了,她已不记得,于红英上次同她亲近是何时了。 是何时呢? 荀娘子呆立着,抬眸看到不远处红梅正艳,艳得如同当年她赠阿英那把红缨伞,艳得如同她与于颂拜堂成亲那日的喜服。 她想起来了。 自她成亲,阿英便不再是那日日央她教诗书的小妹,也不再亲近她,甚至躲着不愿见她,那时她大约揣测出阿英的私情,而她将为人母,直到皇帝赐婚于颂,她的阿英才瞒天过海,将她连夜送出椋都。 “吓着了么?”于红英拉起荀娘子的手,把人牵到跟前,“莫要多想,你只管在我这里住着,我不会拿你如何。” 荀娘子垂眼,于红英的轮椅落入眼底,她方从过往之事中醒转。 不一样了。 她抽回手,斟酌道:“你有怨,我知晓的,可是阿英啊,我们早已回不去了。四儿离不得我,她从小不曾和我分开过,我不能答应你。” 于红英眼底的温软在这一瞬尽失,声冷如冰道:“你以为我还为你寝食难安神魂颠倒么?别傻了,谁能等着谁?若不是我双腿已废,我早嫁作人妇。荀兰,够了。我不唤你姐姐,你也莫再唤我阿英。” 荀娘子泄气般说:“好。” 于红英勾着半边唇角,眼中戏谑生戾,夜色下,她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背后棋手谋划多年落了子,椋都风势已起,她只有这一条路,于家要容下她,就容不下你,于家若遭诟病,爹如何立身于朝野?皇帝给军权,困爹在椋都,就是要于家做他最衷心的狗呀。” “帝王之术。”荀娘子不敢再看她,点头轻叹,“我不求于家容我,在四儿院中做个教女红的先生都可,为何非要将我母女二人生生分离?” “你刚才瞧到了。”于红英伸臂去指,细雪吻她指尖,她笑着说:“那里本还有棵玉兰,可我见它们长在一处,始终长不好,索性砍之,才换来今宵花满枝头呢。” 这院子荀娘子曾来过无数回,她不必回头,每一寸草木都在记忆中。玉兰是于红英非要移植到红梅旁的,后来,她也亲手毁了。 见荀娘子又陷入沉默,于红英玩心大起,掀起眼帘痴望于她,那目光宛如要剥去她御寒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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