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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峻有些头疼,他扶额,耳边是柳阁老垂暮苍老之声,如泣如诉,声嘶力竭。 但他心中比谁都清楚,放出去的猛禽,回首便会奋力撕咬,咬碎他的骨头,这一步,他无论如何也让不得。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唐峻长叹一声,对外头道:“曹公公,备车马,先扶首辅大人上车!” - 江守一踏月入公主府。 梁上灯笼被风刮落,跌进枯草丛,不到瞬息便灭了,只余下高挑女郎伫立在书房门前,两眼目光如炬。 “主子!宫中出了变故!” 书房门应声而开,唐绮从黑暗里走出来,脸色冷若寒霜。 “我就晓得他不会这般消停!快说!” 江守一退后一步拱手而拜:“官家备了车马,已开端门侧门,看方向,是要直奔南门出城,往喻山方向去!” 唐绮抬眸看向天边,皎月如银勾,她的手捏在腰间软剑匣子上,指关节汩汩作响,与此同时,陷入短暂沉思。 江守一从旁轻声问:“主子?” “嗯。”唐绮静思后,回神道:“此刻船到哪儿了?” 江守一立即答道:“刚过小白桥,再往下便要出皇城了,咱们……追吗?” 唐绮冷笑两声,合掌拢袖道:“追什么追?他有他的谋算,本殿便有本殿的应对之策。” 江守一不明所以,微愣间,唐绮朝她走近两步,扩手在她耳边轻声道:“速去请铃娘。” “是!”江守一应后,领命先走了。 风声狂吼,刮过庭院萧索景致,唐绮兀自转身回书房,关门后,快步进入书房内的密室。 这里建得隐秘,先前两年通风不好,得了白屿之后,唐绮就时常让他过来修,又只有百灵一人能入内做洒扫,两人尽心尽责,故而现下陈设如新,墙上挂着的画,依旧活灵活现。 唐绮点了香,拜完之后,坐在了画像前的蒲团上。 她盯着画中人出神,心中碎碎念道:“劳公主庇佑,此番前行,诸事能顺,无后顾之忧,昔日我许下的承诺,很快便将实现了……只还有一桩事,我心中困惑,尚未有解,待他日解了,再来答于您……”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唐绮出密室,江守一刚好领人回来。 “行首里边请。” 女行首踏进书房时,一阵清淡异香浮出,唐绮就坐在主位处,捧着一盏冷茶,没有吃,她觉得这香味有些许熟稔,还未来得及问,行首已先行礼说话。 “殿下,这是咱们相识四年多来,您第一次让奴家进府,想必是有大事……” 唐绮被她带回了正题,那香气就略了过去,只想着眼下这头,含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小事而已,但不好叫人带话,务必本殿亲自嘱咐,才能放得下心。” 女行首了然颔首道:“听凭殿下吩咐。” 唐绮直接道:“本殿记得神机营里有个校尉,轮值守城门他能说的算,正好你与他相熟的吧?” 女行首巧笑答说:“奴家事事瞒不过殿下。” 唐绮不予置评,只说:“现下你去寻个住城外的商贾,灌醉了,亲自带两个丫鬟,将人送出城,而后……”
第203章 有惑 ◎有,还不是仅有一个。◎ 神机营总督项一典亲自护送昭太妃离皇城前往喻山行宫,唐峻身边有锦衣卫都指挥使王路远护驾,但宫中的御驾车马是趁着好夜色暗中出行的。 银甲军予字队副将把消息报过来,于延霆刚换了私服轻甲,爬上马背。 他抬眼瞅了瞅明朗夜空,眉头渐皱成山川。 “官家还是发现了……” 于徵随行在侧,勒着缰绳很是好奇地问:“大爷爷,官家怎会发现得这般快?” 于延霆长叹一声,便说:“安顺安顺,既要她安,亦要她顺。官家曾被周氏蒙蔽多年认仇为亲,多疑的毛病在心里扎了根,自然万分提防,即便长公主如何伏低,他也不信的。长公主此行看来颇是为难,不论太妃那头或她妻子这头,两头她都露不得面。” 一露面,就如同公然违抗新帝。 接下来就是民心不稳,对唐国大势影响难以估摸。 于徵想了瞬息,若有所悟:“如此说来,今夜姒妹妹是走不了了。” 于延霆复又叹气,有些惆怅地道:“不论如何,今夜银甲军倾巢出动的唯一目的,是护你姒妹妹安然无恙,只要人没事,其它的便都是小事!” 如今的唐国,刚见稳定,即刻就遇景国大军来袭,对外的硬仗不打也得打,唐峻掐死了这么一点,唐绮反落她这位长兄下风,是因她有软肋。 有,还不是仅有一个。 唐绮孝顺,是这一辈里难得的好孩子,所以杨昭毫不意外构成她的一大软肋,从周氏逼宫叛乱,她孤身入宫杀进危局就印证了这点。 唐绮重情义,是一个值得人托付终身的好妻子,故此她妻也毫不意外成为她的另一大软肋,从她成婚写下和离书,在摆脱困局后放下尊严爬忠义侯府的院墙,将人八抬大轿迎回公主府,也在印证这点。 于延霆不免替她头疼起来,手心手背都是肉,家国大义摆眼前,这次她的处境,同上次成兴帝刚丧,杨昭寻死,几乎又对上了。 她还会选择择其之重,从而舍弃她妻么? 于延霆不知。 他高高扬起马鞭,抽得骏马嘶鸣后,向南门方向狂奔而去。 - 唐峻坐在马车里头,身边宫婢沏好热茶奉上。 他点了点小几上搁着的茶碗,对柳栖雁恭敬有礼。 “先生喝一些,切莫要受了凉,否则朕的罪过就大了。” 椋都皇城街道深夜无人,今夜巡防戒严的神机营都遁去了踪影,只有车轱辘转动声和钻进车窗缝隙的微风声响在耳边。 刚入冬,柳栖雁已经觉出不少寒意,但她顾不上去裹紧大氅,也没去端小几上的上等御用好茶,只是抱着手,愣愣注视着眼前新帝。 唐峻如今愈发有*当皇帝的模样了,他悄然出行,不曾大张旗鼓,显而易见是把今夜难题给踢出去,像踢蹴鞠那般踢到唐绮的脚下。 只要唐绮不曾露面,他就能赶在送昭太妃离开皇城的队伍到达喻山行宫前,把唐绮的妻截下来。 而唐绮一旦中他下怀不露这个面,于家姑娘就无法顺利离都,不仅如此,连同喻山行宫那边,唐绮的部署,也极有可能就此毁于一旦。 太狡诈了。 这样一石三鸟之计,唐峻如何想出的? 柳栖雁沉思着,经过此事,深知不管如何敢发肺腑之言,唐峻也绝不会信唐绮,事无回旋。 唐峻见柳栖雁如坐针毡不曾动,忽而轻松一笑。 “先生心中还有惑?” 柳栖雁拱了拱手:“陛下青出于蓝,老臣却有所惑。” 唐峻这会子计谋成了大半,面上还稳着,其实心中也有忧虑。 他吃不定唐绮。 纵使他明知昭太妃和于家女是唐绮两大软肋,他仍旧不知道唐绮会如何抉择,若唐绮跟他闹个鱼死网破呢,那么他听从周巧赌这一把,可就算功亏一篑了。 唐绮会为这两大软肋而跟他彻底撕破脸么? 他佯作闲暇,捏着龙袍金边,笑得是一脸从容。 “先生既然有惑,不如问问朕?” 柳栖雁眸光几经转变,没在看向唐峻,而是垂首道:“陛下是从何时,怀疑安顺殿下想暗度陈仓的?” 唐峻笑道:“朕哪里是那样的人?先生辅佐朕的日子还是少了,朕也是个顾念手足之情的寻常人,不曾想要怀疑二妹啊,本只想着她能老老实实出征,怕她那边多有顾虑,谁知她这般狡诈?” 柳栖雁并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言论,毕竟唐峻此时虚假得令她心中作呕。 “陛下既不愿同臣说心里话,那便不必再戏耍臣了。” 唐峻忽地正色道:“先生忠君,此刻谁是君?” 柳栖雁道:“陛下是君。” 唐峻直白道:“既是如此,先生当知为君者的难处,今日朕若放于家女和太妃走了,谁来保证安顺不在边南举兵造反,唐国再经不起这些……” 柳栖雁无从辩驳,只好道:“陛下自然有陛下行事的道理,想必小连大人并王指挥使深知陛下用心良苦。” 唐峻蓦地收紧目光,沉静一息后,继而淡淡道:“先帝留人予朕,至于人要怎么用,还是得朕自己来琢思不是?” 柳栖雁恭敬道:“确然如此。” 唐峻顾左右而言他,大家都是明白人,柳栖雁已知从他嘴里问不出真话,背后给唐峻出主意的人无从得知,她眼下还抽不开身给唐绮报信,只能寄希望于唐绮自己了。 思及此处,柳栖雁便再没了话。 不想,过了片刻,唐峻突地将话锋一转,凝视着柳栖雁,笑问:“不过话说回来,先生还不太了解朕,但对二妹是分外熟悉,以先生之见,二妹今夜,会如何抉择?” 以她之见…… 柳栖雁再次启唇:“殿下至孝,先帝为陛下铺路,命殿下做纯臣,她便做了纯臣,万事为陛下而谋。而她不仅是陛下的臣子,更是唐国唯一帝姬,不管是当初周氏发动宫变,还是如今临对边南外敌,她的心,当是归于整个唐国。但人非……” “但人非草木,吾辈皆不算圣贤。”唐峻唇角松动:“你想说,朕如此胁迫于她,痛击她软肋,她缺乏忍气吞声忍辱负重下去的动力了,是么?” 柳栖雁不语。 唐峻掀起眼帘说:“那再加上授业恩师的性命呢?” - 公主府。 唐绮换好了夜行衣,趁府兵打盹的空隙,快步往后花园去,人一转身,就上了小径。 江守一手里没提灯笼,主仆二人凭着夜色急行,步下地道后,前头的火炬照亮四壁。 唐绮走在后头,江守一去取火把,心中想到昭太妃,忍不住问道:“主子,您此去,可是要同官家撕破脸?” “打胡乱说。”唐绮跟上她,仔细着脚下的台阶,“乔装一番,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江守一仍是担忧,又问:“那您让金玲乐坊的女行首阻止行船,又是为何?” 唐绮猛地停下脚步,抬手厉眼朝身前人冷视过去。 “你可知,偷听本殿部署,是什么罪?” “死罪。”江守一转过身来,平静地说:“如今主子即将远赴边南,优柔寡断便入险境,死士的命死不足惜,但守一不能让殿下出事。” 话罢,唐绮瞳孔收缩,手还未伸至腰间,便见江守一迎面一掌攻来! 唐绮怒火方起,侧身避过凌厉掌风,不料江守一手中火把顺势挥向她面门,密道狭窄,唐绮难以施展拳脚,在数招之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江守一!” 唐绮厉声喝出,江守一手持火把,暂缓攻势停下来,袍摆渐归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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