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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政殿外的廊道铺着青灰色砖石,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 垣往殿内走,朝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风。郑致韵垂首跟在身后,始终与垣保持着距离。 正走着,廊拐角处的尚膳忽然趋步上前,躬身时袍角几乎扫到地面:“殿下,中殿娘娘往这边来了。” 垣脚步一顿,眉峰微挑——这个时辰,夏景怎会在这儿?她转过身往西首望去,只见廊尽头的朱漆柱旁,夏景正牵着素恩的手走来。 夏景穿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被风掀起的边角像簇跳动的火苗,脸上的笑意比日头还要暖。素恩跟在她身侧,穿件月白色襦裙,鬓边簪着支素银花钗,走几步便抬头望一眼,瞧见垣时又慌忙低下头,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耳尖泛起层薄红。 垣这才恍然——申莹秀既已返朝,他的这位女儿自然也该随父返回都城了。 两人走近时,素恩率先屈膝行礼,声音细得像蚊蚋:“参见殿下。” “寡人听闻你随大司宪一同回来了。”垣的目光落在她微颤的肩头,语气平和。 素恩抬眼时,睫毛像受惊的蝶翼抖了抖,眼神里藏着些慌乱:“是……是的,殿下。” “不过你怎会进宫?”虽对着素恩说的,但垣的眼神却止不住地往夏景那边看,嘴角边还噙着丝浅淡的笑意。 “是臣妾邀素恩来的。”夏景抢着回话,语气里满是雀跃,“好久没见素恩了,前几日跟大王大妃娘娘提了句,娘娘也说该请她来宫里坐坐。” “这样啊。”垣颔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她倒是对此事没什么意见。 “过去小女子承蒙殿下施予莫大的恩泽。”素恩攥着裙角的手指紧了紧,鼓足勇气抬头时,声音里还带着点发颤的尾音。她望着垣的眼神里,藏着些难以言说的复杂——世子被废、流放远方的消息传到乡野,她知道是因潺怡之事才牵连了殿下,心里总觉得愧疚。如今见垣身着朝服一副气度凛然,已顺利即位,她悬了许久的心才稍稍落定,只是想起那些波折,鼻尖还是微微发酸。 “别这么说。”垣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转向夏景,语气温和,“你们俩许久未见,定然有好些体己话要说。快回中宫殿去吧,我让生果房备些新沏的雨前龙井和松子糕,算给你们接风。” “谢殿下圣恩。”夏景眉眼弯成了牙,福身时石榴红的裙摆扫过地砖,像朵骤然绽放的花。 垣点头致意,转身继续往思政殿去。 素恩远远地目送着殿下的离去,心里更不是滋味。 “那臣回承政院了,殿下。”郑致韵告辞道,刚迈出两步,却被面前的轻唤拽住了脚步。 “郑注书,且留步。”夏景往素恩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低低的:“请借一步说话。” 郑致韵躬身行礼:“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夏景抬眼时,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故意往素恩那边偏了偏头,“不知你可否拨冗去中宫殿一趟?” 素恩心头猛地一跳,眼角的余光瞥见夏景促狭的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离开都城之前,她曾在夏景面前随口提过,心中属意郑致韵一事。那时不过是少女心事偶然流露,怎料夏景竟记到了现在?这分明是借着请教的由头,要撮合他们独处。 素恩慌忙想开口阻拦,夏景已然开口道:“本宫有些关于宫里的事想请教你,耽误不了郑注书你多少时辰的。” 素恩抬头望向郑致韵,神色间有些尴尬。 夏景瞧着两人这模样,以为猜中了素恩的心事,则在旁偷笑。 . 中宫殿的会客楼阁临着片小池塘,窗棂雕着菱花纹,风从水面掠过来,带着淡淡的荷香。 夏景领着二人在临窗的紫檀木桌旁坐下,桌上已摆好了青瓷茶盏。 夏景眼尾的笑意瞟向素恩,又转向郑致韵,“听说你们俩之前就有过几面之缘,现在你们又这样偶然重逢,缘分真的很不可思议呢!” 她放下茶盏,指尖点着桌面笑,“就如同本宫与殿下的相遇一般。” 刚没多久,夏景便对俞恭道:“殿下下赐的茶点该到了吧?去看看。” 俞恭领着下人端来茶点,指挥着宫女往盏里注沸水,茶叶在水中舒展的轻响都听得见。 待一切准备好了,夏景忽然转向郑致韵,笑意盈盈:“郑注书已届适婚年纪,为何还没迎娶美娇娘呢?” 郑致韵刚抿了口茶,闻言猛地呛了一下,差点就将茶水给喷出来。 素恩忙道:“娘娘,您为何问这么私人的问题?” “瞧瞧我真的口无遮拦。”夏景拍了拍额头,随即转向素恩,“对了,有件东西我一直想在你入宫时拿给你,等我一下哦。”说罢笑着起身,留下素恩与郑致韵面面相觑。 素恩望着案上的茶盏,茶沫已散,一圈浅淡的痕迹像她此刻的心事。“我听说你在大殿担任注书一职。”她斟酌着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注书的工作,还好么?” “是,担任有些时日了,每日都跟在殿下身边,记录殿下的起居。”郑致韵的声音比寻常低了些,喉结动了动。 “殿下……他还好么?听说之前废黜世子之时,还被流放了。”素恩的指尖掐进掌心。 “是,之前受了点伤,现下已见大好了。”郑致韵道。 “受伤?”素恩一颗心猛地抽紧,他在流放途中受伤了?毕竟废黜世子一事还是由潺怡而起,她可不想殿下因为潺怡之事而遭遇什么意外,要是真受伤了,她心里只会愈加难受。 郑致韵见素恩的脸唰地白了,眼神里的担忧像要溢出来,他慌忙改口,“没……没有,殿下一直很好。” 素恩望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更沉了。她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喉咙发紧,只得低下头:“中殿娘娘似乎误会了我们之间的缘分,才会特意回避让我们独处。你似乎很忙的样子,我会好好跟娘娘解释,你先走吧。” . 慈庆殿的檀香比别处更浓些,大王大妃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银质的发簪在烛火下闪着光。 垣刚行完晨省礼,就听见她叹道:“听说你和中殿相处得挺好的。可是却一直未曾听到你们的喜讯。什么时候才会诞下元子啊?” 突然这么一问,垣显得有些窘迫,她讪讪地低下头去:“父王升遐不久,现在讨论此事似乎不太好。” “你和中殿进行嘉礼,至今也一段时日了。”大王大妃道,眼神中尽是慈爱。“诞下元子,也是国家大事,你总不能因为政务繁忙,一直将中殿拒于门外啊。我这个王祖母,想在临死之前尽早抱到元子。还请你见谅。”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迁移胎室一事,听说交由源山君负责。齐贤大君失去了父母,又被流放,我已经难以入眠了,现在连源山君都被派任远方,我内心实在难受不已。” 垣躬身:“孙儿惶恐,王祖母。” “所以你要让中殿尽快生下元子,以聊慰我这寂寥的心啊。” 离开慈庆殿时,日头已升高了些,照在宫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垣走着,脚步有些沉。 观象监呈上来的合房帖揣在袖中,宣纸的边角硌着胳膊,像块烫手的烙铁。 夜里的中宫殿亮如白昼,红烛高烧,映得夏景的脸颊泛着红晕。她坐在垣身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酒,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光。 垣低头喝着酒,喉头滚动,一声不吭。 “殿下,臣妾为你斟酒。”夏景拿起酒壶,手腕却忽然一抖,酒壶坠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砖上漫开,溅在垣的袍角,晕出深色的斑块。 夏景慌忙去擦,手却被垣握住。 “没关系,不用擦了。”垣的声音有些哑,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中殿等待这天很久了吗?” 夏景愣住了,眼里的光暗了暗:“什么?” “毕竟初夜那天,我们甚至都没喝上交杯酒。”垣低头苦笑。尽管那晚之后,垣时而与夏景见面,甚至带她出宫溜达,却始终守着礼,没有再于夜里造访、共度良宵。 “今天似乎是我们第一次,这样坐下来。”垣望着她,眼神里有愧疚,还有些说不出的沉重。 “诞下元子,让殿下开心是臣妾唯一的心愿。”夏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安。 “元子吗?中殿喜欢元子?”垣若有所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臣妾并不是因为怀有任何野心。”夏景急忙解释,眼眶有些红。 “我知道。只是……”垣深吸一口气,目光真挚,“抱歉,请中殿相信我没有丝毫想羞辱你之意。” “殿下。” “我并非不喜欢你,只是……即使此举有可能会侮辱中殿,请你谅解,我实在有难言之隐。”垣的声音低了下去,眼角泛起湿意,“即使你埋怨我,憎恨、厌恶我这个丈夫,我都甘愿接受。” 夏景怔怔地看着她,想问什么,却见垣别过头,又灌了一口酒。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敲打窗棂,像谁在低声啜泣。 合房夜的红烛燃到了天明,烛芯积了寸许长的烛泪,像串凝固的琥珀。 中宫殿的偏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轻响,夏景歪坐在铺着锦垫的榻上,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青瓷茶盏——那是昨夜殿下用过的,杯沿似还留着圈浅淡的唇印。 俞恭端着一碟刚蒸好的山药糕走进来,见她半天没动,连茶盏里的水凉透了都没察觉,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娘娘,尝尝这山药糕吧,是膳房新做的,加了桂花蜜。” 夏景像是没听见,目光直直地落在窗棂上,那里糊着的窗纸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映出外面光秃秃的枝桠影子,像幅潦草的水墨画。 “娘娘?”俞恭又唤了声,见她还是没反应,索性走上前,将托盘搁在案上,连唤了三声 “娘娘”,才见夏景的睫毛颤了颤。 “嗯?”夏景转过头时,眼神里还蒙着层雾,好半天才聚焦在俞恭脸上,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俞恭拿起帕子想为她擦脸,却见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砸在锦垫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夏景慌忙别过脸,手背胡乱地抹着,可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合房之夜……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吗?”俞恭蹲下身,望着她苍白的脸,声音里满是心疼,“您从昨夜起就粒米未进,再这样熬下去,身子该垮了。” 夏景摇摇头,想说什么,却被哽咽堵得说不出话。她想起昨夜殿下握着她的手说 “并非不喜欢你” 时,眼神里的真挚像团火,可那团火怎么就烧不到实处? 俞恭见她哭得更凶,压低声音道:“娘娘,您听说了吗?尚宪君最近又提拔了好些亲信,户曹、兵曹的要职都换成了他的人,朝堂上几乎没人敢逆着他的意。”她顿了顿,眉头紧锁,“会不会是……府院君那边给殿下施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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