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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慕

时间:2025-11-12 06:00:03  状态:完结  作者:柒壹陆

  “你在这儿做什么?”

  垣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郑致韵吓了一跳,账簿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身时,正撞见垣含笑的眼——她刚从殿内出来,朝服的玉带在晨光里泛着光。

  “看你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进来吧。”垣转身往殿内走,衣摆扫过廊柱的影子。

  郑致韵忙跟进去,将账簿奉上,指尖还在发颤:“殿下,臣发现……咸吉道的漕运船航运时间对不上,账簿上的粮食数量,也与实际差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承政院日记》,“还有这个——上面说畅天君用不消花毒杀先王,可不消花的毒发症状,根本不符合先王的死状。”

  “你是说,有人改了记录?”垣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是改,是诬陷。”郑致韵抬头,眼神异常坚定,“臣怀疑,毒死先王的另有其人。他用不消花做幌子,实际用的是苏朗草——臣已让舍弟暗中去查了。”

  垣看向他,想到父王的死因蹊跷,眼眶有些发热。她抬手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多谢你,郑注书。”

  .

  “派人去疏通河道,先把灾民疏散到高地。”垣从侧殿走出,身边跟着几名官吏,内禁卫将郑锡祖紧随其后。她转头看向工曹参判,眉头微蹙,“记住,一切以百姓的性命福祉为先。”

  “不如在河道边挖个蓄水池?”她停下脚步,指尖在空气中虚画着,“既能缓解洪灾,将来旱季也能用,一举两得。”

  官吏们忙着应承,垣还在琢磨细节,对东首悄悄靠近的人影浑然不觉。直到身边的官吏们忽然齐齐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中殿娘娘。”

  垣这才回头,只见夏景正猫着腰,从廊柱后探出头来,身后不知藏着什么,双手背在身后,像只偷藏了糖的小兽。

  “你怎么来了?”垣奇道。

  夏景被发现,只好站直身子,脸上泛起红晕,讪讪地行了个礼:“殿下。”她说着,把身后的东西往前一递——一大簇带着晨露的蔷薇,还有几个粉白的桃子从袖中滑落,在青石板上滚出几尺远,撞在阶边的铜鹤底座上停了下来。

  垣的脸“唰”地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旁边的官吏们投来似笑非笑的目光,让她更觉窘迫,只好压低声音:“这些……怎么不送到寝殿去?”

  郑锡祖与尚膳忙俯身去拾桃子。起身时,郑锡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主上的后颈,瞳孔猛地一缩——那月白色的衣领下,藏着个针孔大小的淡粉色疤痕,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的手顿在半空,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官吏们见状识趣地告退,“余下政务,明日再向殿下禀报。”

  廊下很快只剩垣与夏景,还有随侍的郑锡祖和尚膳。尚膳福童接过垣手中的蔷薇。

  垣这才松了口气,拉住夏景的手往寝殿走,声音轻得像耳语:“跟我来。”

  寝殿里的熏香漫着淡淡的桂花香。

  夏景刚坐下,垣就端过一个描金漆盒,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夏景好奇地眨眨眼。

  “打开看看。”垣的眼底盛着笑意。

  夏景掀开盒盖,一股清甜的米香扑面而来——里面躺着各式各样的米糕,有裹着豆沙的,有嵌着松子的,还有撒着桂花的,摆得整整齐齐。

  “上次和你出宫,见你在糕饼铺前吃得开心。”垣的声音柔得像水,“不知道你最爱吃哪一种,就每样都让人买了些。”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盒沿,“不能常带你出宫,就用这些补偿你吧。”

  夏景看着那些米糕,眼眶忽然湿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呢?”

  .

  “内禁卫将大人,这时候来找下官,是有何要事?”内医院的医官揉着惺忪的睡眼,见郑锡祖立在灯影里,神色凝重得吓人。

  “我问你,”郑锡祖的声音压得极低,“有没有一种针灸术,能让人暂时停止呼吸?”

  医官愣了愣,想了半晌才道:“倒是听说过……说是阻断脖颈后方的血脉流通,能暂时让脉搏停了,看着跟死了一样。”

  郑锡祖的心沉了下去。医官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都没听清,直到走出内医院,晚风一吹,才猛地回过神来。

  自从新王即位,他升为内禁卫将,日夜随侍左右。这些日子观察下来,疑惑越来越深——主上的身形骨架,怎么看都不像男子;有些时候抬手拂袖,竟带着女子的柔态。

  当年杀死那个宫女的情景忽然涌上心头——那宫女临死前的眼神,像极了如今的主上;还有当时内禁卫将欲言又止的表情……难道当年他杀错了人?后颈的针孔疤痕,医官的话,主上的神态……无数线索缠成一团,勒得他喘不过气。

  .

  连日来政务繁忙,弹劾尚宪君的奏折堆成了山,可垣始终抓不到他的把柄,夜里还要见副护军(尹亨雪)听汇报,早已累得脱了形。

  这日下朝后,她遣退左右,独自往宫苑深处走,走到一棵杏树下,困意汹涌而来,便靠着树干闭上了眼。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惊醒了她。她睁开眼,正对上夏景放大的脸——她正蹲在面前,手指悬在自己眉前,眼神里满是痴迷。

  “你怎么来了?”垣哑着嗓子问。

  夏景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却脚下一绊,直直摔进垣怀里。

  垣猝不及防,两人一起滚落在地,压得地上的落英沙沙作响。

  “殿下……您脸上沾了片花瓣。”夏景慌忙抬手去拂,指尖却擦过垣的唇。

  垣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漾起笑意:“是吗?”她能清晰地闻到夏景发间的香气,能看到她颤动的睫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顺势低头,吻上了那双微张的唇。

  不远处的树后,郑致韵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更远处的假山阴影里,郑锡祖眯起了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第18章 潜龙起蛰

  尚宪君的权势日炽,先是借故清洗异己,让中枢要职尽落亲信之手,继而钳制百官喉舌,凡有非议者皆遭贬斥,朝政渐成其囊中之物,言路更是被他死死掐断。

  这般专权跋扈,惹得儒生们群情沸然,胸中的愤懑如积薪遇火,反抗的声浪一日烈过一日。

  短时间内,他们已数度齐聚光化门前,青布儒袍在风中翻卷如浪,数百人跪伏于冰冷的石阶之上,额头叩击砖石的闷响连成一片,声嘶力竭地向着宫城深处疾呼,恳请殿下当机立断,将祸乱朝纲的尚宪君罢黜严惩,还朝堂一片清明。

  左议政与尚宪君并肩走在宫墙下,廊外的风卷着儒生们的呼声飘进来,像细碎的冰碴子扎在耳边。

  左议政眉头拧成一道深壑,脚步在地上碾过细碎的声响:“不知如何,无论鞭打或将他们关入大牢,都只能让情况暂时消停。”他顿了顿,隔着宫墙望去,“他们还是会不停聚集示威。这样下去似乎不会有罢手的一天。”

  .

  便殿内暖炉燃着银丝炭,氤氲的热气混着淡淡的檀香漫过梁柱。

  尚宪君立于阶下,袍角垂落的暗纹在烛火里明明灭灭:“儒生们这般日日聚在光化门,闹得朝野不宁,殿下总需想个法子才是。”

  垣居中坐于铺着貂裘的榻上,闻言抬眼,唇边噙着一抹淡笑:“一只狗见了幻影便狂吠不休,自会引得百只狗群起而和之,哪怕那幻影本就子虚乌有。”她目光轻轻一扫,声音平缓如静水,“宫外那些儒生,不过是跟着旁人摇旗呐喊,如鹦鹉学舌般重复着相同的字句罢了。寡人不放在心上。”

  说罢,她执起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雾漫过眉梢时,眼底已凝起几分成竹在胸的笃定。放下茶盏的轻响落定,她才续道:“只是人言可畏啊——一根羽毛轻如鸿毛,可积了千片万片,再坚固的船也会被压得沉底。他们这般日日聚集示威,闹得沸沸扬扬,寡人倒忧心,怕是会给外祖父添些不必要的麻烦。”

  尚宪君眉峰微挑,正待接话,却听垣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探询:“所以,寡人想着,将申莹秀大监召回宫中效力,外祖父觉得如何?”

  “您说那被免职归乡的申莹秀?”尚宪君的声音里添了几分讶异,视线在垣脸上停顿片刻,似在揣摩她的用意。

  “寡人听闻,他归乡后在乡野间开馆授徒,门生遍布四方,在儒生里的德望甚高。”垣说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底闪着算计的微光,“让他回来,或许能平抚些风波,总归是有益处的。”

  尚宪君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鼻腔里溢出一声嗤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的扣环:“这话自然在理。只是那申莹秀,素来像个方外之人,早把功名利禄抛到了脑后,未必肯应召回来趟这浑水。”

  .

  思政殿的铜铃在风里轻响,申莹秀刚接了任命大司宪的教旨,教旨上“大司宪”三个字用朱笔勾勒,墨迹映得他鬓角的白发愈发清晰。他转身离开大殿,廊道上的风卷着桂花香扑面而来,正撞见尚宪君。

  “我没料到你真的会回来。”尚宪君站在廊柱旁,阴影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申莹秀拱手,声音平稳如石:“对国家的召唤视而不见,并非为臣之道。”

  尚宪君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往事就一笔勾销吧,往后还请你多加指教,大司宪令监。”

  .

  便殿内,檀香袅袅。

  垣居中正坐,玄色常服上绣着暗龙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申莹秀躬身,袍角扫过地面的绒毯,几乎无声。他道:“不飞不鸣,既不飞又不啼叫的蜷缩之鸟,指的是殿下吗?”

  垣抬手示意他平身,温声道:“看来都承旨顺利传达了寡人的旨意。”

  “那臣所解释的意涵是否也正确呢?”

  “不妨说来听听。”

  “无法飞翔,又无法啼叫的,蜷缩在笼子里的鸟。殿下是希望微臣能助您一臂之力、还您自由么?”申莹秀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

  垣却摇了头,指尖在案上的竹简上划过:“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她顿了顿,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申莹秀接道,“殿下自比淳于髡,臣亦为朝鲜能得此明君而高兴。但是恕臣直言,臣并不想替殿下效劳。”他抬眼,“臣并不想陷入任何一方之中,不偏不倚,是臣心所愿。”

  “这意味着臣不会总是与殿下站在同一阵线。若殿下误入歧途,臣将率先步上与其相悖的方向,即便如此也无妨吗?”

  “无妨,这正是寡人将你重新召回的理由。”垣从桌下的抽屉里取出《漕运船日志》,账簿的纸页泛着黄,边角有些磨损,“这本账簿记载着户曹判书的贪污事由。为了让我外祖父所掌控的这个朝廷,回到应有的轨道上。愿大司宪,助我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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